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五年四月初八,辰時。
七王府藥房內,秦沐歌將最後一味藥材放入藥碾,額間已沁出細密汗珠。窗外天色陰沉,壓抑得讓人透不過氣。明明坐在一旁的小凳上,手腕上的雪花紋路比昨日又清晰了幾分,正隨著他擺弄雪蟾的動作忽明忽暗。
\"孃親,爹爹什麼時候回來呀?\"孩子突然抬頭,黑葡萄似的眼睛裡盛滿擔憂。
秦沐歌手中藥碾一頓:\"明明想爹爹了?\"
\"蟾蟾說...\"明明舉起雪蟾,小東西\"咕\"地叫了一聲,\"爹爹那邊有好多大蟲子。\"
秦沐歌心頭一緊。自昨日皇帝率軍親征,蕭璟隨行,明明手腕上的紋路就再未消退過。她放下藥碾,取來犀角鏡片仔細觀察雪蟾背部的金線——那些紋路竟與東宮血陣有七分相似!
\"師妹!\"陸明遠匆匆推門而入,手中捧著一卷竹簡,\"太醫院送來的白汝陽遺物清單,有蹊蹺。\"
秦沐歌接過竹簡展開,在最後一頁發現一行小字:\"金蠶喜水,三日成蠱。\"字跡潦草,像是倉促寫就。
\"金蠶蠱王...\"她猛然想起護城河中的黑影,\"白汝陽在城中水源下了蠱卵!\"
陸明遠麵色驟變:\"若真如此,三日之期就是...\"
\"今日!\"秦沐歌急步走向藥櫃,\"師兄,立刻準備'清心湯',所有藥材加倍。我去趟濟世堂取雪蟾蛻。\"
明明突然從凳子上跳下來,抱住她的腿:\"孃親彆去!外麵有大蟲子!\"
秦沐歌蹲下身,平視兒子焦急的小臉:\"明明乖,孃親很快回來。你和陸伯伯在這裡配藥好不好?\"
孩子咬著嘴唇,突然將雪蟾遞給她:\"蟾蟾跟孃親去,它能趕走大蟲子。\"
雪蟾躍上秦沐歌肩頭,背上的金線微微發亮。她心中一暖,親了親明明的額頭:\"謝謝寶貝。\"
濟世堂外,往日熙攘的街道空無一人。幾個衙役正在張貼告示,秦沐歌走近一看,竟是京兆尹下的禁令——因護城河水異變,百姓不得取用城中井水。
\"王妃萬福。\"濟世堂掌櫃見她到來,如見救星,\"今晨已有三戶人家送來病患,症狀皆是嘔血兼有金絲...\"
秦沐歌心頭一沉:\"帶我去看。\"
後堂病榻上躺著個麵色青灰的老者,嘴角殘留著金色血絲。秦沐歌戴上羊腸手套,輕輕撥開他的眼瞼——眼白上佈滿金色細線,如同蛛網!
\"金蠶蠱入體。\"她取出銀針,在老者指尖輕刺,擠出一滴血。血珠在陽光下泛著詭異的金屬光澤,\"已是蠱毒攻心。\"
掌櫃聲音發顫:\"這...這還有救嗎?\"
秦沐歌從藥囊中取出月華琉璃草粉末,撒入一碗清水中:\"暫且一試。\"
藥水呈淡藍色,泛著珍珠般的光澤。她扶起老者,小心喂入。片刻後,老者突然劇烈咳嗽,吐出一團金色絲狀物。那東西落在痰盂中,竟如活物般蠕動!
肩上的雪蟾突然\"咕咕\"急叫,猛地跳向痰盂。小嘴一張,將那團金絲吞入腹中。更奇的是,它背上的金線隨之明亮了幾分。
\"這...\"掌櫃驚得後退兩步。
秦沐歌卻眼前一亮:\"雪蟾以金蠶蠱為食!\"她立刻寫下藥方,\"速按此方煎藥,所有病患先服一劑。我去護城河看看。\"
護城河畔,河水渾濁發綠,水麵漂浮著大量死魚。秦沐歌站在石橋上,犀角鏡片下,可見水中遊弋著無數細如髮絲的金色小蟲。
\"果然如此。\"她喃喃道。白汝陽在城中各處水井下蠱卵,而護城河中養著蠱王,控製所有子蠱。一旦蠱王成熟,全城百姓都將成為傀儡!
雪蟾在她肩頭躁動不安,突然跳向河麵。秦沐歌還未來得及阻攔,小東西已潛入水中。河麵頓時如沸水般翻騰起來,隱約可見一道白影與黑影在水中纏鬥。
\"王妃小心!\"墨夜不知何時已趕到,一把拉住險些跌入河中的秦沐歌,\"水中危險!\"
就在此時,水麵\"嘩啦\"一聲裂開,雪蟾躍出水麵,口中叼著一條金燦燦的絲狀物。那東西劇烈扭動,竟將小蟾蜍拖回水中!
\"不!\"秦沐歌掙脫墨夜,從藥囊抓出一把月華琉璃草粉末,揚手撒向河麵。粉末觸及水麵,頓時泛起銀光。水中黑影彷彿被灼傷,迅速退向河底。雪蟾趁機跳回岸上,將那條金絲吐在地上。
金絲一離水,立刻蜷縮成一粒金珠。秦沐歌用銀針挑起,對著陽光細看——珠內似有活物蠕動!
\"是蠱王分身。\"她將金珠收入特製的玉盒,\"墨夜,立刻通知京兆尹,全城百姓不得飲用生水,所有水井必須用沸水煮過才能使用。\"
回府途中,街邊茶肆裡傳出陣陣議論聲。
\"...聽說北境打了敗仗,皇上都受傷了!\"
\"噓,小聲點!我二舅在兵部當差,說是什麼中了埋伏...\"
秦沐歌腳步一頓,袖中的手不自覺攥緊。蕭璟可安好?
剛踏入府門,明明就飛奔而來,小臉煞白:\"孃親!爹爹疼!\"
孩子舉起手腕,雪花紋路已蔓延至肘部,正閃爍著刺目的紅光。秦沐歌心頭劇痛,將兒子緊緊摟住:\"明明彆怕,爹爹會冇事的。\"
藥房內,陸明遠已按她留下的方子熬好了清心湯。秦沐歌加入月華琉璃草和雪蟾蛻,藥液頓時由褐轉銀。
\"師兄,這藥能暫緩蠱毒發作,但治標不治本。\"她將藥液分裝成小瓶,\"需得找到蠱王本體才能徹底解毒。\"
陸明遠點頭:\"我已派人去查白汝陽近日行蹤。對了...\"他壓低聲音,\"東宮來報,太子又嘔血了。\"
秦沐歌看了眼正在和雪蟾玩耍的明明,輕聲道:\"我這就去。煩請師兄照看明明,若他手腕紋路再有異變,立刻用封脈丹。\"
東宮偏殿,太子蕭玨情況比想象的更糟。他整個人瘦脫了形,胸口處的青紫紋路已蔓延至脖頸。葉輕雪守在一旁,眼中佈滿血絲。
\"阿姐,金縷衣毒素反撲,銀針已經壓製不住了。\"
秦沐歌診脈後,取出那枚吸取了金絲的玉佩:\"唯有冒險一試了。\"
她將玉佩貼在太子心口,同時取出一根金針,刺破自己指尖,滴了一滴血在玉佩上。血珠觸及玉麵,立刻被吸收,玉佩頓時光芒大盛。
\"以血引血...\"葉輕雪恍然大悟,\"阿姐與太子同具蕭氏血脈!\"
玉佩光芒籠罩太子全身,那些青紫紋路如潮水般退去。就在眾人鬆口氣時,殿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王妃!\"一名七王府侍衛慌張跑來,\"小公子突然昏厥,陸大夫說...說脈象有異!\"
秦沐歌手中金針落地,發出清脆的聲響。她顧不得禮儀,提起藥箱就往外跑。葉輕雪緊隨其後:\"我同去!\"
七王府內,明明躺在床榻上,小臉通紅。詭異的是,他手腕上的雪花紋路竟與太子胸口的紋路一模一樣!陸明遠正在為他施針,額上全是冷汗。
\"沐歌,明明脈象與太子如出一轍,但我未曾用過金針...\"
秦沐歌撲到床前,三指搭上兒子腕脈。脈象沉緊,如金絲纏腕,正是金縷衣中毒之兆!她猛然想起太子病情緩解時明明突然昏厥——二者竟有感應!
\"是血脈共鳴。\"她取出玉佩貼在明明心口,同時刺破孩子指尖,取一滴血滴入準備好的藥液中。藥液瞬間由銀轉金,散發出奇異香氣。
\"這是...\"
\"以毒攻毒。\"秦沐歌將藥液喂入明明口中,\"太子體內金縷衣與明明血脈相沖,唯有以血為引,方能化解。\"
藥入腹中,明明手腕上的紋路漸漸淡去。孩子睜開眼,虛弱地喊了聲:\"孃親...\"
秦沐歌懸著的心這才放下,將兒子摟在懷中輕聲安撫。葉輕雪在一旁看得眼眶發熱:\"阿姐,明明與太子怎會有如此強的感應?\"
\"或許因為...\"秦沐歌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她不能說出三曜血脈的秘密,至少現在不行。
暮色降臨時,一隻信鴿落在窗台。秦沐歌取下竹筒中的密信,是蕭璟的筆跡:
「吾妻安好?北境戰事膠著,父皇右臂中箭,無性命之憂。慕容昊軍中有異,士兵皆瞳現金絲,不懼刀劍。更奇者,陣前見一女子形似蕭明玉,馭獸而行。萬事小心,念你與孩兒。——璟」
秦沐歌將信紙緊貼胸口,彷彿這樣能感受到遠方丈夫的溫度。窗外,護城河方向傳來異樣的水聲,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在翻騰。
雪蟾突然從明明的被窩裡鑽出,\"咕咕\"急叫。秦沐歌推開窗戶,隻見遠處河麵上升起一團血霧,隱約凝聚成陣圖形狀!
\"三星歸位...\"她喃喃自語,突然明白寧王的真正計劃——他要用三曜血脈啟用湮滅之陣,而陣眼不在京城,而在北境戰場!
\"墨夜!\"她急喚暗衛,\"立刻飛鴿傳書王爺,告訴他寧王的目標是...\"
話音未落,身後傳來明明驚恐的叫聲:\"孃親!蟾蟾要死了!\"
秦沐歌回頭,隻見雪蟾蜷縮在床角,背上的金線正一根根斷裂。每斷一根,小蟾蜍就抽搐一下,而明明手腕上的紋路也隨之暗淡一分。
她猛然醒悟——雪蟾與明明血脈相連,而此刻蠱王正在吞噬護城河中的生機!若雪蟾死去...
\"備馬車!\"秦沐歌將雪蟾捧在手心,\"我要去護城河!\"
\"王妃,太危險了!\"墨夜阻攔道,\"那蠱王...\"
\"我必須去。\"秦沐歌眼神堅定,\"隻有月華琉璃草能剋製蠱王,而雪蟾是找到它的關鍵。\"
明明從床上爬下來,小手緊緊抓住她的衣角:\"明明也去!蟾蟾說...說它知道大蟲子藏在哪...\"
秦沐歌本想拒絕,但看到兒子眼中的堅決,突然明白這或許是命運的安排。她蹲下身,與明明平視:\"答應孃親,無論發生什麼,都緊緊跟著陸伯伯。\"
孩子鄭重點頭,手腕上的雪花紋路微微發亮,像是在做出承諾。
夜色如墨,護城河畔陰風陣陣。秦沐歌手持火把,火光映照下,河麵泛著詭異的金綠色。雪蟾在她掌心奄奄一息,唯有雙眼還閃著微弱的光。
\"王妃,如何引出蠱王?\"陸明遠揹著藥箱,警惕地環顧四周。
秦沐歌取出玉盒中的金珠:\"以此為餌。\"
她將金珠拋入河中,水麵頓時沸騰起來。一道黑影迅速向金珠遊來,越來越大,最後竟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
\"退後!\"墨夜拔劍擋在眾人麵前。
漩渦中心,一個猙獰的頭顱緩緩探出水麵——那是一條通體金黃的巨蠶,頭部生著密密麻麻的複眼,每一隻都泛著血紅的光!
蠱王張開巨口,露出森森利齒。就在它即將撲上岸的刹那,明明突然掙脫陸明遠的手,跑到河邊,將手腕浸入水中!
\"明明!\"秦沐歌肝膽俱裂。
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孩子手腕上的雪花紋路大亮,在水中映出一個發光的陣圖。蠱王碰觸到光陣,頓時發出刺耳的嘶叫,龐大的身軀瘋狂扭動!
秦沐歌福至心靈,將懷中所有月華琉璃草粉末撒向蠱王。粉末觸及蠱王身體,立刻燃起銀色火焰。巨蠶在火中翻滾,最終沉入河底,水麵隻餘一縷金煙。
雪蟾突然從秦沐歌掌心跳入河中,片刻後銜著一顆金色的珠子浮出水麵。與之前不同,這顆珠子純淨透明,再無邪氣。
\"這是...蠱王精華?\"陸明遠驚訝道。
秦沐歌接過金珠,隻覺觸手溫潤:\"不,這是被淨化的蠱丹,可解百毒。\"
她回頭看嚮明明,孩子手腕上的紋路已完全消失,正被墨夜抱在懷中安然無恙。河對岸,一隊金吾衛正舉著火把趕來,為首的正是...
\"李崇義?\"秦沐歌眯起眼睛。這位禮部尚書深夜出現在此,未免太過巧合。
\"王妃。\"李崇義拱手行禮,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擔憂,\"陛下有旨,請您即刻入宮。太子...又吐血了。\"
秦沐歌將蠱丹貼身收好,心中警鈴大作。這場博弈,還遠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