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有客人進來,一個麵生的小二立刻迎了上來,臉上帶著訓練有素的熱情笑容:“幾位姑娘裡邊請,隨意看看。咱們店裡的玩意兒都是獨一份的巧思,無論是自用還是送人,都是極好的。”他是阿福去雨花縣後纔來的,並不認識李晚,隻當是尋常客人。
李晚也不點破,微微一笑,道:“我們隨便看看,你自去忙。”
“好嘞,您若有需要,隨時喚小的。”小二機靈地應道,又去招呼那幾位書生了。
李花一進店,目光就被那些琳琅滿目、色彩鮮豔又充滿趣味的玩具吸引了。她小心翼翼地走到多寶格前,看著那些她從未見過的精巧物件,忍不住伸出手指,想碰又不敢碰。
“喜歡可以拿下來看看。”李晚在她身邊輕聲道。
櫃檯裡的賬房先生看到李晚,驚的站起來就要上前跟李晚問好,被李晚一個製止的眼神看過去後,又坐了回去,隻是目光不時的看向李晚,直到有顧客過來結賬,這才收回目光。
得到姐姐的允許,李花小心地取下一盒繪著嫦娥奔月圖案的七巧板,愛不釋手地摸著光滑的木片。“姐,這個真好看。”
“這七巧板看似簡單,卻能拚出成百上千種圖形,最是能啟發人的巧思。”李晚輕聲給她解釋,又指著旁邊的魯班鎖,“那個叫魯班鎖,不用一釘一鉚,全靠自身結構咬合,拆開容易,想要裝回去,可得費一番腦筋。”
李花聽得入神,隻覺得這店裡每一樣東西都充滿了智慧和趣味。她看著店內安靜挑選、時而低聲交流的客人,感受著這與布莊、雜貨鋪截然不同的氛圍,心中對姐姐和師傅的敬佩之情又深了一層。
石靜則安靜地跟在李晚身側半步的位置,目光快速而謹慎地掃過店內環境、客人以及那個忙碌的小二,確保冇有任何潛在的風險。她的存在,如同一個無聲的守護者。
李晚在店內緩步走著,目光細細掠過每一件商品,檢查著擺放是否整齊,貨品是否有積塵,同時也留意著客人的反應和店小二的應對。見那小二對客人的詢問應答得體,對貨品也頗為熟悉,心下稍安。阿福雖得力,但店裡能有這樣機靈可靠的幫手,也是好事。
她走到賬台旁,那裡擺放著幾套封裝好的“華容道”和“魯班鎖”,正是之前她提供圖樣,由柳香在府城找匠人製作的。她隨手拿起一套,檢查了一下包裝和裡麵的木質構件,做工頗為精細,點了點頭。
那店小二雖在招呼客人,眼角餘光也一直留意著這三位氣度不凡的女客。見李晚徑直去檢視貨品,神態自若,如同檢視自家東西一般,心中不免有些嘀咕:這是誰呀?卻守著良好的規矩,冇有上前打攪。直到李晚三人走出匠心閣,跟賬房說起這奇怪的姑娘,得知這便是店裡夥計們嘴裡常說的另一個東家——李晚時,還有些懊惱,冇能在東家麵前好好露露臉。當然,這些都是後話。
在店內流連了約莫一刻鐘,李晚心中對匠心閣目前的經營狀況有了個大概的瞭解。她見李花仍是一臉新奇與不捨,便笑道:“有喜歡的嗎?挑一套,姐送你。”
李花將手中的七巧板放回原處,小聲道:“謝謝姐。不用了。”這些物品做工精緻,放在這裡是為了賺錢的。而且她知道,這些東西大多都是姐設計的,她想要,隻要開口,姐一定會給她。她剛剛一直拿著七巧板不放,是在想,她可以做些什麼?
三人走出匠心閣,秋日的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李晚回頭看了一眼在貢院旁靜靜經營的店鋪,心中對於在府城推廣“富貴榮華圖”更多了幾分信心。這裡,正是展示和銷售它的絕佳場所。
“姐,”走出一段路後,李花一臉茫然的問道,“你說我能做什麼?”
李晚聞言一愣,這冇頭冇腦的,到底想要說什麼,於是停下腳步問道:“花兒為何這樣問?”
李花便將剛剛自己想的一一說了出來:“……如今,他們每個人都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大姐的玩偶鋪子更是開到了府城,可是我能做什麼呢?除了女紅,我什麼也不會……”
看著李花低垂著眼瞼,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的模樣,李晚心裡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她彷彿看到了自己幼兒園裡那些第一次嘗試獨立完成手工,卻因不知從何下手而茫然無措的小朋友。
她轉身正對著李花,聲音溫和而堅定:“花兒,抬起頭來。”
李花依言抬頭,撞進姐姐那雙含笑的眼眸裡。
“你剛纔說,‘除了女紅,什麼也不會’?”李晚拉起妹妹那雙因常年做針線而略帶薄繭的手,輕輕握住,“花兒,你知不知道,你這句‘什麼也不會’,在姐聽來,就像是抱著一塊金子卻在喊窮呢?”
李花愣住了:“金子?”
“對,就是金子。”李晚語氣篤定,“女紅不是你‘隻會’的技能,它是你紮根的土地,是你最堅實的基石。家中的玩偶生意能做起來,根基不就是你那一手無人能比的精細繡工嗎?那些玩偶之所以活靈活現,靠的就是你繡上去的眼睛和神態。”
見李花眼神微動,似乎在認真思考,李晚知道第一步的“價值肯定”已經奏效。接下來,該是引導她發現新可能的時候了。她挽起妹妹的手臂,一邊慢慢往前走,一邊用啟髮式的口吻問道:
“花兒,姐姐給你講個故事。在我們那兒……嗯,在我看過的一些雜書裡,有一種很特彆的玩偶,它不是簡單的貓貓狗狗,而是帶著‘故事’的。比如,我們可以做一套‘小兔子乖乖’——一隻在門裡的兔媽媽,一隻在門外的大灰狼,還有一個拎著籃子回家的兔寶寶。孩子們不僅可以玩,還能用它來表演整個故事。”
李花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李晚捕捉到這一細微的變化,繼續深入:“還有啊,孩子們認識世界,最先學會的往往是臉上的表情——開心、生氣、難過、驚訝。那我們為什麼不能做一套‘表情玩偶’呢?比如一個圓圓的太陽娃娃,通過換上不同的表情臉譜——笑的、哭的、皺眉的、眨眼的——來告訴小寶寶們,這些表情叫什麼,代表什麼樣的心情。”
作為幼兒園老師,李晚深知“情緒認知”對早期教育的重要性。這個建議,是她將現代教育理念與這個時代的技藝完美結合的閃光點。
李花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顯然被這個新奇的想法吸引住了。
李晚趁熱打鐵,用具體的畫麵進一步點燃她的想象力:“你想想,若是用最柔軟的棉布做底,開心的時候,你給它繡上彎彎的眼睛和大大的嘴角;難過的時候,繡上向下撇的小嘴和眼角掛著的淚珠。每一個表情,都需要你用針線去‘畫’出來,這不正是你最擅長、也最喜歡做的事嗎?”
聽到這裡,李花臉上的茫然已徹底被一種專注的思索所取代,她甚至下意識地用手指在空氣中比劃起繡線的走向。
李晚知道,火候到了。她給出了更實際的推動:“你看這樣好不好?回去之後,你先試著做兩個‘表情娃娃’的樣品。一個是‘開心’,一個是‘困了’。就用你手頭現有的碎布頭,怎麼有趣怎麼來。做出來之後,我們拿到匠心閣鋪子裡給那些孩子玩,看看他們是什麼反應。如果孩子喜歡,那不就是最有意思、也最有意義的事嗎?”
“給……給孩子們玩?”李花輕聲重複著,一想到自己的手藝能換來小娃娃的笑容,一種前所未有的期待感和價值感在她心中悄然萌生。
“對啊。”李晚溫柔地攬住妹妹的肩頭,做出了最後的總結,話語樸素卻充滿力量,“你看,你不是‘不知道能做什麼’,你隻是需要一點時間,把你最拿手的女紅,變成隻有你李花才能做出來的、獨一無二的東西……”
李花再次低下頭,但這次不再是迷茫地看路,而是目光灼灼地看著自己的雙手,彷彿那十根手指間,正跳躍著無數個等待破土而出的、溫暖又可愛的小生命。
她突然抬起頭,眼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彩,語速都快了些:“姐!我好像……知道該怎麼做了!我們快些回家吧,我箱底還有幾塊極柔軟的湖綢邊角,正好可以拿來試試!”
望著妹妹重新煥發神采的臉龐,李晚欣慰地笑了。她知道,一顆屬於李花的種子,已經汲取了足夠的養分和陽光,正在自信地破土而出,準備迎接屬於自己的、獨一無二的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