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二年四月二十一,子時。
馬車在官道上疾馳,車輪碾過碎石發出沉悶的聲響。秦沐歌掀開車簾,夜風夾雜著潮濕的泥土氣息撲麵而來。遠處天邊烏雲密佈,偶爾閃過一兩道無聲的閃電。
\"要下雨了。\"她輕聲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玉佩。
葉輕雪靠在車廂另一側,臉色仍有些蒼白。她聞聲睜開眼,順著秦沐歌的目光望去:\"阿姐擔心天氣延誤行程?\"
秦沐歌搖頭:\"我擔心的是趙校尉的傷勢。周肅說他胸口中箭,若傷及肺腑...\"她冇有說完,從藥箱中取出一包銀針細細檢查。
葉輕雪挪到秦沐歌身邊,遞上一盞風燈:\"用這個照著亮些。\"燈光下,她注意到秦沐歌眼下淡淡的青影,\"阿姐,你已經兩天冇閤眼了。\"
\"不妨事。\"秦沐歌將銀針按長短排列整齊,\"到了黑水渡有的是傷員等著,現在能準備多少是多少。\"
葉輕雪欲言又止,最終隻是輕輕握住秦沐歌的手。馬車突然一個顛簸,風燈搖晃,光影在車廂內交錯。秦沐歌敏銳地注意到妹妹手腕內側有一道極淡的銀線。
\"這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她指著那道幾乎與膚色無異的細線。
葉輕雪茫然地看著自己的手腕:\"什麼?\"
秦沐歌取出一根細如髮絲的銀針,在燈下蘸了點藥粉,輕輕點在銀線上。針尖剛觸及皮膚,銀線立刻顯現出清晰的輪廓——竟是一片雪花形狀的紋路。
\"雪族血脈印記...\"秦沐歌喃喃道,\"母親醫書上提過,隻有遭遇生死危機時纔會顯現。\"
葉輕雪瞪大眼睛:\"是因為我中的毒?\"
\"不止。\"秦沐歌收起銀針,\"這說明你體內的雪族血脈比我想象的更純淨。\"她若有所思地看著妹妹,\"輕雪,你是慕容翊和白芷的孩子!\"
葉輕雪沉默:\"師父曾說我是被蘇姑姑從北燕帶回來的孤兒。\"她頓了頓,\"阿姐。\"
秦沐歌正要回答,馬車突然急刹。兩人猝不及防向前栽去,藥箱翻倒,銀針散落一地。
\"怎麼回事?\"秦沐歌穩住身形,厲聲問道。
車伕冇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悶響,接著是什麼重物倒地的聲音。
秦沐歌與葉輕雪對視一眼,同時摸向腰間——秦沐歌握住了銀針囊,葉輕雪則抽出一把短匕。這是臨行前蕭璟硬塞給她的,說是北境匠人特製,匕身中空可藏藥粉。
車簾被猛地掀開,一張陌生的臉出現在月光下。來人蒙著麵,隻露出一雙陰鷙的眼睛,手中短刀閃著寒光。
\"王妃娘娘,久候多——\"
話音未落,秦沐歌手腕一抖,三根銀針破空而出。蒙麪人急忙閃避,卻還是被一根針刺中頸側。他悶哼一聲,刀勢不減,直取秦沐歌咽喉!
葉輕雪從側麵撲來,短匕劃過蒙麪人手腕。刀鋒入肉的瞬間,匕身中空的機關觸發,一蓬淡綠色粉末噴湧而出。蒙麪人慘叫一聲,捂著眼睛踉蹌後退。
\"走!\"秦沐歌拉起葉輕雪跳下馬車。
兩人剛落地就被眼前的景象驚住了——五名侍衛橫七豎八地倒在血泊中,車伕仰麵躺在轅座上,胸口插著一支羽箭。官道兩側的樹林裡,隱約可見人影晃動。
\"至少十個人。\"葉輕雪聲音發緊。
秦沐歌快速掃視四周,發現馬車正好停在一處彎道上,右側是陡坡,左側是密林。她當機立斷:\"往坡下滾,利用灌木掩護。\"
兩人剛衝出幾步,一支箭矢破空而來,擦著秦沐歌的髮髻釘入身後樹乾。接著是第二支、第三支...
\"趴下!\"秦沐歌將葉輕雪撲倒在地,箭矢從頭頂呼嘯而過。
葉輕雪突然指著遠處:\"阿姐,有人來了!\"
月光下,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從林中掠出,所過之處,埋伏的弓箭手接連倒下,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來人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隻能隱約捕捉到劍鋒反射的冷光。
\"是墨夜!\"秦沐歌認出了那道身影獨特的移動方式——蕭璟曾說過,墨夜的輕功得自西域異人真傳,步伐如踏雪無痕。
轉眼間,戰鬥結束。墨夜收劍入鞘,快步走到兩人麵前單膝跪地:\"屬下來遲,請王妃恕罪。\"
月光照在他半邊臉上,秦沐歌這才發現他右頰有一道血痕,肩頭衣物也被劃破,隱約可見傷口。
\"你受傷了。\"她立刻從袖中取出傷藥。
墨夜微微偏頭避開:\"小傷,不礙事。王爺不放心,命我暗中保護王妃。\"他頓了頓,\"這些人不是普通劫匪,箭頭上淬了毒。\"
秦沐歌心頭一凜:\"什麼毒?\"
墨夜從懷中取出一支箭遞給她:\"請王妃過目。\"
秦沐歌接過箭,藉著月光仔細檢視。箭頭呈暗藍色,靠近嗅聞有淡淡的苦杏仁味。她取出一根銀針輕刮箭頭,針尖立刻變黑。
\"北燕皇室祕製的'青絲繞'。\"她沉聲道,\"中毒者十二個時辰內經脈儘斷而亡,無藥可解。\"
葉輕雪倒吸一口冷氣:\"那趙校尉...\"
\"不一樣。\"秦沐歌搖頭,\"村民和趙校尉中的是鎖魂散變種,而這是純粹的殺人毒。\"她看向墨夜,\"活口呢?\"
墨夜麵露愧色:\"屬下無能,最後一人咬毒自儘了。但從他們使用的武器和配合方式看,是受過嚴格訓練的死士。\"
秦沐歌若有所思:\"慕容澈派來的?\"
\"未必。\"墨夜壓低聲音,\"屬下在其中一人身上發現了這個。\"他遞過一塊鐵牌,上麵刻著一隻展翅的鷹。
秦沐歌手指一顫——這是寧王府暗衛的標識!蕭璟曾給她看過類似的令牌。
雨點開始落下,起初隻是零星幾滴,很快便連成一片。墨夜迅速指揮倖存的侍衛收拾殘局,另尋了一輛備用馬車。
\"前方五裡有家客棧,安全可靠。\"他幫兩人登上馬車,\"王妃和葉姑娘可稍作休整,屬下已派人先去準備。\"
馬車再次啟程,雨聲漸大,敲打在車頂上如同擂鼓。秦沐歌取出乾淨帕子,為葉輕雪擦拭臉上的雨水和血跡。
\"害怕嗎?\"她輕聲問。
葉輕雪搖頭,卻又點了點頭:\"有點。但更多的是...\"她斟酌著詞語,\"困惑。阿姐,為什麼這麼多人想要我們的命?\"
秦沐歌沉默片刻:\"因為我們的血。\"她拉起葉輕雪的手,指著那道雪花紋路,\"母親留下的醫書中提到過,三曜血脈齊聚可開啟雪族聖地。那裡藏著...\"
一聲炸雷打斷了她的話,馬車同時劇烈搖晃。秦沐歌護住葉輕雪,自己卻撞在車壁上,腰間玉佩滑落在地。
\"阿姐的玉佩!\"葉輕雪彎腰去撿,手指剛觸到玉佩,又是一道閃電劃過天際。奇異的事情發生了——玉佩在閃電照耀下竟泛出微光,表麵浮現出細密的紋路!
秦沐歌急忙接過玉佩檢視。在忽明忽暗的閃光中,玉佩上的紋路逐漸清晰,竟是一幅微型地圖!
\"這是...\"她呼吸急促起來,\"北燕皇陵的構造圖!\"
葉輕雪湊近細看:\"這裡有個紅點,是不是就是慕容澈信中說的落鷹峽?\"
秦沐歌點頭,手指輕撫那個明顯的標記。就在此時,玉佩突然變得滾燙,她本能地鬆手,玉佩落地的瞬間,一道銀光從玉佩中射出,在車廂頂部形成一幅立體的光影地圖!
兩人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奇蹟般的一幕。光影中,皇陵的結構纖毫畢現,而在落鷹峽位置,赫然懸浮著三個小小的光點——一銀、一金、一赤,正以某種規律緩緩旋轉。
\"三曜...\"秦沐歌喃喃道。
葉輕雪伸手想去觸碰那些光點,就在她的手指即將接觸的刹那,光影突然消散,玉佩也恢複了平常模樣,彷彿剛纔的一切都是幻覺。
馬車停了下來,墨夜的聲音從外麵傳來:\"王妃,客棧到了。\"
秦沐歌迅速收起玉佩,與葉輕雪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兩人整理好衣衫下車,雨水立刻打濕了肩頭。
客棧名為\"聽雨軒\",是座兩層木樓,門前掛著兩盞昏黃的燈籠。墨夜早已安排好一切,掌櫃親自迎出來,領著她們上了二樓最裡間的客房。
\"熱水和乾淨衣物馬上送來。\"掌櫃恭敬道,\"廚下備了薑湯和熱食,王妃需要什麼儘管吩咐。\"
秦沐歌謝過掌櫃,等房門關上後立刻檢查房間。確認冇有異常後,她取出玉佩放在桌上,但無論怎麼擺弄,玉佩再無反應。
\"需要特定條件才能觸發。\"她推測道,\"可能是雷電,也可能是...\"
\"血。\"葉輕雪突然說,\"剛纔我的手指被木刺紮破了,血可能沾到了玉佩。\"
秦沐歌若有所思:\"母親留下的東西總是需要血脈驗證。\"她收起玉佩,\"先處理傷口吧,你的臉色很差。\"
葉輕雪確實疲憊不堪,剛換下濕衣就倒在床上睡著了。秦沐歌為她蓋好被子,輕手輕腳地走到窗前。雨勢稍緩,院子裡墨夜正在安排守衛,他的傷口隻是簡單包紮,雨水浸透了繃帶。
秦沐歌取來藥箱下樓。墨夜見她走來,立刻行禮:\"王妃有何吩咐?\"
\"坐下。\"秦沐歌指著廊下的長凳,\"傷口需要重新處理。\"
墨夜猶豫了一下:\"屬下自己來就...\"
\"這是命令。\"秦沐歌打斷他,\"蕭璟派你保護我們,你若因傷口感染倒下,誰來護衛?\"
墨夜不再推辭,安靜地坐下。秦沐歌剪開他被雨水泡發的繃帶,露出肩頭三寸長的傷口。傷口邊緣已經泛白,但幸運的是冇有中毒跡象。
\"忍著點。\"她取出一瓶藥酒淋在傷口上,墨夜肌肉繃緊,卻一聲不吭。
秦沐歌熟練地清創縫合,動作又快又準:\"你認識那些刺客?\"
墨夜微微搖頭:\"不認識,但他們的招式...\"他頓了頓,\"有北燕影衛的影子,卻又摻雜了中原武學。\"
\"寧王與北燕勾結已非秘密。\"秦沐歌繫好繃帶,\"你覺得這次襲擊是針對我,還是...\"
\"是試探。\"墨夜直視她的眼睛,\"對方想知道王妃是否真的掌握了開啟聖地的方法。\"
秦沐歌手上動作一頓:\"蕭璟告訴你多少?\"
\"足夠多。\"墨夜的聲音幾不可聞,\"王爺命我轉告王妃,北燕使團三日前已抵達黑水渡,帶隊的是慕容澈的謀士公孫止。他們打著和談的旗號,實則...\"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他。一名侍衛匆匆跑來:\"報!趙校尉派人送信,說黑水渡出現怪病,已有二十餘人病倒!\"
秦沐歌立刻起身:\"症狀如何?\"
\"與京城村民相似,但更嚴重。\"侍衛遞上一封信,\"趙校尉說,患者身上黑紋蔓延極快,有人已經開始咳血。\"
秦沐歌快速瀏覽信件,臉色越來越凝重:\"不是簡單的鎖魂散,是混合了其他毒素的變種。\"她轉向墨夜,\"我們天亮就出發,必須儘快趕到黑水渡。\"
墨夜點頭去安排。秦沐歌回到房間,發現葉輕雪睡得正熟,便輕手輕腳地取出醫書翻閱。母親關於\"三曜血脈\"的記載極為簡略,但有一行小字引起了她的注意:
「三曜齊聚,可解萬毒,然需以血為引,慎之慎之。」
窗外雨聲漸歇,東方泛起魚肚白。秦沐歌合上書,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就在此時,樓下突然傳來喧嘩聲。她推開窗戶,隻見一隊官兵正在院中與墨夜交涉,為首者身著校尉服飾,腰牌在晨光中閃閃發亮——正是黑水渡守將趙鋒!
秦沐歌眯起眼睛。奇怪的是,這位趙校尉行動如常,絲毫看不出重傷的跡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