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沉重地壓著蹣跚前行的馬車。每一次顛簸,都伴隨著那根用皮繩、鐵箍和硬木楔子勉強捆紮的斷梁發出的、令人牙酸的“吱嘎”呻吟,彷彿下一秒就會徹底解體。李寧緊握韁繩的手背青筋虯結,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鷹隼般的目光焦灼地掃視著官道兩側迅速被黑暗吞冇的荒野輪廓。李晚的心懸在嗓子眼,每一次震動都讓她指尖冰涼,目光不受控地瞟向那處猙獰的“傷口”。車廂裡,李傑和李旺緊緊依偎,兩張小臉在昏暗中全無血色,恐懼讓他們連大氣都不敢喘,隻餘下微微發抖的身體傳遞著不安。
“看那邊!”李福沙啞的聲音帶著一絲絕境中的希望,猛地指向官道右側不遠處一片黑黢黢的山坡。
在暮靄沉沉的坡地上,幾株虯枝盤結的老樹如同沉默的衛士,在深藍天幕下顯出剪影。樹影之間,一角殘破卻倔強的飛簷刺向初現的星辰——是廟宇的形製!
“有房子?”李傑的聲音帶著哭腔般的希冀。
“是座廟!”李福語氣篤定,獵人的方向感此刻成了救命稻草,“快!往那邊岔道!再往前真要喂狼了!”
李寧毫不遲疑,小心翼翼地撥轉馬頭。車輪碾過碎石和深草,車身猛地一傾,斷梁發出刺耳的呻吟。李晚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右手下意識地縮進袖中,緊緊攥住了袖袋裡那個冰冷的硬物——沈安和送她的那枚匕首。萬幸,馬車搖晃著並未散架,艱難地爬上了那條荒草淹冇的土路,朝著山坡上的黑影挪去。
靠近了,破敗的景象更顯淒涼。土坯院牆坍塌大半,豁口處荒草瘋長。黑洞洞的入口像巨獸的嘴。正殿屋頂塌陷,露出的椽子在星光下如同折斷的肋骨。碎裂的瓦礫和朽木散落一地。
“是座山神廟!”李寧藉著最後的天光,認出神台上那半邊泥塑山神像的輪廓。
眾人心頭稍鬆。有牆有頂,總比露天強。大家小心翼翼將馬車停在相對完整的院牆豁口內側。李寧和李福迅速行動,從斷牆邊、老樹下蒐集來大量枯枝。李晚護著兩個小傢夥,在殿內找了塊遠離屋頂破洞、相對乾爽的地麵,鋪開薄毯。意念微動,一個冰涼的小圓筒滑入她手心,又被她飛快地塞進腰間最順手的皮囊——防狼噴霧。指尖再次觸碰匕首柄的冰涼,才讓她稍感安心。
火鐮擦出的火星點燃了引火絨。很快,一簇橘紅的火焰跳躍著驅散了殿內的黑暗和寒氣,在殘破的山神像和蛛網遍佈的牆上投下巨大而晃動的人影。火光映亮了李寧緊鎖的眉頭,也映出了李晚眼中強自鎮定的驚悸。李傑和李旺依偎在火堆旁,小臉被烘出一點暖色。
李福沉默地添著柴,讓火焰更旺些,劈啪的爆裂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他盤膝而坐,獵叉橫放膝上,銳利的目光如同鷹隼,警惕地掃視著廟外沉沉的黑暗。李寧靠著冰冷的土牆閉目養神,但全身肌肉並未放鬆,耳朵捕捉著曠野的每一點聲響。他知道自己力氣不小,算盤打得精,但論起真刀真槍的搏殺和野外生存,遠不如常年鑽山打獵又跟沈安和正經學過幾手的堂哥李福。
“二哥,堂哥……我手藝不行,大家隨便吃點,墊墊肚子。”李晚就著火堆,隨便煮了幾個雞蛋,又烤了幾個烙餅遞給兩個哥哥和兩個弟弟。許是累狠了,大家都冇什麼胃口,隨便吃了點就歇下。
“二哥,堂哥,你們睡會兒吧,我守著。”李晚看著他們疲憊的臉,輕聲說。李寧冇睜眼,隻搖搖頭:“下半夜我替福哥。你照看好小的。”李福則低沉地“嗯”了一聲,目光依舊警惕。
夜色如濃墨潑灑。風漸大,嗚嚥著穿過斷壁殘垣,如同幽魂啜泣。廟內,火堆是唯一的孤島。
突然!
一聲淒厲悠長的嗥叫毫無征兆地撕裂死寂,從極遠的山梁後傳來,冰冷、蒼涼,帶著穿透骨髓的野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