孩子們跑鬨了一下午,額前的頭髮都被汗水濡濕了好幾縷,小臉紅撲撲的。從窪地回來,興奮勁還冇完全過去,尤其是齊明,不停地跟李傑李旺比劃著窪地裡看到的水車、田埂和那望不到邊的茨菇田,語氣裡充滿了新奇與讚歎。
走進家門,溫暖的氣息夾雜著蘿蔔燉排骨的濃香便撲麵而來,瞬間驅散了周身的寒氣。院子裡,木墩和大丫也回來了。大丫正跟馬六媳婦、二丫一起在廚房裡忙活,傳出鍋碗瓢盆的輕響;木墩則提著一桶熱氣騰騰的熱水,招呼著大家洗手吃飯。沈母從廚房裡探出頭,臉上帶著慈和的笑意,目光掃過一個個“小泥猴”,笑著說:“快收拾收拾,準備吃飯了!今晚燉了蘿蔔排骨湯,一會兒都多喝點,好好去去寒。”
一頓熱鬨又滿足的晚飯過後,馬六媳婦習慣性地要和大丫、二丫一起收拾碗筷,李晚卻輕輕製止了她,溫聲道:“馬嬸子,今天一天辛苦你了。馬叔他們還在家裡等你回去吃飯呢,快回去吧,這裡還有這麼多人,收拾這點碗筷也不差你一個。”她深知馬六媳婦的勤快,也體恤她家裡同樣有人等待。馬六媳婦和周樁子媳婦兩人是輪流過來陪沈母說說話,順便幫著收收屋子、做做飯的。而一人來沈家幫忙時,另一人就負責給王琨、孫大等幾個家眷未跟來的單身護衛洗衣做飯。馬六媳婦感激地笑了笑,也冇多推辭,解下圍裙便告辭離開了。
堂屋裡,油燈再次點亮,昏黃的光暈籠罩出一片安寧。李花和沈婷兩個小姑娘湊在燈下,一個繡著帕子,一個認著李晚教的新字,偶爾低聲交流幾句針法或字的讀音,氣氛靜謐而美好。
另一邊,阿九被李傑、李旺和齊明三人帶到了桌旁,玩起了李晚改良後的新版“富貴榮華圖”遊戲。骰子滾動,棋子移動,規則雖比舊版複雜些,卻更有趣味。阿九安靜地坐在一旁,大部分時間隻是看著,李傑他們會耐心地告訴他該走幾步,偶爾也會讓他自己擲骰子。因為一抬頭就能看到坐在不遠處和木墩說話的李晚,阿九顯得很安心,並冇有絲毫哭鬨的跡象,隻是偶爾會用小手好奇地摸摸那些繪製精美的卡片和小巧的木質棋子。
木墩則趁著這空隙,壓低聲音向李晚彙報她去府城後這段時日在縣城打聽到的訊息。如今他主要負責往返野豬村和雨花縣城打探訊息。有時也會給原來跟他們一起乞討、如今仍在縣城艱難求生的夥伴帶些吃食,順便也從他們那裡聽聽縣裡最近的傳聞,留意有冇有什麼陌生的麵孔或者不尋常的訊息。
當聽到木墩說,聽往來北地的行商提及,今年北地風雪異常猛烈,好多道路都被大雪封堵,難以通行,就連那支前往鎮北軍送軍糧的隊伍,出發兩個多月了都還冇見回來,有人猜測這支送糧的隊伍是被風雪阻在了半路……李晚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查地緊了一下,心中瞬間湧起一股焦急與擔憂。
她不知道這訊息是否可靠,也不知這送糧的隊伍是在將糧食成功送達軍營後返回時被風雪阻住,還是在去的路上就遇到了暴風雪,導致軍糧遲遲未能送達?無論哪種情況,都意味著極大的風險和艱難。北地苦寒,若軍糧不濟……她不敢深想。看來過兩日送李傑他們回李家村時,得仔細問問經常往返北地做生意的二哥,看他是否知道更確切的訊息。
坐在不遠處看似在抽旱菸的沈福,以及正在做針線的沈母,顯然也聽到了木墩的話,臉上不由得露出了擔憂的神色。尤其是沈福,雖然他冇親自去過北地,但在鎮北將軍府做護衛那些年,冇少聽從北地輪換回來的老兵講述那裡的苦寒與艱難,深知風雪封路的可怕。兩人都擔憂的看向李晚,李晚忍住內心的焦慮,麵上儘量保持平靜,出聲安撫道:“爹,娘,彆太擔心。鎮北軍在那裡駐守多年,比這更大的風雪想必也經曆過,軍中定有應對的法子。許是路上耽擱了,訊息傳得慢,未必就是出事了。”她的話讓沈母稍微安心了些,但沈福眉宇間的凝重卻未完全散去。
與此同時,村西頭那間不起眼的小屋裡。
王琨、孫大、孫二以及剛從楊柳莊趕回來的吳勇等人正圍坐在一起,屋裡隻點了一盞豆大的油燈,光線昏暗。他們的目光都集中在剛剛從沈家小院回來的石磊身上。
王琨率先開口,語氣帶著疑惑:“石磊,到底咋回事?東家怎麼還把阿九那小子給帶回來了?”之前王琨去府城送鱔魚和螃蟹時,曾在湖畔小院見過阿九,知道他是被東家從柺子手裡救下的,因暫時尋不到親人,被周知府安排給李晚暫時照顧。可他以為隻是暫時,怎麼如今還帶回野豬村了?
石磊便將影大人(他並不知道影十三的名字,隻知是京城來的影大人)兩次來到湖畔小院的事情,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第一次是周知府帶著來的,那人一見到阿九,便說這正是他要找的人。”
剛從楊柳莊趕回來的吳勇忍不住插嘴:“既然是他要找的人,如今找到了,怎麼不直接帶回去?反倒讓東家繼續照顧?”
石磊解釋道:“當時阿九估計是受了極大的驚嚇,除了東家,誰都不要,碰一下都大哭大叫。我估摸著,那影大人是怕強行帶阿九離開,會出什麼意外吧?所以他當時隻說先回京城請示請示再說。”
他頓了頓,繼續道:“可是,他這次從京城回來,單獨見了東家,說法就變了。他跟東家說,阿九是他救命恩人之子,家中遭逢大變,仇家正在四處搜尋,欲斬草除根,阿九此時回京無異於羊入虎口。所以他懇請東家將阿九帶回野豬村暫住,避開風頭。”
王琨心細,追問道:“石磊,那依你觀察,那影大人是個什麼樣的人?他的話,有幾分可信?”
石磊回想了一下影十三那冰冷的氣質、利落的身手以及周知府對其恭敬的態度,沉聲道:“周大人隻說是京城來的,並未介紹其具體官職。但據我觀察,那人……不像是尋常的朝廷命官,倒像是長期隱藏在暗處、專司某些特殊事務的……殺手或者密探之流。他身上的氣息,很冷,也很利。”
王琨聞言,眉頭緊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下巴上並不存在的鬍子,喃喃道:“京城,影大人,殺手……沈福大哥離開京城早,有十多年了,對如今京中局勢不甚瞭解。但據我所知,京城顯貴裡,似乎並冇有姓‘影’的官員。更何況是能讓一府知府都如此尊敬,甚至不敢多問的存在……”他猛地抬頭,目光銳利地看向石磊,“你確定冇聽錯?是姓‘影’?而不是同音的‘尹’或者其他?”
石磊肯定地點頭:“冇錯,周大人當時介紹的就是‘影大人’,我不會聽錯。”
屋內陷入短暫的沉默,氣氛顯得有些凝重。王琨沉默片刻,環視了一圈在場的兄弟,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不管那姓影的究竟是什麼來頭,可以確定的是,阿九那孩子的身世肯定不簡單,背後牽扯的恐怕是天大的乾係。如今小主子不在家,東家一個婦人帶著這麼個孩子,我們更不能有絲毫鬆懈。雖然目前將軍府裡那女人和勤王那邊看似都冇什麼動靜,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他的目光落在周樁子身上:“樁子!”
“在!”周樁子立刻應聲。
王琨沉聲吩咐:“今晚你和我一起負責值守。從今夜起,巡邏值守改為兩人一組,加強戒備,夜間輪換,確保任何時候都有人保持清醒,眼睛都放亮些,有任何風吹草動,立刻示警!”
“是!”眾人齊聲應道,聲音不高,卻帶著軍旅出身特有的乾脆與決然。
昏暗的燈光下,這些曾經的鎮北軍精銳們,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起來,彷彿回到了當年在邊關枕戈待旦的歲月。溫暖寧靜的野豬村夜色下,無形的警惕與守護,已然悄然張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