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微熹,李晚和沈安和又駕著馬車,帶著一絲緊迫,趕往李家村。
馬車剛駛入村口,就碰上了幾個早起的村民。堂叔李金寶兩口子正扛著鋤頭準備下地,養豬合作社的管事春生叔和已經對李晚轉變態度的趙麻子等人也聚在村口的大樹下閒聊。見到他們的馬車,村民們紛紛熱情地打招呼。
“晚丫頭,安和,這麼早回來了?”“可是城裡鋪子有事?”“快家裡坐坐,喝口熱水!”
李晚壓下心中的紛亂思緒,臉上擠出慣常的笑容,一一迴應著鄉親們的熱情:“叔,嬸子,春生叔,麻子叔,早啊!我們回來看看爺奶和爹孃,有點家事。改日再叨擾大家!”
寒暄幾句後,馬車繼續向李家小院駛去。車後還能聽到村民們善意的議論:“晚丫頭真是越來越有出息了。”“是啊,難得還這麼念家。”
到了李家院子,裡頭早已是一片忙碌景象。李母正在清洗蒸籠和碗碟,李有田和李老頭在院子裡搭棚子、搬桌椅,二嬸張氏也在一旁幫著整理紅布,就連小念安都跟在大人屁股後麵跑來跑去,添亂居多——大家都在為即將到來的小念芷的滿月酒做準備。
看著家人忙碌而喜悅的身影,感受著這充滿生活氣息的溫馨氛圍,李晚的心不由得沉了沉。她實在不忍心打破這份安寧和喜悅。可是,想到沈安和三日後就要離開,機會轉瞬即逝,若此時不提,將來堂哥李福得知自己錯過了這樣的機會,會不會怨恨她?
沈安和看出了她的猶豫,輕輕握了握她的手,低聲道:“遲早要說的。”
李晚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走上前幫忙乾活,尋了個間隙,將家人都叫到了堂屋。
當李晚和沈安和將來意說明,道出想帶李福一同前往北地從軍的打算時,原本洋溢著喜慶氣氛的堂屋,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二嬸張氏第一個反應過來,手裡的針線笸籮“哐當”一聲掉在地上,針線滾落一地。她瞪大了眼睛,臉上血色儘褪,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是難以置信地看看李晚,又看看自己兒子。年前兒子雖提過從軍之意,但這半年再無動靜,她隻當孩子一時興起,早已將此事拋諸腦後,萬萬冇想到會在此刻被突然提起,還是以這樣一種近乎“通知”的方式。
二叔李有才雖然從兒子提出想要從軍之後就做好了心裡準備,從李晚和沈安和的態度裡也隱隱有些預感,但真聽到確切訊息,也是愣了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他見妻子搖搖欲墜,連忙伸手攬住她的肩膀,低聲安慰:“孩子他娘,彆急,彆急……先聽聽,先聽聽……”
李老頭和李老太更是完全懵了。李老太尤其激動,李福是她看著長大的,是真正跟她血脈相連的長孫,她怎捨得讓他去那刀劍無眼的軍營吃苦受罪?老人家頓時就紅了眼眶,連連擺手:“不行!不行!福哥兒不能去!那軍營是好去的嗎?聽說動不動就要打死人的!我不同意!”
李福本人卻是截然不同的反應。聽到這個訊息,他先是一怔,隨即眼中爆發出巨大的驚喜和激動!他能去軍營了!還是跟著妹夫安和一起去!這簡直是他夢寐以求的機會!他強壓下雀躍的心情,看到奶奶的反應,連忙上前扶住老人,耐心又堅定地勸說道:“奶!您彆擔心!這是我的願望!之前我就跟爹孃說過,我是真的想去!而且這次有安和跟我一起去,不是一個人孤零零的去闖!我們能相互照應,這是機會真的難得!奶,讓我去吧!我跟你保證,我一定會保護好自己,不讓自己受傷。”
李有田和李母站在一旁,心情複雜。看著弟弟一家如此,也不知該如何相勸。李母隻好拿自家女兒舉例,試圖寬慰二老和二弟妹:“爹,娘,二弟妹,你們也彆太擔心。孩子大了,總有自己的想法和前程。你看晚兒,當初嫁到野豬村,我們不也擔心?如今不也過得挺好?安和是個穩妥的孩子,他說會照應福哥兒,定然會儘心……”
可她勸著勸著,想到自家女婿也要去那凶險之地,女兒成婚不到一年,連個孩子都冇有,萬一女婿有個三長兩短……女兒今後的日子可怎麼過?想到這裡,她自己的眼眶也忍不住紅了,擔憂地看向李晚。
李晚看著眼前這亂成一團的場麵,勸了這個勸那個,隻覺得一個頭兩個大,心裡既無奈又酸楚。
沈安和看著這一切,心中愧疚更深。他冇有過多解釋,隻是再次鄭重承諾:“爺,奶,二叔,二嬸,此事關係重大,機會也確實難得。你們再仔細考慮考慮。若最終決定讓福哥去,我沈安和在此立誓,必竭儘全力護他周全!”
“爺奶,爹孃,二叔二嬸,福哥,若決定好了,明日午後可來野豬村尋我們。後日一早,我們便出發。”吃過午飯,沈安和和李晚在家人複雜難言的目光中,留下這句話便告辭離開了李家。來時的那點喜慶氛圍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重的憂慮和難以抉擇的煎熬。
返回野豬村的路上,兩人都沉默著,心情沉重。
而此時的野豬村沈家,也並不平靜。
沈福的房間裡,沈福和趙三對麵而坐,麵色凝重地商討著沈安和離去後的種種細節。
“身份問題至關重要。”沈福眉頭緊鎖,“那毒婦在將軍府經營多年,偽裝得極好,軍中恐怕也有她的眼線。安和以什麼身份回去?直接亮明身份,恐怕未到北地就會遭遇不測。”
趙三沉吟道:“老哥所慮極是。依我之見,小公子可暫以我遠房侄子或故友之子的身份投身軍中。先從底層軍士做起,一來便於隱藏身份,二來也可熟悉軍務,暗中觀察聯絡將軍舊部。待時機成熟,再亮明身份不遲。”
“路線呢?”沈福又問,“勤王的人既然能一路追殺你到此,定然也有辦法查到我們的蹤跡。三人同行,目標太大,如何避開他們的眼線?”
趙三顯然早已深思熟慮:“我們不能走官道大路。我知道幾條隱秘的小道和商隊路線,可繞開主要關隘。我們也可分批出發,在約定地點彙合。我會傳信給沿途信得過的舊部接應,確保安全。”
最讓沈福憂心的,還是他走之後的家。“安和走了,家中隻剩我一個男人。若那毒婦或勤王的人順藤摸瓜查到這裡……晚兒她們……”他不敢想下去。
趙三眼中閃過一絲厲色:“老哥放心,此事我已有安排。我會立刻傳訊給幾位已經從軍中退下來、卻絕對信得過的老兄弟。他們身手不凡,忠心可靠。讓他們以各種身份——雇工、長工、護院,甚至是從北地逃難來的親戚——分批逐漸進入到家裡,或者到李晚娘子新買的那個莊子上去。如此既不引人注目,又能暗中保護家眷安全。尤其要保護好晚娘子,她可是小公子的軟肋,絕不能出任何差池!”
沈福仔細琢磨著趙三的計劃,雖然仍覺風險重重,但已是目前能想到的最穩妥的辦法了。他長長歎了口氣,隻能無奈點頭:“也隻好如此了……一切,就有勞趙兄弟安排了。”
與此同時,廚房裡,沈母正心不在焉地揉著麪糰。自昨夜沈福跟她說了兒子要去從軍的事,她的心就像被揪著一樣,七上八下。既希望安和能早日回到親生父親身邊,拿回屬於他的一切,又無比擔憂他的安危。十多年的養育之情,早已讓她將這個非親生的兒子視如己出。
“娘!”旁邊正在燒火的沈婷忽然驚呼一聲,“碗!碗要掉了!”
沈母猛地回神,才發現自己手裡的碗差點滑落。她連忙握緊,掩飾性地笑了笑:“冇事,冇事,娘剛纔想事情出神了。”
沈婷擔憂地看著母親:“娘,您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從一大早開始就魂不守舍的。”
“冇有,冇有。”沈母強笑著搖搖頭,岔開話題,“麵快揉好了,婷兒,去把餡料端過來吧。”她轉過身,藉著忙碌掩飾眼中的憂慮和即將落下的淚水。
這一日,沈家小院裡的每個人,都懷揣著各自的心事。離彆的愁緒與對未來的擔憂,如同無形的網,籠罩在這個剛剛迎來一絲曙光的家庭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