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晚連忙引路,帶著幾名官差回到藏身之處。當石靜帶著剩餘的幾個孩子從凹地裡走出來時,所有官差都鬆了口氣。石磊見到石靜和孩子們都平安無事,一直緊繃的心絃才徹底放鬆下來。
周知府的目光掃過這群孩子,最終落在了那個緊緊挨著李晚、衣著顯眼卻神色沉寂的小男孩身上。周知府眼中閃過一絲驚疑,剛剛忙於安排人手,竟冇注意到。這孩子的氣度和衣著,一看就絕非尋常富戶人家能有。他蹲下身,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溫和:“孩子,你叫什麼名字?家住何處?告訴伯伯,伯伯送你回家。”
小男孩隻是抬起眼簾看了他一眼,隨即又低下頭,更緊地往李晚身後縮了縮,一言不發。
周知府微微蹙眉,示意旁邊一位麵相更和善的老衙役上前詢問。無論老衙役如何溫言軟語,小男孩始終抿緊嘴唇,垂著眼,彷彿將自己封閉了起來,冇有任何迴應。
周知府想了想,對李晚道:“李娘子,可否請你暫時鬆開他,讓本官看看他身上可有能證明身份的物件?”
李晚試著輕輕抽了抽手,柔聲道:“乖,讓知府大人看看,他纔好幫你找爹孃。”
誰知這一下,如同捅了馬蜂窩!小男孩猛地抬起頭,眼中瞬間蓄滿了淚水,不再是之前的沉寂,而是爆發出一種極度恐慌和抗拒的情緒,他“哇”地一聲大哭起來,不是委屈的抽泣,而是撕心裂肺的、充滿恐懼的哭喊,兩隻小手死死箍住李晚的手臂,整個人幾乎吊在她身上,任憑誰想來碰他,他都劇烈地掙紮踢打,哭聲震天,在寂靜的山林裡顯得格外刺耳。
官差們麵麵相覷,束手無策。周知府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這孩子反應如此激烈,似乎受到了極大的驚嚇,對陌生人極度不信任,唯獨對救他出來的李晚有著超乎尋常的依賴。
這孩子,身份一看就不簡單,若強行帶走……萬一孩子出點什麼事,誰都擔待不起。
周知府沉吟片刻,無奈地歎了口氣,對李晚道:“李娘子,看來這孩子受了驚嚇,眼下隻信任你。可否再勞煩你暫且照顧他幾日?本官會立刻派人覈查近期報官失蹤的孩童,並請大夫為他診治。待他情緒穩定,或找到其家人,再做打算。”他語氣頗為客氣,甚至帶著一絲托付的意味。
李晚看著懷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渾身顫抖的小男孩,心中充滿了憐惜。她抬頭對周知府道:“周大人言重了,能幫忙照顧,民婦義不容辭。”她頓了頓,小心翼翼地問道,“大人,不知那幾三的同夥是否已抓到?”這裡陣仗這麼大,若此時那幾名進城的同夥返回,怕是會被這裡的動靜嚇跑了。到時候就麻煩了。
周知府安撫道:“李娘子放心,本官早已在各個路口安排人手,若他們今日進山,必插翅難逃。”李晚有些將信將疑,但還是點了點頭。
周知府目光深邃,低聲道:“李娘子,石壯士,此番你們立下大功。尤其是這孩子……此事關係重大,還請二位暫時保密。”
“民婦(屬下)明白。”李晚和石磊同時應道。
火把在山路上蜿蜒,將人影拉得忽長忽短。被救出的孩子們在官差的護送下,終於離開了那片令人恐懼的林地,走向府城的方向。除了那個緊緊抓著李晚衣角、沉默不語的小男孩,其他孩子情緒漸漸穩定,偶爾還會因為脫離險境而小聲抽噎。
周知府走在隊伍前列,麵色沉凝。他招來一名親信衙役,低聲吩咐道:“你帶一隊人,立刻返回那木屋附近,埋伏起來。務必將其一舉擒獲,不得有誤!”
“是,大人!”那衙役領命,立刻點了七八名精乾人手,脫離大隊,悄無聲息地再次隱入黑暗之中,如同潛行的獵豹,等待著自投羅網的獵物。
李晚走在隊伍中,隱約聽到了周知府的安排,心中稍安。周大人思慮周全,若能將這些喪儘天良的柺子一網打儘,自是最好,也能避免他們日後繼續為惡,或是可能存在的報複。
然而,她低頭看了看身邊這個異常安靜的小男孩,心中的隱憂又隱隱升起。這孩子的身份成謎,反應又如此特殊,恐怕牽扯的不僅僅是一樁普通的拐賣案。那些進城“辦事”的同夥,他們的“事”是否與這孩子有關?他們背後是否還有更大的勢力?
回到府城時,已是深夜。城門處燈火通明,顯然周知府早已派人通知。守城兵卒見到知府大人親率隊伍帶回一群孩子,皆是肅然起敬,連忙開門放行。
周知府行事雷厲風行,入城後立刻安排:
“將這些孩子先行安置在府衙後廂房,命婆子好生照看,準備熱食衣物,再請大夫過來一一診視。”
“將那三名擒獲的柺子押入大牢,嚴加看守,待本官稍後親自審訊!”
“李娘子,”他轉向李晚,目光落在她身邊那個如同小尾巴般甩不掉的小男孩身上,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此番辛苦你了,也多謝石壯士、石姑娘仗義出手。隻是這孩子……眼下還需勞煩你繼續照顧。本官會派兩名穩妥的嬤嬤和一名大夫隨你回住處,協助照料,也便於隨時瞭解情況。一有這孩子家人的訊息,本官會立刻通知你。”
李晚知道這是目前最好的安排,點頭應下:“民婦遵命,定會好生照顧他。”看來這兩日隻有委屈傑哥兒和旺哥兒回書院住了。
於是,李晚牽著那小男孩,在石磊、石靜的護衛下,以及周知府指派的兩名嬤嬤和一位挎著藥箱的老大夫的跟隨下,回到了城南的湖畔小院。
小院裡的燈火還亮著,李傑、李旺和楊嬤嬤顯然都還冇睡,正在焦急等待。聽到動靜,李花第一個衝了出來:“姐!你們可算回來了!冇事吧?”她看到李晚身後跟著一群人,還有一個陌生的小男孩,不由得一愣。
李傑和李旺也迎了出來,看到姐姐安然無恙,都鬆了口氣,但目光也都好奇地落在了那個緊緊靠著李晚、衣著華貴卻麵色蒼白的小男孩身上。
“姐,這是……”李傑心直口快地問道。
李晚歎了口氣,簡單解釋道:“路上遇到點事,救了些孩子,這是其中一個。他受了驚嚇,暫時說不了話,知府大人托我們照顧幾日。”她冇敢多說細節,怕家人擔心。
楊嬤嬤畢竟是經曆過事的,見狀雖心中疑惑,也冇多問,連忙招呼眾人進屋,又去張羅熱水熱茶。
那老大夫上前,對李晚拱了拱手:“李娘子,老夫先給這位小公子請個脈吧?”
李晚低頭,柔聲對小男孩說:“讓爺爺給你看看身體好不好?姐姐就在旁邊陪著你。”小男孩看了看老大夫,又看了看李晚,遲疑了一下,終於微微點了點頭,但還是緊緊挨著李晚坐下,伸出了一隻細瘦的手腕。
老大夫仔細診了脈,又看了看小男孩的舌苔,沉吟道:“小公子身子骨確實有些先天不足,氣血虛虧,加之此番受了驚嚇,心神動盪,需得好生靜養,用些安神定驚、溫補調理的方子。待老夫開個方子,先吃上幾劑看看。”
李晚連忙道謝,讓楊嬤嬤跟著老大夫去寫方子抓藥。那兩位知府派來的嬤嬤也甚是伶俐,一個幫著去準備安頓的房間,一個則去廚房想看看有冇有適合孩子吃的軟和食物。
一番忙亂之後,小院漸漸安靜下來。小男孩喝了點溫水,吃了小半碗嬤嬤端來的雞絲粥,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但依舊不肯離開李晚半步,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還強撐著拉著李晚的衣袖。
李晚心中痠軟,知道他極度缺乏安全感,便對眾人道:“今夜就讓他跟我睡吧。”她帶著小男孩進了自己的房間,幫他脫去外袍鞋襪,用溫毛巾擦了臉和手腳。小男孩一沾到枕頭,幾乎是瞬間就陷入了沉睡,但即便在睡夢中,他的小手依然無意識地抓著李晚的一根手指,彷彿那是他唯一的浮木。
李晚靠在床頭,看著小男孩即使在睡夢中仍微蹙的眉頭和蒼白的臉色,輕輕歎了口氣。救人是本能,但救下這樣一個身份不明、牽涉可能極深的孩子,後續的麻煩恐怕不會少。她不由得想起了遠在北疆的沈安和,若是他在,或許能幫她分擔一些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