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二年四月二十一,辰時初刻。
秦沐歌站在客棧窗前,晨光透過窗欞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影。樓下院子裡,那位自稱趙鋒的校尉正在與墨夜交談,他說話時右手不自覺地摩挲著腰刀刀柄——這個動作讓秦沐歌眯起了眼睛。
\"阿姐,怎麼了?\"葉輕雪端著熱茶走過來,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趙校尉的傷好得太快了。\"秦沐歌接過茶盞,聲音壓得極低,\"周肅明明說他胸口中箭,重傷垂危。\"
葉輕雪眨了眨眼:\"也許是傷勢被誇大...\"
\"不。\"秦沐歌搖頭,\"你看他握刀的姿勢。\"
院中的\"趙鋒\"正比劃著說什麼,右手虎口處有一道明顯的疤痕。秦沐歌輕聲道:\"真正的趙鋒是左撇子,虎口傷應該在左手。三年前蕭璟在黑水渡練兵時提過,趙鋒因慣用左手差點被誤認為北燕細作。\"
葉輕雪倒吸一口涼氣:\"那樓下這個是...\"
\"刺客。\"秦沐歌放下茶盞,從藥箱底層取出一個小瓷瓶,\"昨夜襲擊我們的人失敗了,現在換個方式接近。\"
她快速將藥粉倒入茶水中,藥粉遇水即溶,無色無味。\"去請'趙校尉'上樓,就說我要詳細瞭解疫情。\"
葉輕雪會意,轉身下樓。秦沐歌則取出三根銀針,蘸了特製藥液藏在指間。
不一會兒,腳步聲接近。\"趙鋒\"在門外恭敬道:\"末將參見王妃。\"
\"進來。\"秦沐歌坐在桌邊,麵前攤開一本醫案。
\"趙鋒\"推門而入,鎧甲錚錚作響。他行禮時目光卻迅速掃過房間每個角落,最後停留在秦沐歌腰間的玉佩上。
\"校尉傷勢如何了?\"秦沐歌示意他坐下,推過那杯茶。
\"托王妃洪福,已無大礙。趙鋒\"接過茶盞,卻隻是捧在手中,\"黑水渡情況危急,末將特來護送王妃前往。\"
秦沐歌不動聲色:\"不急,先說說患者症狀。\"
\"與京城相似,黑紋蔓延,隻是更快些。趙鋒\"回答得太流利,像背誦一般,\"已有二十三人病倒,五人咳血。\"
\"咳的是什麼顏色的血?\"
\"呃...紅色。趙鋒\"遲疑了一下。
秦沐歌眼中寒光一閃:\"鎖魂散變種會導致咳黑血,校尉莫非記錯了?\"
\"趙鋒\"臉色微變,突然將茶盞擲向秦沐歌麵門!秦沐歌早有準備,側身避開,手中銀針激射而出。
三根銀針分彆刺入\"趙鋒\"頸側和雙腕,他剛拔出腰刀就僵在原地,臉上浮現難以置信的表情:\"你...什麼時候...\"
\"從你進院開始。\"秦沐歌緩步走近,\"真正的趙鋒左耳缺了半邊,是去年剿匪時被砍的。你易容術不錯,但細節不夠。\"
\"趙鋒\"麵目扭曲,突然獰笑:\"遲了...黑水渡已經...\"
說著,他嘴角溢位黑血,栽倒在地。墨夜聞聲衝進來,見狀立刻檢查屍體:\"齒間藏毒,典型的死士做法。\"
秦沐歌蹲下身,掀開\"趙鋒\"的衣領——鎖骨處果然有一個小小的雪花烙痕,與昨夜刺客一模一樣。
\"雪族叛徒的標記。\"她沉聲道,\"母親醫書上提到過,叛徒會被烙上雪花印,永生不得迴歸族地。\"
葉輕雪不安地問:\"那真正的趙校尉...\"
墨夜介麵:\"恐怕凶多吉少。但黑水渡疫情應該是真的,否則不會大費周章阻止王妃前往。\"
秦沐歌起身收拾藥箱:\"我們即刻出發。墨夜,派人先行查探,看看軍營裡還有多少這樣的'熟人'。\"
......
未時三刻,黑水渡軍營。
軍營轅門前飄著黑旗,這是軍中疫病警示。守衛見到王妃儀仗,連忙打開柵門。秦沐歌剛下馬車就聞到一股混雜著藥味的腐臭氣息。
一名副將匆匆迎上來,眼睛佈滿血絲:\"末將周勇參見王妃!趙校尉他...\"
\"我們知道了。\"秦沐歌打斷他,\"病人在哪?\"
\"集中安置在西營帳。\"周勇引路,聲音嘶啞,\"軍醫已經倒下三個,剩下的束手無策。\"
沿途營帳寂靜得可怕,偶爾傳來幾聲痛苦的呻吟。秦沐歌注意到地上有零星的黑紅色血跡,像是不小心灑落的墨汁。
西營帳比想象中寬敞,二十多名患者躺在簡易床榻上,每人身邊放著一個銅盆,裡麵盛著發黑的藥汁。三位軍醫正在為一名抽搐的士兵施針,見秦沐歌進來,連忙行禮。
\"不必多禮。\"秦沐歌捲起袖子,\"最嚴重的在哪?\"
軍醫領她到最裡側的床榻前。榻上的年輕士兵已經昏迷,裸露的胸膛上黑紋如蛛網密佈,最可怕的是他的指甲全部變成了黑色,正在緩慢脫落。
秦沐歌戴上羊腸手套檢查,發現黑紋下的皮膚觸感如皮革,完全失去了彈性。她輕輕掰開患者的眼皮——眼白已經佈滿細小的黑絲,如同被墨水浸染的蛛網。
\"比京城的變種更烈。\"她沉聲道,\"毒素在加速破壞筋肉和內臟。\"
葉輕雪小聲問:\"能用之前的藥浴法嗎?\"
\"恐怕不行。\"秦沐歌取出銀針試毒,針尖瞬間變黑,\"這次毒素已經深入骨髓,常規方法來不及。\"
她轉向軍醫:\"取白醋三斤、硃砂一兩、雪水一壺,再找一把乾淨的小刀來。\"
軍醫們麵麵相覷:\"王妃要...放血?\"
\"不,是換血。\"秦沐歌打開藥箱,取出一套精緻的琉璃器皿,\"毒素已經汙染全身血液,必須引入新血帶動排毒。\"
墨夜眉頭緊鎖:\"這太危險了。\"
\"彆無選擇。\"秦沐歌已經挽起袖子,\"我是雪族血脈,血液中自帶抗毒因子。\"
葉輕雪突然上前一步:\"用我的血。阿姐你還要主持大局,不能冒險。\"
秦沐歌正要反對,葉輕雪已經露出腕上的雪花印記:\"看,它比昨天更明顯了。師父說過,雪族印記顯現時,血脈力量最強。\"
軍醫們取來所需物品,秦沐歌將硃砂研磨成粉,與白醋混合成暗紅色液體。她用小刀在琉璃器皿上刻出細密的紋路,然後將混合液倒入。液體順著紋路流動,竟形成一個雪花圖案。
\"這是...\"
\"雪族淨血術。\"秦沐歌解釋,\"母親醫書中記載的秘法。\"
她拉過葉輕雪的手腕,輕聲道:\"會有點疼。\"
刀刃劃過,鮮血滴入琉璃器皿中的雪花圖案。奇妙的是,血滴冇有散開,而是順著紋路流動,漸漸填滿整個圖案。秦沐歌隨後將雪水緩緩倒入,血與水在器皿中旋轉,卻不混合。
\"扶起患者。\"她命令道。
士兵被扶坐起來,秦沐歌將琉璃器皿貼在他心口黑紋最密集處。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現了——黑紋如同活物般扭動,向器皿方向聚集!
\"按住他!\"
士兵開始劇烈抽搐,黑血從七竅滲出。秦沐歌全神貫注地控製著器皿角度,讓黑血流入事先準備的銅盆中。隨著黑血排出,患者身上的黑紋逐漸變淡。
一炷香後,器皿中的血水已經變成駭人的紫黑色,而士兵胸口的黑紋隻剩下淡淡的影子。秦沐歌迅速用銀針封住他幾處大穴,然後喂下一顆藥丸。
\"暫時穩住了。\"她擦了擦額頭的汗水,\"準備二十套同樣的器具,所有患者都需要治療。\"
葉輕雪臉色蒼白,但眼神堅定:\"我還能繼續供血。\"
秦沐歌心疼地看著妹妹:\"每次不能超過一碗,間隔至少一個時辰。\"
整個下午,西營帳內都瀰漫著血腥與藥草混合的古怪氣味。秦沐歌和三位軍醫輪流為患者施術,葉輕雪則每隔一個時辰提供新鮮血液。到第五個患者時,她幾乎站不穩了,卻仍堅持繼續。
\"夠了。\"秦沐歌強行讓她休息,\"再這樣下去你會先倒下。\"
葉輕雪虛弱地笑了笑:\"冇事,我...\"話未說完,她突然暈厥過去。
秦沐歌連忙扶住她,檢查脈搏後發現隻是失血過多導致的虛弱。她讓墨夜送葉輕雪去隔壁營帳休息,自己繼續治療剩下的患者。
傍晚時分,最後一名患者也完成了換血。秦沐歌累得幾乎抬不起手臂,卻還是堅持檢查每個人的情況。就在她為第一名士兵複診時,帳外突然傳來喧嘩聲。
\"北燕使團醫師求見!\"守衛高聲通報。
秦沐歌皺眉:\"北燕使團?\"
周勇解釋:\"三日前抵達的,說是來商討邊境貿易。帶隊的是公孫止大人,隨行有位老太醫,一直幫著救治病人。\"
帳簾掀起,一位白髮老者走進來,身後跟著幾名北燕侍從。老者麵容慈祥,眼睛卻亮得驚人:\"老朽北燕太醫令葛洪,見過王妃。\"
秦沐歌不動聲色地打量他:\"葛太醫有何指教?\"
葛洪從藥囊中取出一個小木盒:\"聽聞王妃以血引毒,老朽佩服。這是北燕皇室祕製的'血茸丹',可補氣血,特來獻上。\"
秦沐歌冇有接:\"多謝好意,不過我們有足夠的補血藥材。\"
葛洪不以為忤,自顧自打開盒子。裡麵是六顆赤紅如血的藥丸,散發著淡淡的甜香:\"此藥以雪山血茸為主藥,輔以...\"
\"輔以靈芝、當歸、熟地,還有一味...\"秦沐歌突然停住,眼中閃過一絲銳光,\"葛太醫可否解釋,為何要加入鎖魂散?\"
帳內瞬間寂靜。葛洪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王妃何出此言?\"
\"血茸丹本該是暗紅色,你這幾顆卻紅得發亮。\"秦沐歌冷笑,\"鎖魂散與血茸反應會產生這種色澤,而且...\"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甜香下藏著苦杏仁味,瞞不過醫者之鼻。\"
葛洪臉色陡變,突然將木盒擲向秦沐歌!墨夜閃電般拔劍,木盒在空中被劈成兩半,藥丸四散落地,竟冒出縷縷青煙。
\"拿下!\"周勇大喝。
葛洪卻詭異一笑,袖中滑出一個小瓶砸在地上。濃煙瞬間充滿營帳,等煙霧散去,老者和北燕侍從已不見蹤影。
\"追!\"墨夜帶人衝出營帳。
秦沐歌冇有動,她蹲下身檢查地上的藥丸殘渣,確認了自己的判斷。更令她心驚的是,在葛洪站過的位置,有一個淺淺的腳印——雪花形狀的烙痕。
\"又是雪族叛徒...\"
她正思索著,隔壁營帳突然傳來葉輕雪的驚叫。秦沐歌立刻趕過去,掀開帳簾就看見葉輕雪坐在床上,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腕。
\"怎麼了?\"秦沐歌急問。
葉輕雪抬起頭,眼中滿是困惑:\"阿姐,我的印記...發光了。\"
隻見她腕上的雪花印記確實泛著微弱的銀光,更奇怪的是,秦沐歌腰間的玉佩也在同時變得溫熱。她取出玉佩,發現上麵的紋路正緩緩變化,逐漸形成一個新的圖案——一座被雪覆蓋的山峰,峰頂有三個光點閃爍。
\"雪靈峰...\"秦沐歌喃喃道,\"母親說過的雪族聖地。\"
葉輕雪突然按住太陽穴:\"我好像...看到了什麼...一個冰洞...裡麵有...\"
她的話被帳外急促的腳步聲打斷。墨夜匆匆進來,臉色異常凝重:\"王妃,我們在追擊葛洪時發現了這個。\"
他遞過一塊染血的布條,上麵用炭筆畫著簡易地圖,標註處正是雪靈峰。更令人不安的是,布條邊緣繡著一個小小的\"燁\"字——寧王蕭承燁的私印!
秦沐歌握緊玉佩:\"寧王一直與北燕勾結,目標就是雪族聖地。\"
墨夜壓低聲音:\"還有更糟的。周勇審訊了一名俘虜,得知公孫止已經帶人前往雪靈峰。他們說...說要在月圓之夜開啟聖地之門。\"
\"月圓之夜...\"秦沐歌計算著日期,\"那就是三天後。\"
她看向仍在發光的雪花印記和玉佩,一個可怕的猜測浮上心頭:\"三曜血脈齊聚才能開啟聖地...他們是要用我們三個做鑰匙!\"
帳外突然雷聲大作,暴雨傾盆而下。秦沐歌望著漆黑如墨的夜空,心不斷下沉——蕭瑜還在京城,而慕容澈和寧王的人馬恐怕已經佈下天羅地網,就等著他們自投羅網。
\"墨夜,\"她突然轉身,\"立刻派人回京保護蕭瑜,絕不能讓他落入北燕手中。\"
墨夜點頭:\"那王妃您...\"
\"我和輕雪明天一早就出發去雪靈峰。\"秦沐歌眼神堅定,\"既然他們想要三曜血脈,我們就給他們一個驚喜。\"
葉輕雪虛弱卻堅決地點頭,腕上的雪花印記在雷光中閃爍,彷彿在呼應她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