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五年四月初七,寅時。
七王府內院,秦沐歌抱著突然指向北方的明明,孩子手腕上的雪花紋路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蕭璟順著兒子所指方向望去,臉色陰沉如水。
\"黑水渡...\"他低聲呢喃,轉向匆匆趕來的墨夜,\"立刻派人去兵部查探,可有邊境軍報。\"
墨夜領命而去。秦沐歌輕拍著明明的後背,孩子在她懷中漸漸安靜下來,但手腕上的紋路仍未消退。
\"沐歌,先回屋。\"蕭璟脫下外袍裹住妻兒,\"露重風寒。\"
屋內燭火搖曳,秦沐歌將明明放在床榻上,取出月華琉璃草研磨成粉,調入溫水中。藥香瀰漫開來,明明手腕上的紋路隨之明滅,如同呼吸般有規律地閃爍。
\"爹爹...\"孩子迷迷糊糊地抓住蕭璟的手指,\"那邊好多人...在哭...\"
蕭璟與秦沐歌交換了一個凝重的眼神。他俯身摸了摸兒子的額頭,觸感微涼卻無發熱跡象:\"明明乖,先睡一會兒。\"
待孩子呼吸平穩後,秦沐歌輕聲道:\"這不是病症,是血脈感應。《雪族醫典》記載,純血子弟對同族危難會有感應。\"
蕭璟皺眉看向北方:\"若黑水渡真出了事...\"
話音未落,墨夜已疾步返回,手中握著一封火漆已被拆開的急報:\"王爺,兵部剛收到的八百裡加急!慕容昊率三千輕騎突襲黑水渡,守軍...全軍覆冇。\"
秦沐歌手中的藥碗一晃,幾滴藥液濺在袖口,頓時暈開一片銀光。
蕭璟迅速瀏覽急報內容,臉色越來越沉:\"不止守軍,整個渡口村落...雞犬不留。\"他猛地合上急報,\"趙鋒死前說的'白'字,莫非是指...\"
\"白汝陽。\"秦沐歌介麵道,想起那位太醫院首席近日的異常舉動,\"他每日寅時去給'國師'請脈,而今日恰好不在東宮。\"
蕭璟眼中寒光一閃:\"我這就進宮麵聖。\"
\"等等。\"秦沐歌拉住他的衣袖,從藥囊中取出一個小玉瓶,\"這是封脈丹,可暫時阻斷血脈感應。若寧王真有辦法引動三曜血脈...\"
蕭璟將玉瓶貼身收好,在她額間落下一吻:\"照顧好自己和孩子們。\"
天色微明時,秦沐歌正在藥房記錄明明的脈象變化,忽聽窗外一陣撲棱聲。推開窗,一隻通體雪白的信鴿落在窗台,腿上綁著細小的竹筒。
竹筒內是一張薄如蟬翼的紙條,上麵隻有寥寥數字:\"白已遁,太子危,速至。\"
字跡娟秀中帶著幾分淩厲,是葉輕雪的手筆。秦沐歌心頭一緊,立刻喚來陸明遠:\"師兄,太子情況有變,我必須立刻進宮。煩請你照看明明。\"
陸明遠正在整理藥材,聞言放下手中的戥子:\"我隨你同去。\"
\"不。\"秦沐歌搖頭,從藥櫃深處取出一個紫檀木匣,\"若我兩個時辰內未歸,將這匣子交給王爺。裡麵的藥方...可解淨血之毒。\"
陸明遠接過木匣,神色凝重:\"萬事小心。\"
東宮偏殿內,太子蕭玨麵色灰敗,唇邊掛著未擦淨的血跡。葉輕雪正在為他施針,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見秦沐歌進來,她如釋重負:\"阿姐,太子突然嘔血,脈象紊亂...\"
秦沐歌快步上前,三指搭上太子腕間。脈象沉細如絲,時有時無,正是毒入心脈之兆。她掀開太子衣襟,隻見胸口處浮現出蛛網般的青紫色紋路。
\"不是淨血之毒複發。\"秦沐歌迅速取出銀針,\"是另一種毒,與金蠶蠱類似但更為隱蔽。\"
葉輕雪遞來一塊沾血的帕子:\"血中有金絲。\"
秦沐歌對著光線細看,果然見血絲中夾雜著細微的金色顆粒,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她心頭一震:\"是'金縷衣'!白汝陽竟用這等禁藥!\"
金縷衣,藥王穀禁方記載中的奇毒,中毒者血脈中會生出金絲,如同穿了一件無形的金縷衣,最終血脈枯竭而亡。
\"可有解法?\"葉輕雪急問。
秦沐歌沉思片刻,突然想起什麼,從懷中取出那半塊玉佩:\"或許...隻有這個能試上一試了。\"
她將玉佩貼在太子心口,奇異的是,那些金色顆粒竟如遇天敵般,緩緩向玉佩方向流動。太子痛苦的表情也隨之舒緩了幾分。
\"這是...\"
\"雪族聖物,可吸納金係毒素。\"秦沐歌解釋道,\"但隻能暫緩,不能根除。\"
她迅速寫下藥方,交給一旁的醫女:\"速去煎藥,三碗水熬成一碗,加三片月華琉璃草葉。\"
醫女剛離去,殿外突然傳來整齊的腳步聲。秦沐歌警覺地回頭,隻見一隊金吾衛列隊而入,為首的正是多日未見的白汝陽!
\"七王妃,葉姑娘。\"白汝陽拱手行禮,臉上掛著和煦的微笑,眼神卻冷如寒冰,\"陛下口諭,太子病重,由老臣全權診治。二位...可以回去了。\"
秦沐歌不動聲色地擋在太子床前:\"白太醫來得正好。太子所中之毒,正是'金縷衣',太醫院可有解方?\"
白汝陽麵色微變,隨即恢複如常:\"王妃說笑了,金縷衣乃傳說中的毒藥,老臣行醫數十載,從未見過。\"
\"是嗎?\"秦沐歌突然抬手,將剛纔收集了金絲的玉佩舉到白汝陽麵前,\"那請白太醫解釋,這是什麼?\"
陽光下,玉佩中的金絲清晰可見。白汝陽瞳孔驟縮,下意識後退半步:\"這...這...\"
就在此時,床上的太子突然劇烈咳嗽起來,一口黑血噴出,正好濺在白汝陽的袖口。秦沐歌眼尖地發現,血中金絲一接觸白汝陽的衣袖,立刻如活物般鑽了進去!
\"果然是你!\"葉輕雪厲聲道,\"你袖中藏有引毒之物!\"
白汝陽見事情敗露,猛地掀翻藥案,趁亂向殿外衝去。秦沐歌早有防備,三枚銀針脫手而出,精準地刺入白汝陽後頸要穴。老太醫頓時如爛泥般癱倒在地。
\"阿姐,他...\"葉輕雪上前檢視,突然驚呼,\"他服毒了!\"
白汝陽嘴角溢位黑血,臉上卻露出詭異的笑容:\"晚了...已經...開始了...\"話音未落,已然氣絕。
秦沐歌迅速檢查他的屍體,從袖中找出一個小小的金絲囊,裡麵裝著幾粒金色藥丸。她小心地用銀針挑起一粒,放在鼻端輕嗅:\"不是毒藥,是...引子。\"
殿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蕭璟帶著一隊禁軍匆匆趕來。看到地上白汝陽的屍體,他眉頭一皺:\"果然是他。\"
\"王爺,邊境情況如何?\"秦沐歌急問。
蕭璟麵色凝重:\"慕容昊屠了黑水渡後,突然消失無蹤。父皇已命十三弟率精兵五千前往邊境。\"他壓低聲音,\"另外,在趙鋒住處搜出了這個。\"
那是一本賬冊,記錄著大量藥材往來,其中頻繁出現\"金蠶\"二字。最令人震驚的是,最後一頁寫著:\"四月七,三星聚,血陣啟。\"
秦沐歌心頭一震:\"今日就是四月初七!\"
彷彿印證她的話,地麵突然微微震動起來。遠處傳來沉悶的轟鳴聲,如同地底有巨獸甦醒。明明手腕上的紋路突然劇烈閃爍,秦沐歌感到腹中胎兒也躁動不安。
\"不好!\"葉輕雪突然指向窗外,\"你們看!\"
隻見東宮上空,不知何時聚集了一片血紅色的雲團,形狀竟與那日湮滅之陣的陣圖一模一樣!
蕭璟當機立斷:\"沐歌,你立刻回府保護明明。輕雪,你守在這裡照顧太子。我去見父皇!\"
回府的馬車上,秦沐歌心緒不寧。路過濟世堂時,她突然喊停車伕:\"稍等片刻。\"
濟世堂內,掌櫃見王妃親臨,慌忙迎入內室。秦沐歌徑直走向藥櫃最裡側,取出一包用黃紙包裹的藥材:\"這是我上月存放在此的雪蟾蛻,今日要用。\"
掌櫃恭敬道:\"王妃放心,一直按您吩咐的,存放在冰窖中。\"
藥材入手冰涼,秦沐歌小心地收入藥囊。剛踏出濟世堂大門,忽聽街角傳來一陣騷動。幾個孩童驚慌奔逃,口中喊著:\"有怪物!河裡有怪物!\"
秦沐歌順著方向望去,隻見護城河水麵無風起浪,隱約可見一道黑影在水下遊弋。那輪廓不像任何已知的魚類,反倒像是...一條巨大的蠶!
\"金蠶蠱王...\"秦沐歌倒吸一口涼氣,想起醫書中記載,蠱王現世,萬蠱臣服。寧王竟養出了這等邪物!
她迅速返回馬車:\"速回府!\"
七王府內,明明正在花園與雪蟾玩耍,見母親歸來,歡快地奔上前:\"孃親!蟾蟾說今天不能出門,外麵有大蟲子!\"
秦沐歌蹲下身,仔細檢查兒子手腕上的紋路。那些雪花印記比早晨又擴展了幾分,已經蔓延到上臂,但顏色淡了許多。
\"明明乖,今天和陸伯伯在藥房玩好不好?\"她柔聲道,\"孃親給你準備了好玩的藥碾。\"
孩子乖巧地點頭,突然伸手摸了摸秦沐歌的腹部:\"妹妹說她也想玩。\"
陸明遠在一旁驚訝道:\"他能感知胎兒動靜?\"
\"不止如此。\"秦沐歌低聲道,\"他似乎能與雪蟾交流,還能感應到遠方的危險。\"她將雪蟾蛻交給陸明遠,\"師兄,請用這個配一劑'鎮魂湯',我怕那蠱王會影響到明明。\"
午後,蕭璟匆匆回府,帶來一個驚人訊息:\"父皇決定親征北境!\"
秦沐歌手中的藥勺差點跌落:\"陛下親自出征?那朝中...\"
\"由太子監國,我輔政。\"蕭璟麵色陰沉,\"但太子現在這狀況...\"
\"我有辦法暫時壓製金縷衣之毒。\"秦沐歌取出從白汝陽身上搜出的金絲囊,\"用這個為引,配合月華琉璃草,可保太子三日無恙。\"
蕭璟握住她的手:\"沐歌,我必須隨父皇出征。北境情況比想象的更糟,慕容昊隻是幌子,慕容霄的主力已逼近雁門關。\"
\"是寧王在背後操縱?\"
\"不錯。\"蕭璟點頭,\"我們懷疑,寧王與長公主已逃往北燕。那'國師'根本就是個傀儡。\"
秦沐歌想起周桐的警告:\"長公主纔是真正的國師...\"她將木盒中的《雪族醫典》交給蕭璟,\"這裡麵記載了三曜血脈的秘密,或許對你有用。\"
蕭璟快速翻閱,突然停在一頁:\"這裡說,三曜血脈若齊聚一陣,可啟用湮滅之陣,但若以封脈丹暫時阻斷血脈聯絡...\"
他猛地合上冊子:\"我明白了!寧王故意引父皇親征,是要將三星分開!沐歌,你必須留在京城,保護好明明和太子。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離開!\"
秦沐歌鄭重點頭,忽然腹中一陣劇痛,不由彎下腰去。蕭璟慌忙扶住她:\"怎麼了?\"
\"冇事,隻是...\"秦沐歌臉色蒼白,\"孩子踢得厲害。\"
明明不知何時已跑到她身邊,小手輕輕放在母親腹部:\"妹妹害怕了。\"他手腕上的紋路突然亮起,雪蟾也從袖中跳出,蹲在孩子肩頭\"咕咕\"直叫。
蕭璟將妻兒摟入懷中:\"彆怕,有我在。\"
夕陽西下,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花園裡飄來陣陣藥香,陸明遠正在熬製鎮魂湯。秦沐歌望著丈夫堅毅的側臉,心中既溫暖又憂慮。
這場風暴,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