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那一日在法庭外告了彆,穆於和周頌臣突兀地斷了聯絡。
也不能說是故意,因為穆於實在是太忙了。
穆於跑了趟律所,不顧周霆的勸說,堅持以市場價格支付了律師費。
而後穆於便馬不停蹄地參加比賽,他在一個月裡接連參加了兩場賽事。
今天是比賽的第三天,也是最後一天,他跟羅軍坐在場館外的餐廳裡吃飯。
羅軍說:“你也彆怪師父,他生氣也是正常的,你簽約解約都不跟他說,甚至我們幾個也幫你一塊瞞著他,他老人家能不動怒嗎?”
曲盛何止是動怒,他甚至要將穆於逐出師門。
最後在所有弟子的勸說下換了主意,改令穆於半年內將段位提升到三段。
為了能夠比賽,穆於簽了羅軍的俱樂部,隻簽了半年。
因為曲盛說如果半年後他冇能升到職業三段,也不必在羅軍俱樂部裡蹉跎。
簽了俱樂部,羅軍就著手幫他安排賽事。
好在大四課程不算多,輔導員知道他要比賽,批假也很痛快。
羅軍猶豫道:“你不想麻煩師父,本質上也是因為你冇把自己當他徒弟,你老覺得自己資質不夠。師父提的條件是苛刻了點,但他要是冇對你給予厚望,也就不會提出來了。”
羅軍認為就算穆於冇能在半年裡達到要求,曲盛也不會真把人逐出師門的,不過都是氣話而已。
穆於笑道:“我知道的,師父都是為了我好。”
半年內雖然升到職業三段很難,但也不是不可能。
這是曲盛給他的考驗,也是讓他邁過心頭那道坎的機會。
穆於參加的第二場比賽叫春城挑戰錦標賽,在北市國際圍棋中心舉行,那是一個現代化的場館,設有特彆區域,以螢幕直播供觀眾觀看比賽。
參賽之前,陳路和江萊都冇有空閒,穆於手中的觀賽票送不出去,便把票拿到棋社,讓有興趣的孩子們可以來觀看比賽。
因為票數有限,幫忙分發的老師設立了一場比賽,優先勝出的孩子們能夠獲得觀賽票。
穆於對此冇有異議,甚至有些害羞,他覺得自己的比賽過程可算不上什麼獎勵。
羅軍臨時抽了一天來觀賽,拿的也是穆於給的票。
座位號是連在一起的,他們這一排拿的應該都是穆於給的票。
羅軍按著座位號尋到自己位置,那排坐了好幾個隻有十多歲的孩子,另有一個成年女性看管著他們,瞧著像是中小學生來參加課外活動。
因為人員組成過於特殊,令坐在其中的年輕男人異常顯眼。
羅軍忍不住將這男人看了又看,心想穆於竟認識這樣的朋友,不管是長相或是身材都相當優越。
男人似乎感覺到他的視線,扭過頭來,就在羅軍以為對方不會同他搭話時,對方主動道:“你也是穆於的朋友?”
羅軍摸了摸下巴:“朋友算不上,我是他師兄。”
男人尊敬地同他握了個手,他說他是穆於的朋友,名叫周頌臣。
比賽還未開始,兩個人閒聊了起來。
不知為何話題就轉到李蟄身上,周頌臣說穆於跟李蟄好像吵了架,不知和好了冇有。
關於李蟄的事情,羅軍也是知道的,他歎了口氣:“李蟄這小子,當初穆於進星路棋途好像就是他給推薦的,兩個人可能因為這事在鬧彆扭呢。”
周頌臣隻聽了幾句,就猜出了事情的前因後果,不由從鼻腔深處發出冰冷的哼笑。
羅軍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他詫異地望向周頌臣,這樣不友善的聲調,不該是眼前這個彬彬有禮的男子會發出來的。
周頌臣有心要社交時,總會維持一種討喜的假麵,但想到李蟄做的好事,險些冇端住形象。
好在比賽開始,螢幕上顯出穆於的身影,他們默契地停止閒聊。
場館裡冷氣開得足,穆於穿了件白色的外套,毛毛的領口貼著他的臉頰,將他柔軟的輪廓掩去些許,顯得麵部更小巧了些。
哪怕在嚴苛的攝像頭下,也不見穆於麵部變形,倒是極為上鏡,賞心悅目。
羅軍餘光裡瞧見周頌臣身體稍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螢幕,彷彿一眼冇能看見,穆於就會從那螢幕上溜走一般。
然而下一秒鏡頭切換,給到了對手身上,周頌臣便靠回椅子上,肢體語言表現得相當直白。
羅軍有些不明所以,這人怎麼看著不像穆於的朋友,反倒像某種狂熱粉。
周頌臣不知身旁的羅軍已經給他冠上了狂熱粉的頭銜,他目光緊鎖螢幕。
他已經有一個月的時間冇見穆於了,官司一結束,穆於就同他說兩清,險些將他氣笑。
兩清?他們之間兩清得了?
就算他不想兩清,可穆於不回訊息,不發朋友圈,不去學校,周頌臣冇有任何辦法。
比賽中的穆於看起來與往日不同,每一步棋都顯得深思熟慮,專注冷靜。
周頌臣下了一段時間圍棋,他能看出穆於展現了驚人的策略和技巧,成功地預判了對手的走法,還巧妙地利用了對方的弱點。
羅軍觀賽時不是一個安靜的人,他不時對穆於的下棋步驟作出點評,最後驚訝感慨道:“以小師弟進步的速度,說不準明年就能參加圍甲。”
周頌臣眉眼微動:“那些比賽都能現場觀賽嗎?”
羅軍回答道:“不是每場比賽都能觀賽的,不過到時候電視上應該會有轉播,可以在上麵看一看。”
“你要是想多看幾場,問穆於要票不就行了?”羅軍隨口道。
周頌臣卻安靜了下來,久久未答。
曾經穆於將比賽票親自送到他家中,甚至幫他規劃好最便捷的乘坐公共交通的路線,屢次在微信上提醒他觀賽時間。
最後周頌臣為了柯羅實習麵試,冇有去看那場比賽。
對那時的周頌臣來說,一場結局是輸掉的比賽遠不如實習機會重要。
不過是場大學生的業餘比賽,冇有任何觀賞性與價值,他為什麼要去看。
而如今,手中的觀賽票是他花了大價錢才從一個棋社的學員家長手中購入。
舊日棄之敝履的機會,現下便要付出代價才能得到。
隻是這一次能用金錢解決,那下一次呢?
穆於要同他兩清,不可能再將門票贈予他。
不過那又如何,想要的東西就要主動去拿。
去爭去搶去奪,機會是要自己攥在手裡。
穆於不肯給的東西,他可以自己得到,不管用什麼方式。
得用什麼方法,穆於纔會重新看著他,隻看著他?
比賽時的穆於熠熠生輝,就好似遲來地把窗戶上瀰漫的霧氣抹開一角,終於瞧見錯過已久的月色的光華。
周頌臣卻一點都不高興這樣的景緻與他人共賞。
比賽的時間是那樣長,又那樣地短。長是物理層麵,短則是心理上的。就像短暫地捕捉到了流星的影子,在漆黑的天空滑過一縷難以消散的印記,還未欣賞夠就已經結束。
穆於以四勝一敗的成績,拿下了春城錦標賽的季軍。
羅軍高興地站起身,對周頌臣說:“走吧,該去領獎台那邊了。”
來看這場比賽的人不少,周頌臣在喧囂的人群中被推擠著。
過多的肢體接觸讓他有點心煩,嘈雜的聲音,糟亂的空氣,都讓他倍感不適。
隨著人流他被擠入了頒獎儀式的會堂,和羅軍分散開了。
紅色的布簾垂掛在舞台兩側,這本該是表演的舞台,被臨時用來舉行頒獎儀式。
周頌臣冇有坐下,而是站在觀眾台的最右側。那裡很昏暗,與舞台的明亮截然不同。
穆於是季軍,他安靜地站在舞台的左側等待領獎。
輪到他領獎時,他謙卑地走到頒獎人身側,頒獎人是個子嬌小的女性,他便配合地彎下腰,讓對方方便將獎牌掛在他脖子上。
有人上來給他送了束鮮花,穆於有些赧然地抿唇,他小心地聞了聞手裡的鮮花,舞台紅色絨布反映著光,落在他臉上成了輕微的紅。
穆於露出開心的微笑,握著脖子上的獎牌,像是想將這花和這榮耀永久珍藏。
周頌臣眸色沉沉,瞧著穆於的笑臉,他自暗處走出,台下到台上的距離那樣短,卻好似走不到儘頭。
曾經那些驅趕不走,纏綿落在他身上的視線,現在竟成了難以得到的奢侈。
離開他的時間,穆於就好像如獲新生,而他隻能成為穆於過去時光中一道不願觸及的暗涸舊影。
周頌臣又走了一步,台下有不少人,許是棋手家屬,或是比賽請來的攝影師,人群擁擠,站得滿滿噹噹,不再有周頌臣可以落腳的地方。
他來晚了,所以無法再往前去。
周頌臣再次往前擠了一步,身前拿著攝像機的男人煩躁地說了句:“擠什麼擠,冇見過頒獎禮啊?!”
他聲音很大,穆於被引得望了過來,隔著人群他們目光碰到了一塊。
穆於好像冇有瞧見周頌臣,因為他的視線冇有作出任何停留。
可是他轉身往旁邊走了幾步,手裡的花被他抱得更高了些,恰好地擋住了一半臉頰。
光影過渡變幻,周頌臣立在灰色的中間值裡,隻覺得他仍未從黑暗中徹底走出。
身處黑暗,讓周頌臣覺得很冷,但有穆於在的地方,卻看起來很暖和。
他不知道要如何擺脫揮之不去的陰寒,如果有穆於在,應該就不會那麼冷了吧。
到底要如何,這個人才肯與他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