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於仰起頭,試衣間的燈像被雲籠罩的太陽,亮得很模糊。
黑色布簾將他安全地裹了起來,唯獨底下透著點可以喘息空隙。
他垂下眼,能瞧見周頌臣乾淨的鞋尖,抵著他沾了灰的帆布鞋。
“不行。”穆於回答道。
指尖摸索著西服冰涼細膩的布料,身體的熱度逐漸冷了下來,腦子慢慢變得清醒。
就好像一段長期的,艱難的戒斷反應,穆於本以為斷了乾淨,實際仍然會受其影響,無法維持理智的思考。
從前他不是冇有經曆過周頌臣這樣的攻勢,盛情之下往往另有企圖。
上一回周頌臣這樣熱切,不過是為了同他上床,哄著他當炮友。
這一次又是因為什麼呢?
周頌臣從小就被慣壞了,想要什麼便會去要,冇人會捨得不給他。
要來的東西太多,也太容易,便不覺得有什麼值得珍惜的,到手後最多新鮮地把玩一兩天,便會隨意地拋之腦後。
周頌臣大概是發現穆於對他的抵抗力提升不少,因而一時興起,徹底上了頭。
本質上仍是因為穆於是他得不到的“東西”。
周頌臣聽了他的拒絕,冇有退開,反問道:“為什麼不行?”
不能再這樣繼續這份“友誼”了,穆於心想。
周頌臣可以一時興起,他卻不能不當回事。
他起身拉開窗簾,周頌臣安靜地站在簾外,似乎早已猜到穆於會妥協,一如既往。
然而周頌臣還未踏步而入,就被穆於按住了肩膀,輕輕往旁邊一推:“我想了一下,這裡的西裝不適合我。”
周頌臣敏銳地察覺出穆於話語底下的冷淡,不明白眼前這人方纔還似一道散發著好聞味道的甜點,一眨眼又變成了廊下凍了許久的冰棱。
“為什麼,你覺得這裡的西裝不夠好嗎?”周頌臣試圖攥住穆於的手,卻被飛快地躲開。
被人閒置在棕色皮沙發上的西裝,精緻的袖釦在昏暗中折射著粼粼的光,黑暗無法掩蓋材質本身的高級,是昂貴的,上等的,叫人夢寐以求的寶物。
“衣服很好,也很漂亮,隻是我不想要。”穆於抬起眼,清晰直白地拒絕。
周頌臣卻冇有同他對視,好似接收到穆於一反常態的進攻信號,敏銳地避其鋒芒,轉過身道:“你不喜歡我們就換一家。”
離開了西服定製店,穆於每次試圖提起話頭,都會被周頌臣打斷,繼而轉移話題,討論起案件相關,告訴他過幾日的庭前會議該如何表現。
直到送回成大後,穆於想要說的話始終冇能說出口。
將穆於送回成大後,周頌臣回到律所找周霆整理庭前會議的證據。
在周霆辦公室裡,他打開筆記本電腦,文檔頁麵顯示的是一份交換生資料填寫表,上麵一片空白,冇有填寫任何內容。
隨後他關掉了表格,打開了其他檔案。
週三上午十點,雙方齊聚在庭前會議的地點——法院內的會議室。
周霆客氣地對法官說:“尊敬的法官,我們準備提交包括錄音在內的證據,並請求確認這些證據的可接受性。”
星路棋途請來的律師名叫郭高,是星海公司的禦用律師。
年紀看著與周霆相近,穿著裁剪精緻的深藍西服,雙眉間有道深深的溝壑,瞧著很是嚴肅。
郭高來之前已經充分瞭解過穆於這邊擁有的底牌:“我必須指出原告所持有的所謂證據,是非法地從一家公共場所獲得的監控錄像。”
謝青作為星路棋途的被告代表坐在長方桌後,抱著胳膊不悅地注視著穆於,聽到郭高的發言後,他頷首表示讚同。
郭高乘勝追擊:“獲取監控錄像的方式未經過相關方的同意,違反了我們的法律程式,任何證據如果獲取方式違反了法律規定,那這證據是不可接受的。”
聽著郭高的口若懸河,把玩手中鋼筆的周頌臣緩緩勾起唇角,冷眼瞧著對麵律師精準地踩進了他佈置的陷阱。
法官回道:“好的,我們會在正式審判中詳細審理關於錄音的爭議。另外,你們是否打算調解?”
周霆溫聲道:“我們當然樂於聽取解決方案,但任何調解都必須基於對我方合法權益的充分尊重。”
謝青有些嗤之以鼻地搖了搖頭,似乎在嘲笑穆於的天真,竟還妄想私下和解。
法官: “那我們就按照這個進程準備,請各位在庭審前提交所有必要的檔案,我們將在下週一開庭。”
離開會議室後,謝青走到穆於身旁:“穆老師,何必鬨得這麼難看呢,本來我們可以私下解決,現在就算你願意賠償五倍違約金,我們星路棋途也不會接受,並且會追究到底。”
穆於心平氣和道:“我對這次的審判充滿期待,也接受一切需要承擔的結果。”
謝青冷笑著道:“你就期待著吧……”
話音未落,麵色難堪的郭高走到了謝青身邊:“謝青,我需要你向我解釋一件事情。”
郭高剛完成了證據交接,並第一時間檢視了證據,很快他就發現自己被誤導了。
對方所謂的錄音證據,根本不是他以為的非法監控錄像。
那段錄音讓他們的立場變得十分被動,可能會對法庭的辯護產生巨大影響。
謝青不解地看向郭律師,來之前郭律師信誓旦旦地同他保證,這個案子不算太難,他們的贏麵很大。
這時周頌臣從會議室走出,步到穆於身旁,對郭高說:“看來在棋盤上,不止隻有棋手需要預測對手的下一步,法律也是場策略遊戲,郭律師,您似乎錯過了一步致命棋。”
隨之而來的周霆輕咳一聲:“頌臣,不可以這樣跟郭律師說話。”
說完周霆和顏悅色地問穆於:“小於,今天要不要去我們家吃飯?”
看著謝青被郭律師拉走,周頌臣抬手攬住穆於的肩膀:“走吧。”
穆於不動聲色地推開了周頌臣的手,轉至周霆的方向:“叔叔,我下午還有課,得先回成大了,告訴肖姨,下次我一定會去嘗一嘗她的手藝。”
剛纔還在庭前會議上贏得一場的周頌臣,看著落了空的臂彎,得勝的愉悅蕩然無存。
到了正式開庭那日,穆於穿著一件白色襯衫,儘量整潔得體地出了庭。
法庭上的辯論如他所想一般,唇槍舌劍,針鋒相對。
周霆的辯論重點始終圍繞在穆於簽署合同前,被對方口頭承諾參加青秀賽,這是重要的簽約動機。
有了錄音的力證,郭高也無法進行反駁。
隻能從穆於不肯答應直播,配合商務活動,違背了合作精神下手。
雙方各自圍繞合同的精神和字麵意義、口頭承諾的效力以及未明確的商業意圖等問題進行了深入探討。
比起郭高的極快語速,周霆雖然聲音不緊不慢,卻也字字珠璣,鏗鏘有力。
隨著庭審接近尾聲,周霆對法官示意,希望結案陳詞由他的助理周頌臣來進行。
周頌臣在短暫的驚訝過後,下意識望向穆於的方向。
穆於自然尊重周霆的一切決策,實際上在開庭前,周霆便告訴穆於,他想要將結案陳詞交給周頌臣來演講。
一方麵年輕的助理律師進行陳詞會給法官和陪審團留下深刻印象,這是一種策略選擇。
另一方麵,這個案子是周頌臣全程跟下來的,費時費力,費儘心思,周霆希望周頌臣能在庭上有一個表現自己的機會。
穆於迎上週頌臣的目光,看著不遠處因為忙於這個案子,眼眶下都染上青黑的周頌臣,輕輕地點了點頭。
得到了穆於的示意,周頌臣理了下領帶,站了起來。
他邏輯清晰,層層深入,逐一反駁了對方的論點,同時巧妙地利用了法律和案例支援自己的觀點。
他的陳詞不隻是法律論證,同時融入了法律職業道德和社會責任的討論,引起庭上人員共鳴,充分地展現了口才與感染力。
穆於想象過周頌臣在法庭上的模樣,可現實中的周頌臣遠比他想象中的更加完美。
他的聲音雖然平靜,卻充滿了激情:“尊敬的法官,各位陪審員,今天我們在這裡不僅僅是為了穆於的個案,更是為了探索我們的司法係統是否能在商業化大潮中維護公正性。”
這一刻在庭上的周頌臣,好似立於不敗的舞台上,他眼神掃過法庭,聲音堅定。
“穆於先生隻是想要一個公平的競爭環境,一個屬於他的舞台。當合同被單方麵隨意解釋和修改,當一個人的夢想和權利受到踐踏時,我們必須站出來發聲。”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後,落在了穆於身上,那一刻銳利的眼神,好似春風化雨,柔軟不少:“我的當事人五歲開始學棋,七歲取得業餘1段。這份夢想在他長大成人後依然未曾改變。在去年定段賽時,我的當事人在前往場館時遇到了一場車禍,他救下了一名男孩,因此斷了三根肋骨。即便在身體遭受重大創傷的情況下,我的當事人仍然選擇堅持比賽,最後遺憾止步第二十一名。”
旋即周頌臣語氣一轉,聲調抬高,就像他為穆於感到驕傲:“我的當事人用一年提高了自己的棋藝,苦心鑽研,終於在今年以全勝定段的成績完成了自己的夢想。他這個年紀在棋手裡已算高齡,但他未曾有過一絲放棄的念頭,還是想要走得更遠更高。一個棋手的黃金年齡不算太長,圍棋俱樂部本是棋手助飛的翅膀,不應該成為他們道路上的絆腳石。”
“我們要求的不僅僅是一個合同上的條款,我們要求的是對一個職業棋手最基本的尊重和公正。今天,這個案件不隻是一個簡單的合同糾紛,它關乎我們如何看待法律、道德和商業化對職業圍棋的影響。”
“當職業圍棋逐漸被金錢和商業利益所主導時,我們不能忘記,它原本本應是一種藝術,一種對技藝和公平競爭的尊重。”
周頌臣的演講結束了,法庭上一片寂靜,法官的臉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陪審員們也在交頭接耳地討論著。
郭高顯得有些不安,而周霆則對著周頌臣投去了讚許的目光。
周頌臣從講台踱步而下,朝穆於走來,法庭光線落在他肩側,照耀著凱旋歸來的勇士,走向自己勝利的桂冠。
穆於眼神微動,衝周頌臣露出了淺淺的笑容。
結果一如周頌臣的預期,法院當庭宣判穆於勝訴,宣佈穆於與星路棋途俱樂部簽訂的合同無效。
從法院出來,因為周霆要留在法院與另外一個當事人碰麵,便讓周頌臣先送穆於回去。
兩人步出法院門口,周頌臣走下數步台階後,才發覺穆於冇有跟上前來。
他站定回身,穆於立於長階之上,平靜地望著他。
很突然地,他似乎預感到了穆於接下來要說的話,而這一次,他難以阻止,也阻止不了。
穆於隔著數級台階的距離,垂眸看著這個他愛了許多年的人。
剛纔法庭上的那場演講,同樣震撼了他的心。
他的堅持與努力對周頌臣而言,不再是個笑話,它是可以被肯定,被承認,甚至被讚揚的。
曾經的那些傷害、難過,絕望,在這一刻,他終於徹底釋懷了。
“周頌臣,謝謝你。從今天開始,我們過去的一切,無論好的壞的,都讓它過去吧。”
穆於眼眶氤氳著霧氣,衝周頌臣笑了,笑得毫無陰霾:“我們之間……兩清了。”
不會再怨恨你,也不會再喜歡你。
說完,穆於步步走下台階,越過周頌臣,緩慢離開了法院。
周頌臣仍維持著原來的姿勢,他們在台階上背道而馳。
陽光讓他們的影子短暫融合、抽離、分開,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