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八年,冬月廿三。雪域聖地深處,風雪似乎比往日更添了幾分肅殺。撤離冰魄靈泉洞廳的隊伍,在雪衛白芸的引領下,沿著蜿蜒曲折的“霜華徑”艱難前行。冰道兩側凝結著晶瑩剔透的霜花,在幽藍的壁燈光芒下折射出迷離的光暈,美得近乎虛幻,卻無人有心思欣賞。
蕭璟懷抱昏迷的秦沐歌,每一步都走得極穩,彷彿懷抱著稀世珍寶。她冰冷的額頭抵著他的下頜,微弱的呼吸拂過頸側,每一次都牽動他心絃。葉輕雪抱著同樣昏迷的明明,厚厚的狐裘將他裹得隻露出一張蒼白的小臉,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安靜得令人心慌。小曦晝被王府的孫嬤嬤緊緊抱著,小腦袋埋在嬤嬤肩頭,時不時偷偷抬眼看看孃親和哥哥,大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卻懂事地冇有哭鬨。
“孃親…哥哥…”她帶著濃重鼻音的小聲嘟囔,像羽毛般輕輕撓在每個人緊繃的心上。
墨夜在白芸和另一名雪衛的攙扶下行走,胸前的繃帶滲出暗紅,臉色因失血而顯得異常蒼白,嘴唇緊抿,眼神卻銳利如昔,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冰壁的陰影。周肅帶著幾名精銳護衛殿後,刀劍出鞘半寸,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從任何冰隙中撲出的危險。
“快了,前麵就是‘暖玉居’。”白芸的聲音帶著疲憊,指了指前方一處冰壁上開鑿出的拱形門戶,門戶內透出溫暖的橘黃色光芒,驅散了些許通道的寒意,“那裡有溫泉,是長老們休憩療傷之所,守衛也最嚴密。”
一行人魚貫而入。暖玉居名副其實,踏入的瞬間,一股混合著硫磺氣息的暖意撲麵而來,驅散了骨髓裡的寒氣。空間不算太大,但佈置得頗為雅緻。地麵鋪著厚厚的雪熊皮毛,幾盞造型古樸的青銅燈盞燃著明亮的鯨脂,散發出柔和的光線。最深處,一池氤氳著熱氣的溫泉汩汩湧動,水汽蒸騰,讓整個石室都顯得朦朧而溫暖。
“快,把王妃和小世子放在榻上!”蘇霜緊隨而入,立刻指揮。兩名雪衛迅速搬來鋪著厚厚毛皮的軟榻。
蕭璟小心翼翼地將秦沐歌放下,動作輕柔至極。葉輕雪也將明明放在秦沐歌身側。兩個孩子並排躺著,一個氣息微弱,一個昏迷不醒,看得人揪心不已。
“蘇霜長老,沐歌和昭兒情況如何?”蕭璟沉聲問道,目光片刻不離妻兒。
蘇霜再次仔細探查兩人的脈象,片刻後,眉頭緊鎖地鬆開些許:“王妃是心神耗竭過度,元氣大傷,所幸根基深厚,暫無性命之憂,但需靜養溫補,短期內絕不能再動武或耗神。至於小世子…”她看嚮明明,神色凝重依舊,“體內那股龐大的本源之力暫時被王妃以金針引導歸流,不再狂暴衝撞,算是穩住了性命。但這股力量太過浩瀚,如同在他幼小的身體裡埋下了一條隨時可能決堤的大河。他的經脈雖被王妃修複了一些,但依舊脆弱不堪,能否承受住這股力量的長期存在,或者說…能否將這股力量真正化為己用,而非負擔…前途未卜。”
她的話讓室內本就沉重的氣氛更加壓抑。葉輕雪忍不住握緊了明明冰涼的小手。
“眼下當務之急是穩住他們的傷勢。”蘇霜果斷道,“白芸,取‘凝神香’來,點燃。再派人去藥庫取最好的雪參、百年溫玉髓、還有…‘九轉護心丹’。”
“是!”白芸立刻領命而去。
蘇霜又看向蕭璟:“王爺,此地暫時安全,暖玉居的溫泉有療愈之效。讓王妃和小世子在此靜養幾日,待王妃恢複些氣力,小世子情況穩定後,再圖離開聖地。外麵風雪極大,此刻強行出山,顛簸勞頓,於他們百害無一利。”
蕭璟看著妻子蒼白的麵容和兒子沉睡的小臉,縱然心急如焚想要立刻帶他們回到絕對安全的環境,也深知蘇霜所言是眼下最穩妥的方案。他閉了閉眼,壓下翻騰的焦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沉靜:“好。有勞長老費心。周肅!”
“末將在!”周肅立刻上前。
“立刻派人,分兩路。一路持我令牌,以最快速度出山,前往黑水渡大營,調精銳衛隊前來接應,同時傳信給陸明遠師兄,說明情況,請他速備王妃和小世子所需的溫補藥材,尤其是固本培元、安撫經脈的珍品,務必齊備!另一路,由你親自帶領,協同剩餘雪衛,仔細排查暖玉居周邊所有通道、冰隙,佈設警戒陷阱,絕不允許任何可疑之人靠近此地!尤其是那條通向玄冰窟的路徑,加派人手,日夜輪守!”蕭璟的命令清晰果斷,帶著不容置疑的鐵血氣息。
“末將領命!”周肅抱拳,雷厲風行地轉身出去安排。
“墨夜,”蕭璟看向強撐著的暗衛首領,“你的傷…”
“屬下無礙,皮肉傷。”墨夜立刻挺直脊背,聲音雖有些虛弱,卻異常堅定,“屬下職責所在,請王爺允準,隨周校尉一同佈防!”
蕭璟深深看了他一眼,知道勸他休息無用,點了點頭:“量力而行,不可逞強。”
“謝王爺!”墨夜抱拳,在白芸擔憂的目光中,也轉身跟了出去。他行走時步伐雖有些滯澀,但腰背依舊挺直如鬆。
暖玉居內很快忙碌起來。凝神香被點燃,清冽安神的香氣在溫暖的空氣中瀰漫開來,讓人緊繃的神經稍稍舒緩。雪參和溫玉髓被取來,蘇霜親自動手,將雪參切片,以溫泉水小心煎煮,又將溫玉髓研磨成粉備用。
秦沐歌在凝神香的安撫和暖玉居溫潤的環境滋養下,於半個時辰後悠悠轉醒。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眼神初時有些渙散迷茫,隨即猛地聚焦,急切地想要撐起身子:“明明…明明呢?!”
“阿姐!彆動!”守在旁邊的葉輕雪連忙按住她,“明明就在你身邊,蘇霜長老說他暫時穩住了!”
蕭璟也立刻握住她冰涼的手,低沉的嗓音帶著撫慰的力量:“沐歌,彆急,孩子冇事,就在你身邊。你感覺怎麼樣?”
秦沐歌這纔看清眼前的環境和身邊的人,緊繃的心絃驟然一鬆,巨大的疲憊感再次襲來。她側過頭,看到身旁兒子安靜沉睡的小臉,呼吸雖然微弱但平穩,緊繃的身體才徹底軟了下來。她反手緊緊抓住蕭璟的手,彷彿那是唯一的浮木,聲音沙啞乾澀:“我…冇事…就是…好累…明明…他真的…”
“脈象平穩,那股力量暫時蟄伏了。”蘇霜端著一碗剛剛煎好的雪蔘湯走過來,遞到蕭璟手中,“王妃,先把這碗蔘湯喝了,固本培元。小世子的情況,我們慢慢來。”
蕭璟小心地扶起秦沐歌,讓她靠在自己懷裡,接過蔘湯,一勺一勺,極有耐心地喂她喝下。溫熱的蔘湯入喉,帶著雪域特有的清冽甘甜,緩緩流入四肢百骸,驅散著深入骨髓的疲憊和寒意。秦沐歌閉著眼,感受著丈夫懷抱的溫暖和力量,緊繃的心神一點點放鬆下來。
“姨母,”喝完蔘湯,恢複了些許精神的秦沐歌看向蘇霜,眼神帶著醫者的冷靜與母親的憂慮,“那碎片的力量…留在明明體內,終究是個隱患。他年紀太小,經脈尚未長成,我強行疏導隻是權宜之計。長久下去,一旦力量失衡,後果不堪設想。可有化解或導出的方法?”
蘇霜沉默片刻,緩緩搖頭,眼中帶著凝重與一絲無奈:“冰魄之心碎片的力量,源自聖地本源,浩瀚而獨特。強行剝離,以他現在的狀態,九死一生。唯一的辦法…或許隻能是引導他,嘗試著去適應、去控製這股力量,如同馴服一頭幼龍。但這需要時間,需要機緣,更需要他自身擁有強大的意誌和…特殊的體質根基。”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明明蒼白的小臉上,“這孩子…能在泉眼感應到碎片,又能承受住最初的能量衝擊而未當場…或許,他本身…就與這力量有某種我們尚未可知的契合。”
契合?秦沐歌心頭一緊。她想起兒子對毒理的敏銳,想起他遠超同齡人的冷靜和早慧。這難道也是某種…天賦?還是…禍根?她不敢深想,隻是下意識地更緊地握住了蕭璟的手。
“需要什麼藥材?如何引導?”蕭璟沉聲問道,語氣不容置疑,“無論多珍貴,本王必尋來。”
“非朝夕之功。”蘇霜歎了口氣,“眼下,先以溫養為主,輔以安神定魄、強健筋骨的藥物,穩住他的根基。九轉護心丹我已命人去取,此丹對穩固心脈有奇效。至於後續…”她看向秦沐歌,“或許,待你恢複,結合藥王穀的鍼砭導引之術,能摸索出一條路來。”
正說著,白芸匆匆進來,手中捧著一個寒玉小盒:“長老,九轉護心丹取來了。”
蘇霜接過,打開玉盒,一股沁人心脾的異香瞬間瀰漫開來,盒內躺著一顆龍眼大小、通體瑩白如玉、表麵有九道天然雲紋流轉的丹藥。她小心翼翼地取出一顆,示意蕭璟幫忙扶起明明一點,用溫泉水將丹藥化開,極其輕柔地一點點喂入孩子口中。
丹藥入口即化,明明蒼白的臉頰似乎隱隱透出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紅潤,緊蹙的眉頭也舒展了些許。眾人見狀,心頭都稍稍一鬆。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坐在角落小凳子上,由孫嬤嬤照看著的曦曦,忽然小聲開口:“哥哥…涼涼的…香香的…冇了?”
她的聲音軟糯,帶著孩童特有的懵懂。秦沐歌微微一怔,看向女兒:“曦曦,你說什麼?”
曦曦伸出小手指了指明明的心口位置,又指了指自己小小的鼻子:“這裡…以前有涼涼的…香香的味道…像…像冰果果…現在…好淡了…”她努力地形容著,小臉有些困惑。
涼涼的?香香的?像冰果果?
秦沐歌和蘇霜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異。冰魄之心碎片的氣息!這孩子竟然能如此清晰地感知到殘留在明明體內的碎片本源氣息?而且還能察覺到那氣息在丹藥作用下變得平緩微弱了?
“曦曦真棒!”秦沐歌壓下心頭的震動,努力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對女兒招招手。曦曦立刻從凳子上溜下來,邁著小短腿跑到母親榻邊。秦沐歌輕輕撫摸著女兒柔軟的發頂,“曦曦的鼻子真靈。哥哥身體裡那股不舒服的‘涼涼香香’被姨祖母的藥壓下去了,哥哥在睡覺,睡醒了就好了。”
“嗯!”曦曦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明明放在被子外麵的手指,小聲說:“哥哥…快醒…陪曦曦玩…”
稚嫩的童語,讓室內凝重的氣氛緩和了幾分。葉輕雪將曦曦抱到懷裡,輕聲哄著。
夜色漸深,風雪似乎更大了,呼嘯的風聲被厚重的冰壁隔絕,隻餘下模糊的低鳴。暖玉居內,燈火通明。秦沐歌在蕭璟的強製要求下,又服了一劑安神湯藥,沉沉睡去。蕭璟守在她和明明的榻邊,如同守護領地的雄獅,目光偶爾掃過門口,帶著警惕的寒芒。葉輕雪抱著已經睡著的曦曦,靠在一旁的軟椅上小憩。蘇霜則坐在溫泉池邊,閉目調息,恢複著自身的損耗,同時也密切關注著兩個傷者的氣息變化。
墨夜裹著厚厚的毛裘,靠坐在暖玉居入口內側的石壁旁。胸口的傷處陣陣作痛,但更讓他無法安眠的是職責。周肅帶人在外佈防,他必須守住這最後一道門。他閉著眼,看似在休息,實則耳力發揮到極致,捕捉著門外通道裡每一絲細微的聲響——巡邏衛兵踏在冰麵上的腳步聲,遠處風雪的低吼,以及…某種若有似無、極其輕微的刮擦聲?
那聲音非常微弱,斷斷續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堅冰上緩慢地、費力地移動?來自…更深處?
墨夜猛地睜開眼,銳利的目光射向暖玉居通向更深處的另一條昏暗通道口。那是通往聖地更核心區域的路徑之一,之前白芸說過,已被暫時封閉。
聲音似乎又消失了。是風聲造成的錯覺?還是…冰層自然擠壓的聲響?
他凝神細聽,片刻後,那細微的刮擦聲又響了一下,比剛纔更清晰了一點,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滯澀感,隨即又陷入沉寂。
不對!墨夜心中警鈴大作。他強撐著站起身,動作牽扯到傷口,痛得他悶哼一聲,額角滲出冷汗,但他毫不在意。他悄無聲息地走到那條被封住的通道口前,側耳傾聽。
這一次,聲音冇有再出現。但就在他準備放棄時,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通道口下方,一塊被冰封住的岩石縫隙裡,似乎卡著一點小小的、顏色與周圍冰晶略有不同的東西?
他蹲下身,忍著胸口的劇痛,小心翼翼地用匕首尖端,極其輕柔地撬開那點冰封的縫隙。指尖探入,夾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小片布帛的碎片。布料是上好的北地冰蠶絲織就,染著一種獨特的、接近幽藍色的墨色,邊緣還殘留著一點點暗紅,像是乾涸的血跡。更讓墨夜瞳孔驟縮的是,布片上,用極細的金線,繡著半個奇異的圖案——像是一隻鳥的利爪,爪尖彎曲,帶著一種凶狠的戾氣。
這布料…這繡紋…墨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跟隨蕭璟多年,深入過北燕腹地,見過北燕皇室暗衛“寒鴉”死士的服飾!這正是“寒鴉”袖口內側的隱秘標識!而這幽藍墨色,更是“寒鴉”中精銳小隊的專屬!
這裡怎麼會有寒鴉死士的衣料碎片?還帶著血?而且被冰封在通道口的縫隙裡?
一個可怕的念頭瞬間竄入墨夜的腦海:白玉!那個重傷遁入玄冰窟的叛徒!他當時胸前被自己重創,衣襟破碎染血!難道他並非完全消失在玄冰窟深處,而是…在逃竄過程中,曾試圖靠近這條通道?或者說…他逃走的路徑,本就與聖地更深處的某些區域相連?甚至…可能與北燕的人早有勾結,留下了接應的暗門?!
那剛纔的刮擦聲…墨夜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比外麵的風雪更刺骨!
他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急,眼前一陣發黑,傷口劇痛。他強撐著,捏緊那片染血的幽藍布片,如同捏著一個滾燙的炭塊,快步走向蕭璟。
“王爺!”墨夜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將手中的布片遞了過去,“入口冰縫裡發現的。寒鴉死士的標識,帶血。像是…被強行撕扯下來卡住的。”
蕭璟接過布片,幽藍的底色,金色的爪紋,刺目的暗紅血跡。他的眼神在看清圖案的瞬間,變得如同極地寒冰,周身散發出凜冽的殺意。他抬眼看向墨夜所指的通道口,又看了看沉睡的妻兒,最後目光落回那片小小的布片上。
“白玉…寒鴉…”蕭璟的聲音低沉得如同悶雷,每個字都淬著冰,“好一個寧王!手伸得夠長,連雪族聖地深處,都埋著他的爪牙!”他攥緊了布片,指節發白。
“那聲音…”墨夜將剛纔聽到的細微刮擦聲和自己的懷疑快速說了一遍。
蕭璟的眼神更加幽深。他走到那條被封住的通道口,親自側耳傾聽。風雪聲依舊,那細微的刮擦聲冇有再出現,彷彿剛纔的一切隻是錯覺。
但墨夜不會聽錯。蕭璟也相信他的判斷。
“周肅!”蕭璟沉聲喚道。
守在外間的周肅立刻進來:“王爺?”
蕭璟將那片染血的布片遞給他,聲音冷硬如鐵:“增派人手,盯死這條通道!還有所有可能與玄冰窟相連的路徑!任何異響,哪怕是一隻老鼠爬過,立刻回報!另外,傳令下去,所有人提高戒備,尤其是夜間!我們以為的窮途末路,或許…隻是毒蛇藏進了更深的洞穴,隨時準備反咬一口!”
他回身,目光落在榻上沉睡的妻兒身上,眼底翻湧著驚濤駭浪,最終化為一片沉凝如淵的堅定。
“想在我的眼皮底下動他們…除非踏著我的屍體過去!”
暖玉居內,溫暖的燈火驅不散悄然瀰漫的陰霾。小小的布片,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揭開了叛徒未死、敵蹤隱現的驚悚序幕。明明體內的隱患尚未解除,新的危機已如影隨形,潛伏在聖地幽深的冰窟暗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