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二年四月十五,寅時初刻。
黑暗中有銀光流轉。
秦沐歌恍惚看見自己漂浮在湖水中,髮絲如海藻般四散。明明在岸上啼哭,聲音隔著水麵傳來,悶悶的像是從極遠處飄來。她拚命劃動四肢,卻發現越掙紮下沉得越快。
\"七王妃!\"
一聲厲喝刺破夢境。秦沐歌猛地睜眼,對上週肅那張沾滿血汙的臉。年輕將領單膝跪在冰麵上,正用佩刀格擋住一塊墜落的堅冰。碎冰渣濺到她臉上,刺骨的涼意終於讓她徹底清醒。
\"我們還在冰窟?\"秦沐歌撐起身子,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住——祭壇已經坍塌大半,頂部冰層裂開蛛網般的縫隙,渾濁的湖水正從裂縫中淅淅瀝瀝滲入。白芷抱著明明躲在唯一完好的角落,用身體為孩子擋住墜落物。
\"陣法反噬引發冰層斷裂。\"周肅拽著她往高處退,\"王爺派我們循著銀光找來,剛到就遇到塌陷。\"
秦沐歌這才注意到周圍還有十幾個黑甲侍衛,正用鐵索強行撐起一條通道。她突然想起什麼,掙紮著四下張望:\"輕雪和蕭瑜呢?\"
\"我們在這兒呢阿姐。\"
葉輕雪的聲音從右側傳來。她和蕭瑜被墨夜護在一處冰柱後,三人身上都蓋著墨夜的玄色披風。見秦沐歌醒來,葉輕雪立刻掀開披風跑來,眉心銀斑比之前更明顯了,在昏暗的冰窟裡泛著微光。
\"你昏迷了半個時辰。\"她攙住秦沐歌,遞來那把冰晶短刀,\"多虧這雪魄刀突然發光,墨夜大哥才能找到入口。\"
秦沐歌接過短刀,發現刀身溫度奇異地溫暖。刀柄處不知何時浮現出細小的符文,與她銀紋的紋路驚人相似。但現在不是研究這個的時候——又一塊磨盤大的冰塊砸在附近,冰窟震動加劇。
\"必須立刻撤離!\"墨夜快步走來。這位素來冷靜的暗衛首領難得露出焦急神色,\"湖水壓力正在破壞冰層結構。\"
秦沐歌點頭,突然瞥見蕭瑜右手衣袖被腐蝕出幾個破洞,露出的皮膚泛著不正常的青灰色。她立刻掙開攙扶撲過去:\"你碰了什麼?\"
\"祭壇底部的石槽。\"蕭瑜試圖藏起手臂,被秦沐歌一把抓住。年輕人疼得倒吸冷氣,\"冇事,就是有點麻...\"
秦沐歌從腰間取出隨身錦囊,倒出三隻小巧瓷瓶。她拔開青玉瓶塞的瞬間,苦澀的藥香立刻瀰漫開來。周肅很有眼力地舉著火摺子湊近,火光下可見蕭瑜手臂上的腐蝕痕跡正在緩慢擴散,像是有生命般蜿蜒出枝椏狀的紋路。
\"毒紋入脈。\"秦沐歌聲音繃緊,\"這是雪族古籍記載的'千蛛毒',遇血則生。\"她邊說邊用銀針在蕭瑜肘部連刺七下,每針都精準紮在穴位上,最後一針落下時,蕭瑜整條手臂已經佈滿細如蛛絲的青色紋路。
葉輕雪倒吸一口涼氣:\"怎麼會...\"
\"三曜陣法啟用了祭壇封印的古老毒素。\"秦沐歌語速飛快,手上動作不停。她從另一隻瓷瓶倒出淡紫色粉末,混著唾沫調成糊狀,\"蕭瑜站的是'毒'位,首當其衝。\"
藥糊塗在傷處的瞬間,滋滋作響的白煙從蕭瑜手臂上升起。年輕人咬緊牙關,額頭瞬間佈滿冷汗,卻硬是冇吭一聲。秦沐歌趁機用雪魄刀尖輕輕挑破幾處鼓脹的皮膚,黑血立刻湧出,落在冰麵上竟腐蝕出一個個小坑。
\"所有人退後三步!\"秦沐歌厲聲警告,\"這血有劇毒。\"
她迅速用銀針引線,在蕭瑜上臂紮緊一道臨時止血帶。當黑血流儘轉為暗紅時,立即從第三隻瓷瓶倒出琥珀色液體淋在傷口上。奇異的是,這液體遇到血液立刻凝固成透明薄膜,將殘餘毒素封在內部。
\"暫時控製住了。\"秦沐歌抹了把額頭的汗,\"但需要雪靈芝做藥引才能徹底清除。墨夜,王府藥庫...\"
\"三日前剛收了三株雪靈芝。\"墨夜立刻會意,\"王爺特意為小世子備的。\"
秦沐歌手指幾不可察地顫了顫。明明先天帶毒,雪靈芝是他藥浴的必需品。但現在...她看了眼蕭瑜發青的嘴唇,堅定道:\"先取一株來。\"
\"用我的。\"白芷突然開口。老人從懷中掏出個錦帕包裹的小包,\"老身隨身帶著的,本是給世子應急。\"
秦沐歌剛要推辭,白芷已經將藥包塞進她手裡:\"十三殿下中的毒老身認得,當年寧王在聖泉下的就是這種。若不及時解,三日之內必會攻心。\"
冰窟又是一陣劇烈搖晃,更大的裂縫出現在頂部。墨夜當機立斷:\"邊走邊說!周肅帶人開路,我斷後。\"
一行人匆匆鑽進尚未坍塌的通道。秦沐歌邊走邊研磨雪靈芝,混合隨身攜帶的其他藥材製成藥丸。經過一處稍微寬敞的冰洞時,她讓眾人暫停,給蕭瑜服下藥丸。
\"感覺如何?\"她盯著蕭瑜逐漸恢複血色的臉。
\"好多了。\"蕭瑜試著活動手臂,\"就是有點...\"
他話未說完,突然劇烈咳嗽起來,一口黑血噴在冰壁上。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這血竟然在冰麵上自行流動,與葉輕雪之前滴落的銀血、秦沐歌的普通血滴形成鮮明對比。三色血液彼此排斥,在冰麵上劃出清晰的分界線。
\"這是...\"葉輕雪驚疑不定地看著自己的指尖。她剛纔幫秦沐歌時不小心劃傷手指,此刻傷口滲出的血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銀光。
秦沐歌迅速抓過她的手檢查:\"什麼時候開始的?\"
\"就剛纔在祭壇。\"葉輕雪小聲說,\"我們的血滴入凹槽後,我的就變成這樣了。\"
秦沐歌翻看母親留下的《雪玲病症錄》,在中間頁找到相關記載:「三曜血脈顯化時,靈血呈銀,毒血現青,藥血赤金。然此非常態,需以雪魄刀為媒...」後麵的字跡被水漬模糊了。
\"先離開再說。\"她合上冊子,突然發現蕭瑜正盯著通道深處發呆,\"怎麼了?\"
蕭瑜指著冰壁:\"你們看這些冰層紋理,像不像地圖?\"
眾人湊近觀察,果然發現天然形成的冰紋組成了模糊的山川走勢。秦沐歌對照母親留下的絹布地圖,突然眼前一亮:\"這是通往皇陵的暗道走向!\"她指著一條特彆明顯的斜向紋路,\"我們剛纔走過的這段,對應地圖上的'丙字通道',而前麵應該有個岔路口...\"
正說著,前方探路的周肅高聲回報:\"稟王妃,前麵真有兩條岔路!\"
秦沐歌急忙上前。藉著火把光亮,可見兩條通道分彆向左右延伸,左側通道頂部結滿冰錐,右側則相對乾燥。她正要按地圖選擇右側,蕭瑜突然攔住她:\"等等。\"
年輕人蹲下身,從靴筒掏出一把匕首放在地麵。令人驚訝的是,匕首竟然緩緩向左側滑動。
\"磁石?\"周肅瞪大眼睛。
\"不,是水流。\"蕭瑜指向左側通道地麵幾乎不可見的傾斜度,\"水往低處流,這條肯定通往湖泊下遊。而皇陵在雪玲湖西北方向...\"
\"應該走高處!\"葉輕雪恍然大悟。
秦沐歌讚許地點頭,卻聽墨夜突然低喝:\"有動靜!\"
所有人立刻噤聲。寂靜中,隱約的\"哢哢\"聲從他們來時的方向傳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冰層中穿行。墨夜示意熄滅火把,眾人屏息等待。黑暗中,那聲音越來越近,最後停在距離他們不到十丈的位置。
\"不是追兵。\"秦沐歌輕聲道,\"冰層斷裂的聲音。\"
彷彿為了印證她的話,一聲震耳欲聾的斷裂聲轟然響起,緊接著是湖水奔湧的轟鳴。墨夜臉色大變:\"湖水上湧了!快走!\"
眾人衝向右側通道。秦沐歌跑在中間,懷裡緊緊抱著母親的玉匣。身後不斷傳來冰層坍塌的巨響,寒冷的水汽已經撲到後頸。就在他們即將被追上的刹那,通道突然轉向上升,一股乾燥溫暖的空氣迎麵撲來。
\"是出口!\"周肅率先衝出去,立刻發出警告,\"小心懸崖!\"
秦沐歌刹住腳步,眼前豁然開朗。他們站在一處半山腰的平台上,下方是綿延數十裡的雪鬆林,遠處晨曦微光中,皇陵的金頂隱約可見。而身後,整個雪玲湖正在他們眼前塌陷——湖心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四周冰層像脆弱的糖殼般紛紛碎裂。
\"聖地...\"白芷抱著明明跪倒在地,老淚縱橫。
秦沐歌正要安慰,懷中的明明突然啼哭起來。她低頭一看,孩子眉心銀斑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
\"聖泉!\"白芷驚慌道,\"世子需要聖泉水維持...\"
秦沐歌急忙取出之前收集在玉瓶中的殘餘聖泉,可量太少,隻夠沾濕指尖。她試著抹在明明眉心,銀斑亮了一瞬又暗淡下去。
\"不夠。\"她咬唇思索,突然看向雪魄刀,\"或許...\"
刀尖輕輕點在孩子眉心。奇蹟發生了——銀斑如同被注入了生命力,重新變得清晰。更神奇的是,刀身符文也同步亮起,在空氣中投射出微縮版的雪玲湖地形圖,其中幾個點特彆明亮。
\"這是...\"葉輕雪湊近觀察,\"聖泉眼的位置?\"
秦沐歌對照母親地圖,確認道:\"冇錯,而且是尚未被汙染的泉眼。\"她指著距離最近的一個光點,\"這裡,雪鬆林深處的白鶴澗,母親標註過有暗泉。\"
墨夜立即安排:\"周肅帶五人護送白芷夫人和世子去取水,其餘人隨我保護王妃前往皇陵。\"
\"不行。\"秦沐歌卻搖頭,\"蕭瑜的毒需要持續施針,我得跟著。而且...\"她看向遠方皇陵,\"破解鎖魂陣需要三曜合力。\"
正當爭執不下時,山下突然傳來號角聲。眾人望去,隻見一隊黑甲騎兵正穿過雪原,為首者玄色大氅獵獵飛揚,腰間佩劍在晨光中泛著冷芒。
\"是王爺!\"周肅驚喜道。
秦沐歌心頭一熱。那是蕭璟的\"龍吟\"劍,劍鞘上的雲紋是她親手纏的。分離不過三日,卻恍如隔世。
騎兵隊很快來到山腳下。蕭璟飛身下馬,幾個起落就躍上平台。他目光首先鎖定秦沐歌懷中的明明,確認孩子無恙後才長舒一口氣。待看到眾人狼狽的模樣,尤其是蕭瑜發青的臉色,眉頭立刻擰緊。
\"雪靈芝。\"他二話不說從懷中掏出個玉盒,\"今早剛送到。\"
秦沐歌接過打開,濃鬱的藥香立刻瀰漫開來。這株雪靈芝品相極佳,傘蓋飽滿如初雪,正是解毒聖品。她急忙配合金針為蕭瑜施治,同時簡要說明情況。
\"...所以先皇可能還活著?\"蕭璟聽完,眼中寒芒乍現。他轉向皇陵方向,\"今早探子回報,寧王殘部確實在皇陵附近活動。\"
\"必須儘快行動。\"秦沐歌將母親醫冊翻到某一頁,\"鎖魂陣每日子午二時最弱,今日午時是最好時機。\"
蕭璟沉思片刻,突然解下大氅裹住她:\"你先回營休息,我帶人去...\"
\"不行。\"秦沐歌抓住他手腕,\"祭壇啟動時我看到皇陵密道圖了,隻有我知道'戊字七號'入口在哪。\"她聲音輕柔卻堅定,\"何況破解鎖魂陣需要三曜血脈。\"
蕭璟與她靜靜對視,最終歎息一聲:\"至少讓軍醫看看你的傷。\"
這時秦沐歌才注意到自己衣袖滲出血跡。原來在祭壇時手臂就被冰錐劃傷,一直緊繃著冇察覺。她剛要說話,山下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一名傳令兵滾鞍下馬,跪地急報:
\"稟王爺,北境急報!北燕二皇子慕容霄率五萬大軍壓境,已連破兩城!\"
蕭璟神色驟冷:\"什麼時候的事?\"
\"三日前。\"傳令兵遞上軍報,\"慕容霄打出旗號,說要迎回北燕血脈...\"
秦沐歌與葉輕雪對視一眼,同時想到那個可能——慕容霄知道了她們身世。
\"還有。\"傳令兵繼續道,\"邊境同時出現蠻族騎兵,領頭的女子自稱...林月柔。\"
蕭瑜猛地抬頭:\"我母親?!\"
局勢突然複雜起來。秦沐歌看著懷中安睡的明明,又望向遠方皇陵,突然明白母親當年麵對的是怎樣的抉擇。她輕輕握住蕭璟的手:
\"我們分頭行動。你去邊境,我去皇陵。\"
蕭璟剛要反對,墨夜突然插話:\"屬下有個建議。\"他指向雪魄刀投影的光圖,\"白鶴澗在此去皇陵的半途,不如先護送世子取聖泉,同時派快馬調兵。若計劃周詳,或可兩全。\"
晨光漸亮,照在眾人疲憊卻堅定的臉上。秦沐歌望向丈夫,在他眼中看到同樣的決然。她深吸一口氣,將明明交給白芷:
\"就這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