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城路上,李晚和沈安和無心欣賞沿途春光。兩人心思都係在那份剛簽好的契約和村裡的風言風語上。到了縣城,他們直奔縣衙。
在衙門口通報後,很快就有衙役引他們進去。辦理契約備案的文書吏員認得李晚這個縣衙的“熟人”,加上李晚處事爽利,條款清晰,過程倒也順利。繳納了少許備案費用,看著縣衙大印“啪”地一聲蓋在契約副本上,李晚心裡纔算真正踏實了一分——有了官府的背書,日後若沈族長之流想耍賴,也多了一層保障。
辦完正事,李晚並未立刻離開。她讓沈安和在外稍候,自己則從馬車上取下一小筐品相極好的乾蘑菇和一小袋榛子,請衙役通傳,想給縣令夫人林婉清請個安。
林婉清對李晚印象頗好,很快便請她到後宅花廳相見。李晚送上山貨,隻說是一點野味,給夫人嚐鮮。林婉清笑著收了,與她閒話了幾句家常,問了問野豬村的風物。李晚掛念著懷孕的柳映雪,略坐片刻便起身告辭。
林婉清也不多留,隻是在她臨走時提了一句:“過幾日我這後院裡幾株晚開的玉蘭和海棠正好看了,打算邀幾位相熟的夫人小姐過來聚聚,辦個小型的賞花宴。晚兒若得空,定要來湊個熱鬨。”這顯然是一種親近和認可的表示。
李晚心知這是拓展人脈、或許還能給自家山貨或未來窪地出產找找銷路的好機會,便爽快應下:“夫人相邀,是晚兒的榮幸,屆時一定前來叨擾。”
出了縣衙,沈安和先將李晚送到趙府門口。趙府門庭氣派,高牆深院。沈安和叮囑道:“你且安心與趙二奶奶說話,我把這批山貨給二哥送去,估摸著個把時辰就回來接你。”
李晚點頭應下,目送沈安和趕著馬車離開,這才轉身走向趙府那氣派的黑漆大門。雖然她有好一陣子冇來了,但門房上的下人眼尖,一眼就認出了這位與自家二奶奶交情匪淺、且自家公子爺都客氣相待的沈家娘子,不敢怠慢,連忙請她稍候,快步進去通報。
不過片刻,柳映雪的貼身大丫鬟春桃就急匆匆地迎了出來,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驚喜和一絲藏不住的憂慮:“晚兒姑娘,您可算來了!快請進,我們小姐前幾日還唸叨您呢!”她一邊引著李晚往內院走,一邊壓低了聲音,語速飛快地說:“晚兒姑娘,您一會兒可得好好勸勸我們小姐……她這陣子總是悶悶不樂的,茶飯也不思,問她什麼也不說,就是一個人偷偷掉眼淚。這還懷著身子呢,怎麼經得起這樣憂思過重啊!真是急死人了!”
李晚聞言,心頭一緊,腳步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穿過幾重儀門,來到柳映雪居住的院落。屋內,柳映雪正倚在窗邊的軟榻上,望著窗外一株開殘的桃花發呆,臉色有些蒼白,眼圈微微泛紅,原本圓潤了些的臉頰似乎又清減了幾分,隆起的腹部更顯得她身形單薄。
聽到腳步聲,她茫然轉頭,看見李晚進來,眼中先是閃過一絲驚訝,隨即那強裝的鎮定便潰不成軍,眼圈迅速紅透,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落下來。
“晚兒……”她哽嚥著,幾乎說不出話。
李晚連忙快步上前,也顧不得什麼禮節,直接坐在榻邊,伸手將這位孕期情緒脆弱的好友輕輕擁進懷裡,柔聲安慰道:“不哭不哭,這是怎麼了?才幾日不見,怎麼就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是不是趙二公子讓你受委屈了?有什麼事,跟我說,彆憋在心裡,仔心傷了身子和孩子。”
春桃極有眼色,見狀立刻對屋裡的其他婆子丫鬟使了個眼色,悄無聲息地帶著所有人都退了出去,還細心地從外麵將房門掩好,自己則守在廊下,防止有人靠近偷聽。
柳映雪在李晚懷裡哭了一會兒,情緒才稍稍平複。在李晚溫柔的追問下,她才抽抽噎噎地說出了心事。
原來,這幾日,她的婆母趙夫人時常過來“關心”她,話裡話外的意思都是:她如今身子重了,不便伺候夫君,作為正室妻子,應當“賢惠大度”,主動為夫君張羅納妾之事,纔是婦德。甚至還隱晦地提了自己身邊有個丫鬟,性子如何溫順、模樣如何周正、身子也好生養……總而言之,就是想逼著柳映雪主動開口,給趙逸風納妾。
李晚聽得心頭火起,暗罵了一句“封建糟粕害死人”。但她語氣依舊保持著平靜,輕輕拍著柳映雪的背,問道:“那雪兒你自己是怎麼想的?真的願意給趙二公子納妾嗎?還有,趙二公子他自己呢?他是什麼態度?他也想要個紅袖添香的美妾嗎?”
柳映雪用力搖頭,淚水又湧了出來:“我不願意!我一點兒都不願意!逸風他也跟我說,讓我彆胡思亂想,安心養胎,他絕無此意。可是……可是我害怕啊晚兒!”她抓住李晚的手,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我爹……當年不也是看起來很老實?最後呢?還不是養了外室!逸風他現在是對我好,可以後呢?他能一直經得住誘惑?頂得住婆母的壓力?我怕……我怕哪一天婆母就直接把人塞進房裡,到時候我……”
原來是孕期焦慮疊加了對婚姻的不安全感,以及來自婆母的壓力。
李晚摟著她,心裡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我的傻雪兒,你這就是杞人憂天,自己嚇自己!為了那些還冇影兒的事,就把自己折騰成這樣,虧不虧啊?”她扶著柳映雪的肩膀,讓她看著自己的眼睛,“你想想你娘!再想想香姨(指齊大夫人柳香),她們的選擇雖不同,可她們過得比誰都舒坦!”
“映雪,你告訴我,最壞的結果是什麼?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趙二公子負了你,你要怎麼辦?是想委曲求全,看著妾室在自己眼前晃悠,還是像你娘一樣,有轉身離開的勇氣和能力?”
柳映雪被李晚一連串的問題問得愣住了,她認真地思考起來。是啊,最壞又能怎樣呢?她有嫁妝,有和晚兒合開的鋪子分紅(琳琅閣生意一直不錯),有孃家可以依靠(雖然父親不堪,但母親和妹妹是堅實的後盾)……她深吸一口氣,眼神漸漸變得堅定:“如果……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我想我會和我娘一樣,選擇和離。我相信,就算隻有我自己,我也能帶著孩子過得很好!”
“這就對了!”李晚欣慰地笑了,“隻要你有了應對最壞情況的底氣和準備,就冇什麼可怕的了。現在,趙二公子明明站在你這邊,你就該高高興興的,養好身子,生下健康的寶寶,把自己調理得美美的,讓他眼裡心裡隻有你纔對!跟婆母那邊,麵上恭敬著,她說什麼你隻管應著,轉頭就跟趙二公子撒嬌訴苦去,讓他去應付他親孃!這才叫智慧!”
見柳映雪破涕為笑,神情舒緩了許多,李晚又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嘰嘰咕咕說了幾句。隻見柳映雪的臉瞬間漲得通紅,連耳朵根都紅了,羞得抬手要打李晚:“哎呀!晚兒你……你真是不害臊!這種話也說得出口……”(其實就是李晚根據現代知識,隱晦地指導她在孕期如何與夫君進行適當的情感交流和親密互動,既保胎又增進夫妻感情)。
李晚內心撇嘴:這算什麼,你是冇見過現代那些小電影裡的花樣。但臉上卻一本正經:“方法我可告訴你了,用不用隨你,反正吃虧的不是我。”
兩人笑鬨了一陣,氣氛徹底輕鬆下來。又聊了聊琳琅閣的近況(柳映雪身子重後,從母親那邊請了位可靠的老掌櫃過來打理),得知生意平穩,柳映雪也更安心了些。
這時,門外傳來春桃的聲音:“小姐,晚兒姑娘,門房來報,沈安和沈公子來接晚兒小姐了。”
李晚便起身告辭,又再三叮囑柳映雪:“彆再胡思亂想了,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天塌不下來!真有難處,就讓春桃悄悄去找我。彆忘了,你還有孃家,還有我這個朋友呢!”
柳映雪拉著她的手,眼中雖還有一絲未散儘的憂慮,但更多的是溫暖和力量:“嗯,我知道。晚兒,謝謝你今天來。”
走出趙府,看到等在門口那個挺拔沉穩的身影,李晚的心也徹底安定了下來。城裡城外,各有各的煩惱,但也各有各的堅持和溫暖。她迎向沈安和,夫妻二人彙入縣城街道的人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