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五年四月初八,亥時三刻。
秦沐歌跟隨李崇義的轎輦穿行在漆黑的宮道上,手中緊攥著裝有蠱丹的玉盒。夜風掠過宮牆,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她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前方李崇義的背影,這位禮部尚書的官袍下襬沾著些許泥漬,在燈光下泛著可疑的暗紅色。
\"李大人,\"秦沐歌突然開口,\"太子殿下是何時再次嘔血的?\"
李崇義腳步未停:\"約莫酉時三刻。太醫們束手無策,陛下臨行前特意囑咐,若太子有恙,立刻請王妃入宮。\"
秦沐歌眼中閃過一絲疑慮。皇帝親征前確實說過類似的話,但特意點名要李崇義傳旨?這不合常理。
拐過一道迴廊,前方本該是通往東宮的近路,李崇義卻轉向了右側一條偏僻的小徑。
\"李大人,這是去哪?\"秦沐歌停住腳步。
李崇義回頭,臉上堆著笑:\"王妃有所不知,近日東宮附近在修葺宮牆,這條路更近些。\"
秦沐歌餘光瞥見牆角一抹銀光——是她方纔悄悄撒下的月華琉璃草粉末,此刻正閃爍著微弱光芒。粉末標記明明顯示直行纔是東宮方向!
\"原來如此。\"她佯裝整理衣袖,暗中將一枚銀針夾在指間,\"那就有勞李大人帶路了。\"
小徑儘頭是一處荒廢的偏殿,門前雜草叢生。李崇義在台階前停下,突然轉身,臉上笑容已然消失:\"王妃請進,太子就在裡麵。\"
秦沐歌站在距他三步之遙的地方,夜風吹起她的裙角:\"李大人好大的膽子,假傳聖旨可是死罪。\"
李崇義麵色一變,隨即冷笑:\"王妃多慮了。隻是太子病情緊急,不得已抄近路罷了。\"
\"是嗎?\"秦沐歌突然抬手,銀針在月光下泛著寒光,\"那請李大人解釋,為何這偏殿門縫中有金蠶絲反光?\"
李崇義聞言暴退,同時吹響一聲尖利的口哨。偏殿大門轟然洞開,數名黑衣人持刀衝出!
秦沐歌早有準備,袖中銀針如天女散花般射出。衝在最前的三人應聲倒地,喉間各插一枚銀針。她趁機閃身到一旁假山後,從藥囊中取出一顆丸藥捏碎。
淡紫色的煙霧瞬間瀰漫開來,黑衣人們咳嗽不止,手中兵刃叮噹落地。
\"屏息!是毒煙!\"李崇義掩住口鼻疾退,卻見秦沐歌從煙霧中緩步走出,手中多了一把精巧的弩箭。
\"李大人,\"她聲音冷如冰霜,\"是誰指使你設局害我?\"
李崇義背靠宮牆,額上滲出冷汗:\"王妃誤會了...下官隻是...\"
話音未落,一支羽箭破空而來,正中他肩膀!李崇義慘叫一聲,跪倒在地。秦墨夜手持勁弩從暗處躍出,身後跟著十餘名七王府侍衛。
\"王妃恕罪,屬下來遲了。\"
秦沐歌搖頭:\"不遲,正好。\"她走到李崇義跟前,俯視這個滿臉痛苦的男人,\"現在可以說了嗎?\"
李崇義咬牙不語。秦沐歌也不急,取出一根金針在他眼前晃了晃:\"這是'問心針',刺入風府穴後,人會說出心底最深的秘密...當然,也有可能變成傻子。\"
金針緩緩逼近,李崇義終於崩潰:\"是...是太後的意思!她說隻要拿下王妃,就能逼七王爺交出兵權...\"
秦沐歌與墨夜交換了一個眼神。太後常年吃齋唸佛,從不過問朝政,怎會突然插手?
\"還有呢?\"金針又近一分。
\"太後說...說這是為了救皇上!北燕軍中有妖人,能操控死屍作戰,隻有七王爺的兵符能破解...\"
秦沐歌心頭一震。操控死屍?莫非是...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她的思緒。東宮總管太監帶著一隊侍衛匆匆趕來,見到眼前場景頓時愣住:\"王妃?李大人?這是...\"
秦沐歌收起金針:\"李大人帶錯路了,險些撞上刺客。幸好墨侍衛及時趕到。\"
總管太監狐疑地看了看倒地不起的黑衣人,又看看肩頭中箭的李崇義,最終選擇裝糊塗:\"太子殿下又嘔血了,請王妃速速前往!\"
東宮寢殿內,太子蕭玨麵如金紙,床前銅盆中盛著半盆黑血,散發著腥臭之氣。秦沐歌診脈後,取出蠱丹放入一碗清水中。丹丸入水即化,清水頓時變成美麗的琥珀色。
\"殿下請飲下此藥。\"
太子勉強抬頭,嘴唇顫抖:\"七...七王妃...父皇他...\"
秦沐歌心頭一軟。此刻的太子不過是個擔憂父親的年輕人,哪還有半點儲君的威嚴?她柔聲道:\"陛下洪福齊天,定會平安歸來。殿下先顧好自己的身子。\"
藥水入喉,太子臉上的死灰色漸漸褪去。秦沐歌又取出銀針,在他頸後和手腕處各施三針。最後一針落下時,太子突然睜大眼睛:\"七王妃小心!太後她...她不是真正的太後!\"
\"什麼?\"秦沐歌手中銀針差點掉落。
太子掙紮著抓住她的衣袖:\"兩個月前...長公主曾秘密入宮...之後太後就性情大變...白汝陽說...說這是'移魂之術'...\"
話音未落,殿外突然傳來整齊的腳步聲。總管太監慌張跑進來:\"王妃,慈寧宮來人了,說太後鳳體違和,請您即刻前往!\"
秦沐歌看了眼剛剛穩定的太子,心知這是調虎離山之計。她不動聲色地取出一個小瓷瓶交給總管太監:\"若太子再嘔血,將此藥溶於蜂蜜水中服下。\"又壓低聲音道,\"派人去七王府告訴陸大夫,就說'月華需琉璃相伴'。\"
慈寧宮的轎輦奢華異常,秦沐歌坐在其中,指尖輕輕摩挲著藏在袖中的玉佩。轎簾縫隙中,她看到宮道兩側的侍衛比平日多了一倍,且個個眼神呆滯,頸後隱約有金色紋路。
\"金蠶蠱...\"她心中暗驚。難道整個皇宮都已被蠱蟲滲透?
慈寧宮內燈火通明,卻莫名給人一種陰森之感。秦沐歌跟隨宮女穿過重重帷幕,終於見到了傳說中的太後。
老人端坐在鳳榻上,一身素淨的灰袍,手中撚著佛珠。然而當秦沐歌行禮時,卻敏銳地注意到太後的手腕——那皮膚過於光滑,根本不像年過六旬的老人!
\"七王妃來了。\"太後開口,聲音沙啞得不自然,\"近前來,讓哀家好好看看。\"
秦沐歌緩步上前,在距離鳳榻三步時突然停下:\"臣妾鬥膽,太後近日可曾見過長公主?\"
佛珠聲戛然而止。殿內燭火無風自動,太後緩緩抬頭,露出一雙完全漆黑的眼睛:\"你比哀家想象的更聰明。\"
那根本不是太後的聲音!秦沐歌瞬間拔出銀針,卻見\"太後\"突然撕下臉上一層皮,露出底下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長公主蕭明玉!
\"好久不見,七王妃。\"蕭明玉輕笑,聲音卻仍是蒼老的,\"或者說...我該叫你慕容沐歌?\"
秦沐歌心頭劇震,表麵卻不動聲色:\"長公主假扮太後,意欲何為?\"
蕭明玉站起身,灰袍下竟是一襲豔麗的紅裙:\"自然是為了迎接我皇兄歸來。\"她緩步逼近,\"你以為殺了我的替身就萬事大吉了?真正的遊戲纔剛剛開始。\"
殿外突然傳來嘈雜聲,接著是侍衛的慘叫。蕭明玉臉色一變:\"你帶了人來?\"
秦沐歌微笑:\"長公主莫非忘了,我夫君離京前,可是將虎符一分為二。\"
話音未落,殿門被猛地撞開。墨夜持劍衝入,身後跟著數十名禁軍。令人意外的是,領頭的竟是本該在北境的十三皇子蕭瑜!
\"七嫂冇事吧?\"蕭瑜一身戎裝,臉上還帶著戰場風塵,\"皇兄料定京中有變,命我星夜趕回!\"
蕭明玉見勢不妙,突然擲出一枚煙丸。濃煙瞬間充滿大殿,待煙霧散去,她已不見蹤影。
\"追!\"蕭瑜厲喝,隨即轉向秦沐歌,\"七嫂,父皇和七哥在北境中了埋伏,情況不妙。\"
秦沐歌強自鎮定:\"詳細說說。\"
\"北燕軍中有一女子,能操控死屍作戰。更可怕的是,我軍傷兵會莫名其妙變成敵人...\"蕭瑜眼中閃過一絲恐懼,\"七哥說,唯有找到'三星玨'才能破解此術。\"
\"三星玨?\"秦沐歌猛然想起蘇元留下的玉佩,\"可是這個?\"
她取出那半塊玉佩,蕭瑜見狀大喜:\"正是此物!七哥說另半塊在東宮密室,兩塊合一,可調動雪族隱衛!\"
秦沐歌心頭一亮。原來這纔是寧王真正的目標——他需要三曜血脈啟用玉佩,從而控製雪族隱衛!
回府的馬車上,秦沐歌疲憊地靠在軟墊上。天色已近黎明,這一夜的波折讓她身心俱疲。馬車突然一頓,窗外傳來熟悉的\"咕咕\"聲。
推開窗,雪蟾跳了進來,口中銜著一片新鮮的月華琉璃草。秦沐歌接過草葉,發現上麵有細小的牙印——是明明!
\"王妃!\"車伕突然驚呼,\"府裡好像出事了!\"
秦沐歌心頭一緊,隻見七王府方向騰起濃煙。她顧不得禮儀,跳下馬車就往府門跑去。
府內一片混亂,仆人們正在救火。陸明遠抱著明明從煙霧中衝出,孩子臉上滿是菸灰,卻在看到母親時露出笑容:\"孃親!蟾蟾找到你了!\"
秦沐歌將兒子緊緊摟住:\"怎麼回事?\"
陸明遠咳嗽幾聲:\"有人縱火,目標是藥房。幸好明明提前預警,我們及時轉移了藥材。\"
秦沐歌這才注意到明明手腕上的紋路又出現了,比之前更加清晰。孩子舉起小手給她看:\"爹爹疼...明明夢到了...\"
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爬上。明明能夢到蕭璟的處境?這三曜血脈的聯絡竟如此玄妙!
藥房雖毀,所幸主要藥材都搶救了出來。秦沐歌在臨時搭建的帳篷裡為幾名吸入煙氣的仆人診治,同時聽陸明遠彙報。
\"查清楚了,火是從後院牆外開始的,有人用了火油。\"陸明遠遞上一塊焦黑的布料,\"這是掛在牆頭的,應該是縱火者不慎留下的。\"
秦沐歌接過布料,觸手細膩,是上好的雲錦。更引人注目的是布料邊緣繡著一朵小小的金色梅花——長公主府的標記!
\"蕭明玉這是要斷我解毒之路。\"秦沐歌冷笑,從懷中取出蠱丹,\"好在最重要的東西隨身帶著。\"
她將蠱丹一分為二,一半研成粉末與月華琉璃草混合,製成十二枚藥丸;另一半融入清水,準備明日送去東宮。
夜深人靜時,秦沐歌摟著明明在臨時安排的廂房休息。孩子在她懷中睡得香甜,手腕上的紋路隨著呼吸微微發亮。雪蟾蹲在枕邊,不時發出輕微的\"咕咕\"聲,彷彿在守護著什麼。
窗外,一輪血月悄然升起,將七王府的斷壁殘垣染成詭異的紅色。遠處的護城河中,似乎有什麼龐然大物在緩緩遊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