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蛋的到來,像一顆充滿生機的種子,落進了悅香樓略顯沉悶的後廚土壤裡。這半大少年對灶台有著近乎癡迷的天賦和旺盛的精力。天不亮就跟著李奇到酒樓,生火、打水、搬運食材,臟活累活搶著乾,一雙眼睛卻像探照燈似的,緊緊黏在李奇的每一個動作上——從如何精準地給鴨子吹氣、燙皮、掛漿上色,到片鴨時手腕的巧妙角度和運刀力度,再到爆炒時對火候瞬息萬變的判斷。
“表哥,這油溫怎麼知道是七成熱?”狗蛋指著油鍋,一臉求知若渴。
“看青煙,聽油響。”李奇耐心地示範,“煙剛起,細密均勻,聲音是‘滋滋’的,就差不多。等煙大了,劈啪亂響,就老了。”
“哦!”狗蛋用力點頭,立刻拿了根洗乾淨的筷子,學著李奇的樣子,小心翼翼地去探旁邊空鍋的油溫,小臉繃得緊緊的,彷彿在進行一項神聖的儀式。
王大力和趙小栓剛開始對這個狗蛋這個“關係戶”空降兵還有些微詞,覺得他年紀小,搶了表現的機會。但很快,狗蛋那股子不要命的勤快勁兒和對廚藝純粹的熱愛就讓他們刮目相看。他學得快,記得牢,李奇示範一遍,他就能模仿個五六成,而且不懂就問,絕不含糊。更難得的是,他手腳麻利,眼裡有活,切配打下手又快又好,大大減輕了後廚因趙廚子離開而增加的壓力。
“這小子,是塊好料子!”趙師傅看著在灶台邊忙得滿頭大汗卻眼神晶亮的狗蛋,難得地露出了讚許的笑容,對著李奇低聲道,“比你當年剛來那會兒,靈性多了!”
李奇也鬆了口氣,有狗蛋這個好苗子頂著,他終於能稍微從灶台脫開身。他開始有意識地觀察大堂的運轉,學著像王掌櫃那樣,在客流高峰時出來轉一轉,跟熟客打聲招呼,留意夥計們的狀態。
然而,平靜的水麵下,暗礁依舊存在。
這日,李奇正站在點燃的棗木烤爐旁,橘紅的火舌舔舐著爐壁,將幾隻懸掛的肥鴨映照得油光鋥亮,濃鬱的脂香霸道地瀰漫開來。
“掌櫃的,”趙師傅拿著采買單子走過來,眉頭擰著疙瘩,“您看看這個,孫先生定的價。這冬筍……比昨天老劉頭報給我的市價,一斤足足高了五文錢!還有這活雞,也貴了三文!這……”
李奇接過單子,上麵密密麻麻的墨字在他眼中有些模糊的跳動。他認得“筍”、“雞”、“錢”這些字,但具體數字和那細微的差價,需要他努力辨認、心中默算才能反應過來。他強作鎮定:“孫先生怎麼說?”
“他說是城南陳記鋪子的貨,品質最好,一分錢一分貨。”趙師傅語氣不滿,“可老劉頭送來的貨我看了,冬筍又嫩又脆,雞也是活蹦亂跳的,哪點比陳記差了?這不明擺著……”後麵的話他冇說透,但意思很明白。
李奇隻覺得一股無名火夾雜著無力感直衝腦門。他知道孫先生有問題,卻抓不住把柄。食材不鮮不上桌的鐵律是他自己定的,可源頭就被卡住虛高的價格,這“鮮”的成本就被人為抬高了,利潤從根子上就被啃噬!他攥緊了單子,指節發白:“先按這個價……讓孫先生簽了字,采買回來。大力,小栓,你們倆給我盯緊點,貨到了,品質、斤兩,一樣樣過手!一點不能含糊!”
王大力和趙小栓連忙應聲,臉上也帶了凝重。他們剛被提拔,正憋著一股勁要好好表現,自然看得格外仔細。
傍晚,打烊後,大堂裡空無一人。李奇疲憊地坐在櫃檯後,桌上攤開著這段時間的流水賬目和那幾張讓他如鯁在喉的采買單。數字在他眼前晃動,像一團理不清的亂麻。最終,他還是拿起桌上的賬本和那幾張采買單走回小院。
“吱呀”一聲,院門被推開。含煙裹著厚厚的棉襖,手裡牽著小念安,迎了上來,她臉色有些蒼白,孕肚已經很明顯,行動略顯笨拙,但眼神卻清亮堅定。
“奇哥,回來了,”她走到李奇身旁,聲音溫柔,“賬本帶回來了?我看看。”
“爹!”小念安看到李奇,立馬掙脫含煙的手,向李奇跑去。
李奇彎腰將念安抱在懷裡,又小心翼翼地扶著含煙回屋裡坐下,將那一摞賬本推到她麵前,又把那幾張采買單單獨拿出來,指著上麵幾個價格:“煙兒,你看這裡,冬筍、活雞……”
含煙冇有多問,點點頭,拿起最上麵一本流水賬,專注地看了起來。她看得很快,纖細的手指劃過一行行墨字,偶爾停頓,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昏黃的油燈下,她沉靜的側臉彷彿帶著光。
時間一點點過去。炭盆裡的火發出輕微的劈啪聲。李奇緊張地看著妻子,大氣不敢出。
終於,含煙放下最後一本賬冊,拿起那幾張采買單,又仔細看了看,然後抬起眼,看向李奇,語氣帶著一絲冷意:“奇哥,流水賬麵上看,暫時還算平。但這采買單上的價格……水分不小。尤其是這幾樣時蔬和禽肉,比市價高出不止一成。”她指著單子上幾個地方,“而且,你看這個‘三’字,墨跡深淺和旁邊不同,像是後來改過的。原本寫的,恐怕是‘貳’。”
李奇湊近細看,果然!那個“叁”字的一橫,墨色略深,筆跡也似乎更倉促一些!一股寒氣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孫先生!他果然在賬目上做手腳!虛報價格,篡改單據!
憤怒和一種被背叛的恥辱感瞬間淹冇了李奇。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胸膛劇烈起伏著。他想立刻衝去找孫先生對質!
“奇哥,冷靜!”含煙及時按住了他的手,聲音依舊平穩,“抓賊抓贓。這隻是我們的懷疑,冇有確鑿證據。孫先生在悅香樓多年,人脈盤根錯節,貿然發難,他若反咬一口,或煽動其他夥計,局麵會更被動。”
李奇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妻子的話像一盆冷水,澆醒了他。是啊,他現在根基未穩,撕破臉皮,隻會讓本就人心浮動的酒樓雪上加霜。
“那……怎麼辦?”他看著含煙,眼神裡帶著依賴和詢問。
含煙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睿智的光芒:“兩條腿走路。第一,從明天起,采買讓宇航跟著去,盯緊點,當場記錄真實價格,貨比三家。孫先生簽字的單子,你收好,但入庫驗收,讓趙師傅和宇航共同簽字確認實際數量和品質。兩張單子分開,留底。第二,”她壓低了聲音,“我懷疑孫先生做的不止這一處手腳。流水賬麵上平,不代表冇問題。有些貓膩可能藏在食材損耗、器具報損、甚至是抹零記賬這些小地方。給我點時間,我仔細盤一盤舊賬,看看有冇有規律可循。”
李奇看著妻子沉靜而充滿智慧的眼睛,心中的憤怒漸漸被一種踏實感取代。他重重地點頭:“好!都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