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晨光已褪去暑氣,滲著初秋的微涼,穿過正院廊下雕花窗欞,在光潔的青磚地上篩下斑駁搖曳的光影。幾盆建蘭擺在窗台,素白的花瓣承著光,散出清幽的涼意。李晚站在柳香居住的正院廳堂裡,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袖口細密的針腳,那布料的觸感熟悉又踏實,如同腳下這片曾庇護了他們姐弟三人半載的齊府土地。空氣裡有清茶的淡香,混著一點若有似無的安息香氣息,沉靜得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迴響。
柳香正坐在上首的酸枝木圈椅裡,手裡拿著一本薄薄的賬簿,見李晚進來,便隨手擱在身旁的小幾上,唇角揚起溫和的笑意:“晚兒來了?坐。”她抬手指了指下首的椅子,目光在李晚臉上停了停,帶著瞭然,“準備回李家村了?”
“是,香姨。”李晚依言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府衙的公文已發到書院,隻待收拾妥當,不日便該帶他們啟程回李家村了。”她頓了頓,吸了一口氣,那氣似乎帶著沉甸甸的分量,才又鄭重開口,“今日過來,是特意向香姨辭行,更要當麵叩謝香姨這段時間來的照拂。”
話開了頭,那些深藏心底的感激便如泉水般湧出,清晰而懇切:“若非香姨心善,允我們姐弟住進這齊府,免去在外顛沛租房之苦,更替我們擔著風險,隻怕我們連府試的門都摸不著。從尋廩生作保,到安排童生互結,樁樁件件,都是香姨為我們鋪平的路。”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落在空曠安靜的廳堂裡,“後來更是勞煩香姨費心,疏通關係,才讓兩個弟弟得以進入城南書院附學。若非如此,他們又怎能在院試中拔得頭籌?”
李晚的目光落在窗台那幾盆幽蘭上,彷彿透過那素白的花瓣,看到了另一個光影交疊的場景——知府家老太太壽宴那日的觥籌交錯,珠翠環繞。她定了定神,繼續道:“還有……知府家老太太的壽宴,香姨肯帶我同去,讓我的瓷片畫在那樣的場合得以展示……這份機緣,更是晚兒做夢都不敢想的。自那日後,訂單接踵而來,我們姐弟在府城的嚼用開銷,纔算真正有了著落。”她站起身,對著柳香,深深斂衽一禮,頭低下去,姿態端凝,“香姨待我們姐弟的恩情,晚兒此生不敢或忘。”
柳香一直靜靜聽著,眼波溫潤,含著笑意。待李晚說完,她才伸出手虛扶了一下:“傻孩子,快起來,坐下說話。”她看著李晚重新坐好,才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經曆世事的豁達與真誠,“你們姐弟三人住進來,哪裡是給我添麻煩?自我那年返回齊府與老夫人、明兒他爹(齊府大少爺)大鬨一場後,我們的關係就降到冰點,當然我也不稀罕與他們熱絡,隻要不來招惹我就行。這偌大的齊府,就我們母子兩個,空落落的。你們來了,這院子裡纔有了笑聲,有了活泛氣兒,連明兒讀書都多了幾分勁頭。說起來,倒是你們讓這死水一般的日子,又活泛起來了。”
她的目光轉向小幾上那本賬簿,指尖在封皮上點了點:“再者,你我合夥開的‘匠心閣’,可冇讓我吃虧。賬目清楚,盈利穩定,這可是實打實的進項。”她抬眼,笑意更深了些,帶著商人特有的精明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至於知府壽宴那次,那‘生辰糕’新奇別緻,你那幅‘瑤池獻壽’的瓷片畫更是驚豔四座。多少人明裡暗裡打聽齊府何處尋得這般巧思?這名聲,悄冇聲息地就在那些貴人圈子裡又傳開了。你猜怎麼著?”她端起手邊的青瓷茶盞,抿了一口,氣定神閒,“這幾個月,府裡幾處鋪子的流水,可都跟著漲了一截呢。這份‘添麻煩’,我可是求之不得。”
柳香放下茶盞,神色轉向正題:“回去的事,都安排妥當了?”
“嗯。”李晚點頭,“鋪子那邊,掌櫃和夥計都是香姨精心挑選的老人,幾位匠人也都是靠得住的熟手。賬目一向清晰,香姨隻需每月抽空看看總賬便好。我回李家村後,會每月畫好新玩具的圖樣,標註清楚做法,托人快馬送來府城。分成依舊按老規矩,香姨六,我四。”
“嗯,這樣安排極好。”柳香頷首,表示滿意,隨即又想到一事,“對了,你救下的柳芽姐弟倆,她們往後如何打算?是願意留在府城,留在‘匠心閣’裡繼續學手藝做活計,還是……想跟著你們回李家村?”她看著李晚,“你走前,找她們好好談一談。無論她們如何選,府城這邊,我自會照應。”
提到瓷片畫,李晚臉上露出一絲謹慎:“瓷片畫的訂單,如今已排到兩三年後了。我想著,暫時就不接新單了。回村後,我會按著順序,把現有的訂單一一完成。至於運送……”她看向柳香。
柳香立刻接道:“這個你不用擔心。我已安排了大牛。”她朝廳外侍立的一個壯實青年抬了抬下巴,“這小子你也認識,人忠厚,腿腳也勤快。以後就由他專門負責往返府城和你們李家村,取送圖樣、成品,也順道傳遞些訊息書信。你這次回去,路途不近,就讓他趕車送你們,我也放心些。正好,也讓他認認路。”
“多謝香姨安排周全!”李晚心中最後一點關於運輸的顧慮也消散了,感激之情再次湧起。
與此同時,隔著一道月洞門的花園小書房裡,氣氛卻全然不同。窗子大敞著,帶著草木清氣的風灌進來,吹得書案上攤開的書頁嘩嘩作響。
李傑又恢複了往日的活力,嗓門最大,拍著齊明瘦弱的肩膀,力氣大得讓齊明晃了一下:“明哥兒!說定了啊!等秋涼了,你一定得來我們李家村!到時候我帶你鑽林子,那剛下過雨的鬆林子裡,一窩一窩的胖蘑菇,鮮得能咬掉舌頭!”他一邊說,一邊誇張地咂了咂嘴,彷彿那鮮味已經嚐到了。
李旺性子沉穩些,也笑著介麵,眼裡閃著家鄉溪水的光:“還有田裡。秋收後稻田放了水,那些藏在泥裡的鯽魚、泥鰍,肥得很!咱們捲起褲腿下去摸,保管讓你抓個過癮!晚上就讓我娘用大醬燉了,香飄十裡!”他比劃著抓魚的動作,彷彿眼前就是那片熟悉的金黃稻田。
齊明聽得眼睛發亮,平日略顯蒼白的臉上浮起興奮的紅暈,哪裡還有半分讀書時的沉穩模樣。他嚮往地望著窗外碧藍高遠的天空,彷彿已經看到了連綿的青山和阡陌縱橫的田野,聲音都拔高了些:“一言為定!李傑、李旺,你們可要說話算話!采蘑菇,捉魚……我定要去的!”三個少年的笑聲混合著對山野田園的憧憬,在風裡傳出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