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李晚就換了一身莊重的衣裙,今日她要親自帶著兩個弟弟,前往城南書院拜謝山長和王廩生,當初若不是他們的接收和教誨,李傑李旺未必能順利通過府試。
馬車在古樸莊重的書院門前停下。冇有披紅掛綵,冇有青衫方巾,李傑李旺穿著與書院學子無異的普通棉布衣衫下了車。門房一眼認出,驚喜地高呼:“旺少爺!傑少爺!恭喜高中啊!小秀才公們回來啦!”洪亮的聲音瞬間打破了書院晨讀的寧靜。
無數道目光從敞開的窗欞、迴廊轉角投射過來,帶著驚奇、探究、羨慕,也夾雜著些許不易察覺的酸澀和低語:
“就是他們?看著跟咱們差不多嘛……”
“聽說纔來了三個多月?”
“真中了?兩個都中了?九歲十歲?”
“嘖,運氣真好……山長怎麼就……”
“噓!小聲點!那個李傑好像是倒數第二…”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鑽進李傑耳朵裡。他腳步幾不可察地一頓,下意識地想低頭,但那夜姐姐的話、還有對旺哥兒的承諾瞬間在腦中迴響。他深吸一口氣,背脊挺得筆直,眼神平靜地掃過聲音來源的方向,坦然接受了那些目光和議論。“倒數第二又如何?我李傑,榜上有名!”這份認知,此刻像無形的鎧甲披在了他身上。李旺則如往常般,帶著溫和的笑意,向門房和探頭出來的熟悉麵孔點頭致意。他上前一步,將早已備好的拜帖穩穩遞向門房:“張伯,煩請通傳山長。晚生李旺、李傑,特來拜謝。”
門房接過拜帖,連忙點頭:“哎哎,二位少爺稍等,老奴這就去!”
不多時,門房便快步出來,做了“請”的手勢:“山長正在靜室等候二位。”
李傑和李旺對視一-眼,各自捧起手裡的禮盒——裡麵是姐姐精心挑選的筆墨紙硯,算是份心意敬儀。步伐沉穩地跟著引路的雜役往裡走,穿過栽滿翠竹的天井,來到一間素雅的靜室。
“學生李旺(李傑),拜見山長。”兄弟倆齊齊躬身行禮,動作標準而恭敬。
坐在.上首的山長鬚發皆白,目光卻很清亮,看著眼前這兩個個頭尚矮的少年,臉上露出讚許的神色:“起來吧。不錯,年紀輕輕便有此成就,難得。”
李旺再次躬身:“若非山長當日不棄,允我兄弟二人入院就讀,我二人斷無今日,這份恩情,學生冇齒難忘。”
山長擺擺手,溫聲勉勵,聲音裡是長者特有的溫厚:“你們自身聰慧,又肯下苦功,纔有今日結果。隻是少年得誌,易生驕矜。院試不過是初叩門扉,日後‘行遠自邇’纔是正途。切記,讀書貴在持恒,功名終是水到渠成。”字字句句,沉如珠玉,敲打少年心坎上。
兄弟倆恭敬應下,又謝了幾句,才捧著禮盒告退。
離開靜室,他們又轉道去了王廩生的書房。王廩生正在案前看書,見他們進來,連忙放下書卷,臉.上滿是欣慰的笑意。
“學生李旺(李傑),謝過先生當日舉薦之恩,也謝先生這幾月的教誨!”兩人再次深深行禮。
王廩生連忙扶起他們,笑道:“快起來,快起來!我可冇教你們什麼東西,都是你們自己肯鑽研。尤其是李傑,”他看向略矮些的少年,目光溫和,“我雖與你相處時日不多,卻知你心思敏捷。隻是院試名……我倒有些擔心你會鑽牛角尖。”
李傑抬起頭,眼神清澈,不見絲毫陰霾“回夫子,學生一切都好!先前確因名次,心中羞愧難當,說了糊塗話,還讓哥哥和大家難過了。但家姐開解了學生,學生已徹底想明白了!”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堅定:“學生雖名列榜尾,但終究是實打實地考中了秀才!這功名,不是假的!比起那些落榜的同窗,學生已是萬分幸運。學生不該隻盯著‘倒數’二字自怨自艾,更不該因己之私怨,傷了兄長和家人的心。學生已向哥哥賠禮,也知錯了!”
他迎著王夫子越來越亮、越來越欣慰的目光,擲地有聲地宣告:“學生知道,這次能中,多虧了夫子嘔心的教誨,也多虧了山長大人給了機誨,讓我們能在書院學習。這份恩情,學生永誌不!”坦蕩的話語擲地有聲,倒讓王廩生微微一怔,隨即眼中漾開欣慰的笑意,如同被風吹皺的春水:“好!能如此想,便見心胸。戒驕戒躁,前路正長,勉之!
兄弟倆拜彆王廩生時,書房外已悄然圍了不少學子。看著他們依舊一身布衣,神態卻從容自信,眉宇間那份屬於“秀才”的沉穩氣度已悄然成形。李傑在王廩生麵前那番關於“榜尾亦是中”、“知錯擔責”、“立誓奮發”的宣言,早已清晰地傳了出來。學子們的目光變得複雜,羨慕依舊,但更多了深深的敬佩和思索。那些關於“倒數”、“運氣”、“短暫就讀”的議論,在這樣坦蕩的誌氣和清晰的自我認知麵前,顯得蒼白無力。
王廩生親自送他們到院門口,對著圍觀的學子,聲音洪亮,充滿了自豪與激勵:“爾等皆見!李旺李傑,出身雨花,啟蒙於鄉野,短暫就讀於我書院,然其誌堅如磐石,其行篤實奮進,故能雙雙進學!功名之重,不在衣冠表象,而在胸中所學與心中所持之誌氣!爾等當以他們為鏡,珍惜寸陰,苦讀不輟!他日金榜題名,方不負父母師長深恩,不負己身抱負!”“誌氣學問重於衣冠”的箴言,深深印入每個學子心中。
在恩師欣慰的目光和同窗複雜的注視中,李傑李旺挺直腰背,步履沉穩地走出了書院大門。陽光灑在他們樸素的布衣上,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雖無青衫加身,但那份經過沉澱的榮光、那份清晰的目標、那份兄弟同心的力量,已在他們心中穩穩生根。布衣之下,是真正開始閃耀的士子之心。回雨花縣領取功名服飾的路,彷彿也成了一場奔赴新起點的儀式。
馬車駛離書院,車廂內一片寧靜。李晚看著身邊兩個彷彿一夜之間長大了不少的弟弟,尤其是李傑那雙重新燃起光芒、充滿鬥誌的眼睛,什麼也冇說,隻是溫柔地伸出手,輕輕揉了揉他們的腦袋。車窗外,府城的街景緩緩後退,而他們的前路,正鋪滿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