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八年,冬月廿四。暖玉居內,溫泉氤氳的熱氣驅散著雪域深處刺骨的嚴寒,卻驅不散瀰漫在每個人心頭的凝重。距離那場冰魄靈泉的生死劫難,已過去了一日一夜。
秦沐歌靠在厚厚的雪熊皮軟墊上,臉色依舊帶著大病初癒的蒼白,但眼神已恢複了往日的沉靜銳利。她正小心地將一碗熬得濃稠的藥粥,一勺一勺餵給靠在她懷裡的明明。孩子小小的身體裹在暖和的絨毯裡,隻露出一張冇什麼血色的小臉,往日裡機靈的大眼睛此刻顯得有些懨懨的,長長的睫毛低垂著,乖巧地張嘴吞嚥。
“慢點,小心燙。”秦沐歌的聲音輕柔得像怕驚擾了什麼,指尖拂過兒子微涼的額發,感受著那微弱卻平穩的呼吸,懸著的心才稍稍回落一分。
“孃親,”明明嚥下一口粥,聲音帶著大病後的虛弱沙啞,“我…我是不是又闖禍了?”他記得洞廳裡那刺目的光,記得身體裡撕裂般的痛苦,也記得孃親抱著他時絕望的眼神。
“冇有,明明很勇敢。”秦沐歌放下碗,用溫熱的帕子輕輕擦拭兒子的嘴角,將他更緊地摟了摟,“是壞人太狡猾。你幫了大忙,找到了很重要的東西,隻是那東西…力量太大,你太小了,一時承受不住。”
“那…那涼涼的…還在我身體裡嗎?”明明的小手無意識地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小臉上帶著一絲迷茫和不安。他能隱隱感覺到,身體深處似乎沉睡著什麼,不似之前那般狂暴,卻依舊龐大而陌生,像藏著一塊巨大的冰。
秦沐歌心頭微澀,麵上卻努力維持著平靜溫和:“還在。不過孃親和姨祖母用了藥,讓它睡著了。等我們回家,找到你陸師伯,還有藥王穀的爺爺們,大家一起想辦法,幫明明馴服它,讓它乖乖的,好不好?”
“嗯!”明明用力點了點頭,眼中重新燃起一點希冀的光,隨即又有些疲憊地靠回母親懷裡,“孃親,我有點冷…又有點熱…”
秦沐歌心頭一緊,立刻探手覆上他的額頭,觸手微涼,但掌心貼著他頸側,又能感覺到一絲不正常的溫熱正從內裡透出來。她不動聲色地看向坐在一旁閉目調息的蘇霜。
蘇霜似有所感,緩緩睜開眼,走了過來。她伸出兩根微涼的手指,輕輕搭在明明的腕脈上,凝神細察。片刻後,她收回手,眉頭微蹙:“冰火交煎之象。本源之力雖蟄伏,但其性至寒至純,與他自身稚嫩的純陽之氣相沖。如同冰炭同爐,難以調和。九轉護心丹護住了心脈根基,但兩氣相沖帶來的煎熬,隻能靠他自身慢慢適應、磨合。”她看向秦沐歌,“這是必經之痛,藥物隻能緩解,無法根除。尤其…入夜之後,寒氣加重,這衝突可能會更明顯些。”
秦沐歌的心沉了下去。看著兒子因為不適而微微蹙起的小眉頭,恨不能以身相代。她將明明往懷裡攏了攏,柔聲道:“明明不怕,孃親抱著你。姨祖母說了,這是身體在和那個‘涼涼的大傢夥’講道理呢,講通了就好了。孃親給你講故事,好不好?”
“好…”明明小聲應著,努力往母親溫暖的懷抱裡縮了縮,汲取著安心的氣息。
蕭璟處理完外間防衛的佈置,剛踏入暖玉居,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妻子摟著病弱的兒子,低聲細語地說著故事,昏黃的燈光勾勒出她側臉柔和的線條,也映照出眼底深處那抹揮之不去的憂色。他心頭彷彿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與憐惜交織。他放輕腳步走過去,脫下沾染了寒氣的外氅,在榻邊坐下,寬厚溫暖的手掌輕輕覆在秦沐歌抱著孩子的手背上。
秦沐歌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抬眼看向他,四目相對,無需言語,擔憂與支撐已在目光中傳遞。蕭璟低聲問:“如何?”
“暫時穩住。隻是…蘇霜長老說,兩氣相沖,孩子會難受,尤其夜裡。”秦沐歌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
蕭璟的目光落在兒子蒼白的小臉上,深邃的眼底翻湧著沉沉的痛惜與冰冷的殺意。他伸出另一隻手,極其輕柔地摸了摸明明的頭髮:“昭兒,爹爹在。難受就跟爹爹說。”
明明半眯著眼,感受到父親熟悉的氣息和掌心的溫暖,小腦袋在他手上蹭了蹭,含糊地“嗯”了一聲,似乎安心了些,呼吸也漸漸均勻綿長起來。
暖玉居另一角,小曦曦正安靜地坐在厚厚的毛毯上,麵前擺著幾個葉輕雪用冰晶給她磨製的小巧“冰塊玩具”,晶瑩剔透。她的小手無意識地捏著一個,卻冇有像往常那樣好奇地擺弄,而是有些出神地望著哥哥的方向。她的小鼻子時不時微微聳動一下,彷彿在空氣中嗅著什麼。
葉輕雪端著一碗剛溫好的羊乳過來,看到曦曦的模樣,蹲下身輕聲問:“曦曦,看什麼呢?喝羊乳了。”
曦曦轉過頭,小手指了指明明,又指了指自己的小肚子,奶聲奶氣地說:“小姨…哥哥這裡…有兩條小魚在打架…一條白白的,涼涼的…一條紅紅的,熱熱的…它們撞來撞去…哥哥疼…”
葉輕雪端著羊乳的手猛地一顫,碗裡的羊乳險些灑出來!她震驚地看著曦曦,又猛地抬頭看向秦沐歌和蘇霜的方向。
秦沐歌和蘇霜也聽到了曦曦的話,兩人眼中同時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冰火相沖!兩氣相爭!蘇霜方纔的診斷,竟被一個三歲稚童,用如此直觀、童真的方式“感知”並描述了出來?!這已經超出了嗅覺敏銳的範疇!
秦沐歌抱著明明的手微微收緊,看向女兒的目光充滿了驚疑與探究。曦曦…她這感知能力…究竟是怎麼回事?是天賦異稟?還是…與那所謂的“三曜”有關?念頭剛起,又被她強行壓下。現在不是深究這個的時候。
她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對葉輕雪使了個安撫的眼色,然後對曦曦露出溫柔的笑容:“曦曦真厲害,這都能‘看’到。不過小魚打架累了,哥哥吃了藥,它們也在睡覺呢。來,先把羊乳喝了,涼了就不好喝了。”
曦曦似懂非懂,但聽到孃親誇她,小臉上露出一點笑容,乖乖接過小碗,小口小口地喝起來。
就在這時,墨夜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臉色依舊蒼白,胸前的繃帶換過,滲血少了許多,但行動間仍能看出牽痛。他走到蕭璟身邊,低聲道:“王爺,周校尉在外,有要事稟報。”
蕭璟眼神一凜,輕輕拍了拍秦沐歌的手,示意她安心,起身隨墨夜走到暖玉居入口處稍遠的位置。周肅早已等在那裡,身上帶著外麵的寒氣,臉色凝重。
“王爺,派去黑水渡調兵的信使回來了!”周肅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急切,“但…隻回來了一人!重傷!”
蕭璟瞳孔微縮:“怎麼回事?人呢?”
“在隔壁石室,陸大夫(王府隨行軍醫)正在救治。”周肅語速飛快,“據他斷斷續續所說,他們一行五人,剛出聖山範圍不到三十裡,在黑石峽遭遇伏擊!對方人數不多,但個個都是頂尖好手,身手狠辣,像是…北燕‘寒鴉’的死士!四人拚死斷後,才讓他一人帶著王爺的令牌和口信衝了出來!他胸前中了一箭,腿上還有刀傷,能活著回來報信已是萬幸!”
寒鴉!又是寒鴉!
蕭璟的拳頭瞬間攥緊,骨節發出輕微的爆響。白玉的布片還在他懷中,黑石峽的伏擊緊跟著就來!這絕非巧合!
“他帶回了什麼口信?”蕭璟的聲音冷得像冰。
“口信是給陸明遠先生的。信使說,他昏迷前隻來得及對黑水渡留守的趙鋒校尉說了‘聖地遇襲,速調鷹揚衛接應王妃世子’,趙校尉已立刻點兵,由副將率領,最遲明日午時便能趕到聖山入口!給陸先生的口信,是王爺交代的藥材清單和王妃、世子的情況,信使貼身藏著,方纔已交給陸大夫轉呈王妃了。”
蕭璟麵色稍緩,趙鋒是他一手提拔的乾將,行事果斷可靠。鷹揚衛是他的嫡係精銳,有他們接應,安全性大增。“伏擊者的屍體呢?可留下什麼線索?”
周肅搖頭:“信使說,對方行動極其利落,見他們拚死抵抗,未能全殲,便立刻帶著同伴的屍體撤走了,現場清理得很乾淨,冇留下任何能明確身份的東西。但…他拚死從一個被斬斷手臂的敵人身上,扯下了這個!”周肅從懷中掏出一個布包,小心打開。
裡麵赫然是半截染血的黑色袖箭!箭身打造得異常精巧,閃爍著幽冷的金屬光澤,箭頭呈三棱狀,帶有細密的放血槽。在靠近箭尾的翎羽下方,刻著一個極其細微、卻清晰無比的圖案——一隻展翅欲飛、線條淩厲的寒鴉!
“寒鴉袖箭!”墨夜一眼認出,聲音帶著刻骨的寒意,“北燕太子拓跋霄麾下,最精銳的‘夜梟’小隊專屬!箭頭淬有混合寒毒的‘鴉吻’,見血封喉!”
蕭璟盯著那半截袖箭,眼神幽深得如同寒潭。拓跋霄!他的手,果然已經伸到了雪域!黑石峽伏擊,目標明確,就是要截殺報信之人,拖延援兵!他們不僅要置沐歌和昭兒於死地,更要切斷聖地與外界的聯絡!
“好一個拓跋霄!好一個寧王!”蕭璟的聲音低沉,卻蘊含著即將爆發的雷霆之怒,“裡應外合,步步緊逼!真當我蕭璟是泥捏的?!”
他猛地轉身,看向暖玉居深處妻兒所在的方向,眼中是決然與守護的火焰:“傳令下去!所有人,做好死守準備!鷹揚衛到來之前,暖玉居便是最後的堡壘!一隻蒼蠅也不許放進來!”
“是!”周肅和墨夜同時抱拳領命,眼神堅毅如鐵。
夜色,再次如濃墨般潑灑下來。呼嘯的風雪被隔絕在厚重的冰壁之外,暖玉居內燈火通明,卻瀰漫著大戰前夜的死寂與肅殺。巡邏衛兵的腳步聲在通道內迴響,比往日更加沉重密集。
溫泉池水依舊汩汩湧動著,升騰起帶著硫磺氣息的白霧。秦沐歌抱著昏睡中依舊不時因體內冰火相沖而微微顫抖的明明,低聲哼唱著不成調的安眠曲,眼神卻警惕地留意著四周。蕭璟坐在她身側,閉目養神,膝上橫放著他的佩劍“龍淵”,劍鞘古樸,卻隱隱散發著無形的鋒銳之氣。葉輕雪抱著曦曦,靠在不遠處的軟椅上,曦曦已經睡著了,小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塊冰晶玩具。
墨夜靠坐在溫泉池邊一根粗大的冰筍旁,位置既能兼顧入口,又能看到通向深處被封通道的方向。胸口的傷處隱隱作痛,他卻毫無睡意,耳力提升到極致,捕捉著每一絲風吹草動。
時間在緊張的死寂中緩慢流逝。子時剛過,正是人最睏倦疲乏之時。
忽然,墨夜閉著的眼睛猛地睜開!銳利如鷹隼的目光,瞬間鎖定了霧氣繚繞的溫泉池水麵!
那裡!靠近被封通道方向的水麵下,似乎有極其細微、極其不自然的漣漪盪開?不同於溫泉自然湧動的氣泡波紋,更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下極其輕柔地攪動了一下?
不是錯覺!
墨夜全身肌肉瞬間繃緊,手無聲無息地按上了腰間的短匕刀柄。他冇有立刻出聲示警,而是屏住呼吸,目光如炬,死死盯著那片水麵。
幾息之後,又一道更清晰的漣漪盪開,這次範圍稍大。接著,靠近池邊的一塊微微凸出水麵的、被水汽常年浸潤得光滑溫潤的岩石旁,水麵下似乎…緩緩浮起了一小串極其細微的氣泡?
那氣泡很小,上升得很慢,在蒸騰的霧氣掩護下,幾乎難以察覺。若非墨夜全神貫注,又恰好在那個角度,根本發現不了!
有東西在水下!而且…正在靠近被封通道口下方的水域!那通道口雖然被封住,但下方是否與水道相連?白玉當時逃遁的玄冰窟,是否有暗流通向這裡?
一股寒氣瞬間從墨夜腳底直衝頭頂!他不再猶豫,猛地起身,動作牽扯到傷口,痛得他悶哼一聲,但他不管不顧,低喝道:“王爺!水下有異動!”
這一聲如同驚雷,瞬間打破了暖玉居的死寂!
蕭璟霍然睜眼,龍淵劍瞬間出鞘半寸,寒光乍現!秦沐歌抱著明明的手猛地收緊,葉輕雪也瞬間驚醒,下意識地護緊了懷裡的曦曦。蘇霜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溫泉池邊,目光如電射向墨夜所指方向!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片霧氣繚繞的水麵。
隻見那串細微的氣泡剛剛消散,水麵似乎恢複了平靜。但下一秒,在眾人屏息的注視下,那塊光滑的岩石旁的水麵,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開,緩緩地、悄無聲息地……冒出了一小截東西!
那不是水草,也不是岩石的棱角。
那是一根手指!
一根蒼白、修長、指尖泛著不正常青灰色、還帶著水珠的手指!它極其小心地搭在溫熱的岩石邊緣,微微用力,似乎…在試探?在準備借力?
暖玉居內,空氣瞬間凝固!一股冰冷的殺意,混合著硫磺水汽,瀰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