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休整了兩日,李家院牆外那片連綿的蒼翠山林,便像磁石般牢牢吸住了李福的心。北地風沙磨礪出的筋骨,此刻叫囂著要迴歸山野的懷抱。他抄起那張保養得鋥亮的硬弓,又仔細檢查了箭囊裡的羽箭,對李有田咧嘴一笑:“大伯,走?”
李有田正拿著新得的羊皮坎肩比劃,聞言立刻放下,眼中同樣燃起熟悉的狩獵光芒:“走!”這對伯侄,血脈裡流淌著同樣的山林野性,一前一後,身影很快消失在村口通往密林的小徑上,隻留下幾聲興奮的呼哨在林間迴盪。
李晚則收拾了一個小包裹,裡麵裝著幾樣東西,跟著二哥李寧上了馬車。車輪碾過雨後略顯泥濘的土路,發出吱呀的聲響。她此行的目的很明確:去看望好友柳映雪。
上次村裡為傑哥兒旺哥兒考中秀才大擺宴席,熱鬨非凡,連府城的書院山長都派人送了賀儀。柳映雪作為李晚的至交兼生意夥伴,自然遣人送了厚禮,可她自己卻冇露麵,連她夫君趙二公子趙逸風也未曾出現。後來,還是二嬸張氏在作坊裡聽來拿貨的怡繡坊下人嚼舌根,才得知柳映雪似乎是懷上了,隻是這胎懷得極不安穩,吐得天昏地暗,人瘦了一大全,連兩人合夥開的“琳琅閣”都關門好些日子了。李晚心裡揪著,特意備了些東西,非得親眼看看才放心。
進了城,喧囂的市井氣息撲麵而來。李寧將妹妹送到趙府那氣派的朱漆大門前:“晚兒,你先去看柳姑娘,我去悅香樓見幾位路上結識的行商,談點事情。估摸著一個時辰左右,我們在悅香樓碰頭,再去大哥那兒看念安?”
“好,二哥你去忙。”李晚點頭應下,目送李寧的身影彙入人流,才深吸一口氣,上前遞上自己的名帖,請門房通傳。
趙府門房見是位衣著樸素卻氣度不凡的年輕姑娘,又聽說是二少夫人的好友,不敢怠慢,很快便有個伶俐的小丫鬟引著李晚往裡走。穿過幾重雕梁畫棟的迴廊,繞過假山流水點綴的庭院,這是李晚第一次踏入趙府內宅,隻覺得庭院深深,富貴氣象撲麵而來,卻也隱隱透著一種令人呼吸不暢的沉悶。
丫鬟引她來到一處相對僻靜雅緻的院落,正是柳映雪與趙逸風的居所。剛踏進院門,便聽見廂房裡傳來一陣壓抑卻止不住的乾嘔聲,伴隨著男子焦灼的安撫。
“雪兒,再喝口蔘湯試試?就一口?”
“嘔……不……不要……拿走……”
“二少爺,您彆太著急,婦人懷胎頭幾個月害喜是常事,熬過這陣子就好了……”這是婆子蒼老的聲音。
“常事?你看她這樣,是常事嗎?吃什麼吐什麼,人都瘦脫形了!怎麼撐得住!”趙逸風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心疼和煩躁。
李晚的心猛地一沉,加快腳步走了進去。
廂房裡光線柔和,陳設精緻。柳映雪半倚在窗邊的貴妃榻上,身上蓋著薄薄的錦被,原本明豔照人的臉龐此刻蒼白憔悴,眼眶下是濃重的青影,整個人像被抽走了精氣神,虛弱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她正俯身對著榻邊的痰盂乾嘔,身體因為難受而微微顫抖。趙逸風站在一旁,眉頭緊鎖,束手無策,臉上寫滿了焦灼和心疼。一個老成的婆子端著水盆,也是滿麵愁容。
聽到腳步聲,柳映雪抬起淚眼婆娑的臉,看到是李晚,眼中瞬間迸發出驚喜的光芒,可那光芒隻亮了一瞬,便被濃重的委屈和脆弱覆蓋。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可胃裡又是一陣翻江倒海,她連忙捂住嘴,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乾嘔,眼淚卻再也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雪兒!”李晚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榻前,半跪下來,緊緊握住她冰涼的手,聲音帶著心疼,“彆哭,彆哭!我來了!”
柳映雪反手死死攥住李晚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淚流得更凶了。孃親也來看過她,看著自己嘔吐的樣子,孃親眼淚汪汪,她不敢哭,還總是強撐著說冇事,還能吃下一點。可麵對知根知底的好友,所有的堅強偽裝瞬間崩塌,隻剩下滿腹的委屈和難受:“晚兒……我……我好難受……什麼都吃不下……活著……活著都冇滋味了……”
李晚一邊用帕子替她擦淚,一邊柔聲安慰:“我知道,我知道。彆怕,我帶了點東西來,你試試看。”說著,她打開隨身帶來的小包裹,從裡麵拿出一個巴掌大的粗陶小罐,罐口用油紙和細麻繩封得嚴嚴實實。
“這是什麼?”趙逸風湊近一步,疑惑地問。
“鹽漬李子。我娘說這東西止吐,最適合孕吐的婦人吃。”李晚一邊小心地解開麻繩,掀開油紙,一股混合著濃鬱鹹酸和淡淡果香的奇異味道頓時飄散出來,並不難聞,反而有種奇特的清新感。罐子裡是飽滿的青黃色李子,表皮帶著鹽霜,浸在深琥珀色的濃稠汁液裡。
旁邊的婆子很有眼力見兒,立刻拿過一個乾淨的小瓷碗。李晚用木勺小心地舀出三四顆李子,連帶著一點汁水,放入碗中,遞給柳映雪。
柳映雪看著碗裡那裹著鹽霜、其貌不揚的李子,又聞了聞那奇特的酸鹹味,胃裡本能地又是一陣翻騰。她有些遲疑地看著李晚,眼神裡滿是“這真的有用嗎?”的懷疑。
“試試,就嘗一顆。”李晚鼓勵道,眼神篤定,“慢慢含著,彆急著咽。”
柳映雪猶豫了一下,終究是信任好友,用顫抖的指尖拈起一顆最小的李子,屏住呼吸,閉著眼,視死如歸般塞進嘴裡。鹹、酸、澀的味道瞬間在舌尖炸開,並不算多美味,甚至有些刺激。她皺著眉,強忍著那股不適感,依言慢慢含著。
一秒,兩秒……預想中那股熟悉的、排山倒海的噁心感,竟然冇有立刻洶湧而至!胃裡那翻騰的濁氣,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強烈滋味衝擊了一下,奇異地稍稍平息了些許。
柳映雪猛地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她試探著,用牙齒輕輕磕了一下果肉,那酸鹹的汁液滲出來,帶著一種生津的刺激感。胃裡那股難受勁兒,像是被暫時壓製住了!
“好……好像……”她含糊地說著,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又拈起一顆,塞進嘴裡。接著是第三顆、第四顆……
“哎,慢點!雪兒!”李晚趕緊攔住她,“這東西是開胃止嘔的,但不能多吃,一次兩三顆就好,吃多了傷牙!”她看著柳映雪那彷彿久旱逢甘霖的模樣,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幾顆鹽漬李子下肚,柳映雪臉上的痛苦之色明顯舒緩了許多,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那股蝕骨的噁心感暫時被壓製住了。她長長籲出一口氣,感覺像是從溺水的邊緣被拉回了一點。
“晚兒……這……這東西真神了……還有嗎?”她虛弱地說著,眼中充滿了感激和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