賬房孫先生依舊掛著那副謙和的麵具,采買單上的價格在李奇讓葉宇航跟著盯梢後,收斂了不少,但偶爾仍能看出些刻意的浮動。含煙在燈下翻閱舊賬的時間越來越長,眉頭也越蹙越緊。她指著賬本上幾處給李奇看:“奇哥,你看這裡,上月初八,報損青花瓷盤兩個,價值三百文。可我記得那天前堂並無摔碎盤子的記錄,後廚也冇有。還有這裡,臘月十一,食材損耗清單上寫著‘鮮魚二十斤,因儲存不善變質報損’,可那天進的鮮魚總共才三十斤,按正常損耗,絕不可能這麼多!”她的指尖劃過那些看似合理卻經不起推敲的數字,“這些零碎地方,積少成多,就是一筆不小的數目。孫先生……手腳不乾淨,恐怕不是一天兩天了。”
李奇聽著,心一點點沉下去,怒火在胸腔裡悶燒。這蛀蟲!但他牢記含煙的叮囑,強忍著冇有發作,隻是將含煙指出的疑點一一記下,讓葉宇航也悄悄留意孫先生平日與哪些供貨商走動頻繁。
麻煩並未止步於內部。
這日午市剛開,街對麵鑼鼓喧天,鞭炮齊鳴!一家新開張的酒樓——“醉仙居”,氣派地矗立在了悅香樓斜對麵。三層樓閣,朱漆大門,嶄新的幌子迎風招展,門口還請了舞獅隊,熱鬨非凡,瞬間吸引了大批看熱鬨的人群。
“醉仙居開業大酬賓!三日流水席,酒水全免!招牌菜一律八折!”夥計們賣力地吆喝著,聲音清晰地傳到了悅香樓這邊。
悅香樓大堂裡原本坐得七七八八的客人,不少都被這動靜吸引了目光,有些甚至起身走到門口張望。小順子急得直跺腳,想招呼客人坐下,卻收效甚微。
李奇站在櫃檯後,臉色凝重地看著對麵門庭若市的景象。醉仙居的東家姓錢,據說是府城來的富商,財大氣粗,一開業就擺出打擂台的架勢。三日流水席酒水全免?這分明是賠本賺吆喝,要硬生生從悅香樓碗裡搶食!
接下來的幾日,悅香樓的客流肉眼可見地減少。對麵醉仙居高朋滿座,喧囂聲浪一陣陣傳來,像無形的巴掌扇在悅香樓每個人的臉上。留下的夥計們,臉上也蒙上了一層陰霾,做事都有些無精打采。連熟客張員外再來,也忍不住提了一句:“李掌櫃,對麵那家,菜式看著挺新鮮,價錢也實惠……”
壓力如同巨石,沉甸甸地壓在李奇肩頭。他強迫自己冷靜,帶著王大力、趙小栓和狗蛋,反覆打磨現有菜品的味道和出菜速度。狗蛋的進步神速,一些簡單的炒菜已經能獨立上手,味道也頗受趙師傅認可。但僅憑這些,如何對抗醉仙居咄咄逼人的新菜攻勢和低價策略?
就在李奇焦頭爛額之際,小順子端著撤下來的碗碟經過櫃檯,小聲嘀咕了一句:“這麼好吃的肉,動了兩筷子就不吃了,說膩得慌……還說什麼對麵的‘水晶肴肉’賣的火……那為啥不去對麵吃……”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李奇心中一動。水晶肴肉?油膩?他猛地想起晚兒似乎曾提到過一種叫“琉璃肉”或者“冰肉”的做法?講究的是肥而不膩,晶瑩剔透……還有那凍梨!
他腦中靈光一閃!凍梨!這是晚兒之前圖便宜,從一個北方過來的商人那買來一直堆在後院的那些凍得梆硬的梨子!這東西換開了吃清甜爽口,但能不能入菜?
“狗蛋!”李奇猛地站起來,聲音帶著一種豁然開朗的興奮,“跟我去後院!”
後院裡,李奇拿出一個凍梨,用涼水小心地緩著。他回憶著李晚提過的隻言片語,結合自己的掌灶經驗,一個大膽的想法在腦中成型。他指揮狗蛋:“快!去拿塊上好的五花肉,要肥瘦相間層次分明的!再準備些薑片、蔥段、花椒、黃酒……還有冰糖!多拿點冰糖!”
狗蛋雖然不明所以,但看到表哥眼中久違的光彩,立刻像小炮彈一樣衝回後廚。
接下來的時間,悅香樓的後廚變成了李奇的試驗場。他嘗試將五花肉焯水定型,用冰糖炒出漂亮的琥珀色糖色,加入緩開去核、切成塊的凍梨肉,再放入各種香料和黃酒慢燉。凍梨的清甜與果酸在燉煮中奇妙地滲入肉裡,中和了油膩,帶來一種獨特的果香和清爽感。最後,他將燉得酥爛的五花肉撈出,連皮帶肉切成薄片,整齊碼放在深盤中,再將鍋中濃縮的、泛著晶瑩光澤的湯汁小心地淋上去,放入冰窖急速冷卻。
幾個時辰後,當李奇將一盤凝結成果凍般晶瑩剔透、紅白相間如同瑪瑙白玉、散發著誘人果香與肉香的菜肴端出來時,整個後廚的人都驚呆了!
“這……這是什麼菜?”趙師傅瞪大了眼睛,抽動著鼻子。
“嚐嚐!”李奇眼中滿是期待。
趙師傅夾起一片,肉皮Q彈,肥肉部分在口中化開,竟是意想不到的清爽甘甜,帶著一絲微妙的果酸回味,絲毫不膩!瘦肉酥爛入味,與那晶瑩的凍汁完美融合!
“妙!絕妙!”趙師傅拍案叫絕,“肥而不膩,入口即化,還有股子說不出的清香!這……這是怎麼想出來的?”
“就叫它‘凍梨水晶盞’!”李奇看著盤中美輪美奐的菜肴,胸中豪氣頓生。這靈感,源於困境,和自己的不放棄!
“狗蛋,看好了!這道菜,以後就由你主做!”李奇看向同樣興奮得兩眼放光的少年。
“是!表哥!”狗蛋挺起胸膛,大聲應道。
當晚,悅香樓並未大張旗鼓。隻是在熟客的桌上,悄然多了一道免費品嚐的、美得如同藝術品的“凍梨水晶盞”。清甜不膩、入口即化的獨特口感,瞬間征服了所有嘗過的客人!訊息像長了翅膀,迅速在熟客圈子裡傳開。
第二日午市,當醉仙居依舊在喧囂地打著價格戰時,悅香樓門口,悄然掛出了一塊嶄新的、引人注目的水牌:
「本店祕製新品·限量供應」
「凍梨水晶盞」
「取北地凍梨之清甜,融江南肴肉之豐腴」
「冰肌玉骨,甘香不膩,每日僅售二十份,先到先得!」
新穎獨特的菜名,詩意的描述,加上“限量”的噱頭,瞬間勾起了食客們強烈的好奇心。尤其是昨日嘗過鮮的熟客,更是呼朋引伴而來。
“給我來一份!昨天嚐了一口,惦記一晚上了!”
“我也要!看著就稀罕!”
“掌櫃的,還有冇有?”
二十份“凍梨水晶盞”幾乎在瞬間被搶訂一空!冇搶到的客人懊惱不已,隻能退而求其次點其他菜,但眼神卻頻頻瞟向彆桌那晶瑩剔透的盤中美味,對悅香樓的期待值無形中拔高了。而搶到的客人,則在一片羨慕的目光中,得意地享受著這份獨特的美味,讚不絕口。
對麵的醉仙居依舊熱鬨,但那份喧囂裡,似乎少了些核心的吸引力。單純的降價和模仿,終究敵不過真正的創新與獨一無二的滋味。
葉宇航站在門口烤爐旁,看著自家酒樓門前重新聚集的人氣,聞著空氣中混合著棗木鴨香和凍梨清甜的氣息,咧開嘴笑了,對著爐火狠狠吹了口氣,火焰猛地一竄,映亮了他黝黑的臉膛。
後廚裡,狗蛋正一絲不苟地處理著第二天的“凍梨水晶盞”食材,小臉嚴肅認真。王大力和趙小栓也乾勁十足地忙碌著,後廚再次充滿了鍋碗瓢盆充滿生機的交響。李奇站在灶台邊,看著這一切,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終於緩緩鬆弛了一些。
新火已經點燃,雖然微弱,卻頑強地照亮了前路。而孫先生那邊……李奇的目光沉靜下來。含煙昨晚又發現了幾處舊賬上巧妙的“疏漏”。證據,正在一點一滴地彙聚。冰封的河麵下,暗流仍在湧動,但破冰的利刃,也已悄然鑄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