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二年四月十六,辰時三刻。
白鶴澗的霧氣在林間流淌,如同一條條乳白色的紗帶。秦沐歌蹲在澗邊青石上,指尖輕觸水麵。泉水冰涼刺骨,卻在接觸皮膚的瞬間泛起一圈奇異的銀藍色波紋。
\"就是這裡。\"她回頭對周肅點頭,\"雪魄刀指示的泉眼冇錯。\"
明明在白芷懷中不安地扭動,小臉通紅。孩子眉心銀斑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秦沐歌急忙解開繈褓檢查,發現孩子胸口浮現出蛛網般的青紋——與蕭瑜所中的千蛛毒症狀相似,卻更為細密。
\"世子何時開始這樣的?\"她聲音發緊。
白芷眉頭深鎖:\"出冰窟後不久。老身原以為是寒氣侵體,可聖泉水隻能暫緩...\"
秦沐歌已經取出銀針。針尖在明明小腳丫上輕輕一點,擠出的血珠竟帶著詭異的銀藍色。血滴入泉,水麵立刻沸騰般翻湧起來,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退後!\"周肅拔刀擋在她們身前。
泉水中央突然升起一道水柱,在空中凝結成雪花的形狀。更驚人的是,水柱中心懸浮著個玉白色的小匣子,與秦沐歌在醫室找到的如出一轍。
\"又一個母親留下的...\"
秦沐歌話音未落,白芷突然拽著她急退三步。隻見那水柱轟然散落,濺在岸邊的水珠竟然將岩石腐蝕出密密麻麻的小孔!
\"是蝕骨水。\"白芷臉色煞白,\"真正的聖泉被調包了!\"
秦沐歌盯著恢複平靜的水麵,突然明白過來:\"不,這是保護機製。\"她舉起雪魄刀,刀身符文正與水中若隱若現的光芒同步閃爍,\"母親設了雙重機關——隻有三曜血脈遇險時,真正的聖泉纔會顯現。\"
說著,她將雪魄刀緩緩浸入水中。刀身入水的刹那,整個澗底亮起縱橫交錯的光線,勾勒出個複雜的雪花陣圖。水麵隨之分開,露出下方三尺見方的一汪清泉,泉底靜靜躺著一隻玉匣。
\"周將軍,麻煩你。\"
周肅會意,取來長槍小心挑出玉匣。匣子出水瞬間,整個澗底的異象立刻消失,泉水恢複尋常模樣。秦沐歌接過玉匣,發現上麵刻著「鎖魂散解方·雪柔絕筆」。
她手指微顫地打開匣子。裡麵整齊排列著十二根細如髮絲的玉針,針身上刻滿肉眼幾乎不可辨的紋路。匣蓋內側用硃砂寫著:「以三曜血溫針,刺鎖魂者百會、膻中、湧泉三穴,可解其毒。然施術後,施救者將承其半毒,慎之慎之」
\"所以母親當年...\"秦沐歌突然明白母親\"病逝\"的真相。
白芷沉重地點頭:\"蘇姐姐為救最後一批孩子,以身承毒。\"她指向玉針,\"這是用雪魄玉髓打造的,世間僅此一套。\"
明明突然啼哭起來,小手抓向玉匣。秦沐歌急忙取出一根玉針,猶豫片刻後,輕輕點在孩子眉心銀斑處。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玉針瞬間變成通透的藍色,而明明胸口的青紋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
\"有效!\"葉輕雪驚喜道。
但秦沐歌注意到玉針尖端已經泛起黑色。她立刻明白原理:\"玉針在吸收毒素。\"她小心地將用過的玉針放回匣中,\"這一根隻能緩解,要根治需要配合聖泉...\"
話未說完,遠處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一名傳令兵飛馳而至,滾鞍下馬時差點摔倒:\"報!北燕大軍已至黑水渡,慕容霄派使者到軍營,指名要見王爺和...和王妃!\"
秦沐歌心頭一緊:\"所為何事?\"
\"使者說...\"傳令兵偷瞄她一眼,\"說要迎回北燕太子遺孤。\"
山風突然變得凜冽。秦沐歌與葉輕雪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震驚。她們的身世秘密,終究還是被北燕知曉了。
\"王妃,現在...\"周肅握緊刀柄。
秦沐歌已經恢複冷靜。她將玉匣收入懷中,抱起明明:\"先回營。蕭瑜的毒耽擱不得,況且——\"她望向北方的眼神變得銳利,\"我也想會會這位'二舅'。\"
......
北境軍營,主帥大帳。
蕭璟指尖輕叩案幾,目光冷峻地盯著帳中那位錦衣使者。使者身後站著八名北燕武士,個個太陽穴隆起,顯是內家高手。
\"慕容霄想要本王的王妃?\"蕭璟聲音平靜得可怕,\"好大的口氣。\"
使者不卑不亢地行禮:\"王爺誤會了。二殿下隻是想請秦王妃回北燕認親。畢竟...\"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慕容翊太子的血脈,理當歸宗。\"
帳簾突然掀起。秦沐歌抱著明明穩步走入,身後跟著葉輕雪和周肅。她一眼就看到使者腰間佩戴的北燕皇室玉佩——與母親遺物中那枚殘玉一模一樣。
\"認親?\"秦沐歌冷笑,\"二十年前慕容霄追殺我生父時,怎麼不提血脈親情?\"
使者臉色微變,顯然冇料到她已知曉身世。但他很快恢複鎮定:\"當年之事另有隱情。二殿下願以三城相贈,隻求一見。\"
蕭璟突然拍案而起:\"回去告訴慕容霄,本王的妻兒不是貨物!若他執意進犯...\"龍吟劍鏗然出鞘半寸,\"黑水渡就是北燕大軍的埋骨地!\"
使者眼中閃過一絲懼意,仍強撐著遞上一卷竹簡:\"二殿下還有份禮物,說是...蘇姑娘當年落下的。\"
秦沐歌接過展開,瞳孔驟然收縮。這是半幅地圖,標註著北燕皇宮某處密室,旁邊寫著「玉璽藏處」。而字跡,分明是母親的!
\"王妃若改變主意,\"使者趁機道,\"明日午時,二殿下在黑水渡恭候。\"
待北燕人退去,蕭璟立刻屏退左右。秦沐歌將竹簡攤在案上,手指輕撫那些字跡:\"確實是母親手筆,但...\"
\"但蘇姨不可能幫慕容霄。\"葉輕雪突然道,\"阿姐你看這裡。\"她指向地圖角落一個極小的雪花標記,\"這是雪族密文,意思是'陷阱'。\"
蕭璟若有所思:\"看來慕容霄並不確定你們知道多少,想用這個試探。\"
秦沐歌卻盯著地圖出神。片刻後,她從懷中取出母親在聖泉留下的玉匣,將兩者並排擺放:\"你們看這個紋路...\"
眾人湊近觀察,發現竹簡邊緣的紋路與玉匣底部的花紋竟然能嚴絲合縫地對上!
\"這不是半幅地圖,\"秦沐歌聲音發緊,\"是鑰匙。母親把開啟某物的關鍵分成了兩部分。\"
蕭璟立即命人取來北燕邊境詳圖。對照之下,一個驚人的事實浮現——竹簡上標註的位置並非北燕皇宮,而是距離黑水渡僅三十裡的落鷹峽!
\"聲東擊西。\"蕭璟冷笑,\"慕容霄真正想要的東西在邊境。\"
正討論間,墨夜匆匆進帳:\"王爺,十三殿下情況惡化!\"
......
軍醫帳內藥氣燻人。蕭瑜躺在矮榻上,整條右臂已經變成可怖的青黑色,血管凸起如蛛網。陸明遠正在為他施針,但每紮一針,蕭瑜就吐一口黑血。
\"讓開!\"秦沐歌疾步上前。她先檢視了蕭瑜瞳孔,又搭脈片刻,臉色越來越凝重:\"毒入心脈了。\"
她迅速取出聖泉玉匣,卻猶豫了。母親明確警告過,使用玉針解毒會承受一半毒素。而她現在抱著明明...
\"我來。\"葉輕雪突然伸手,\"我也是三曜血脈。\"
秦沐歌搖頭:\"你站的是'靈'位,體質不符。\"她轉向陸明遠,\"師兄,幫我準備冰蟾砂和雪靈芝粉,要快!\"
待藥材備齊,秦沐歌做了個讓所有人震驚的舉動——她將三根玉針插入自己左臂!
\"沐歌!\"蕭璟一把抓住她手腕。
\"彆擔心。\"她額頭已經滲出冷汗,\"我隻是做個試驗。\"
隻見玉針迅速變黑,而她手臂上浮現出與蕭瑜相似的青紋,隻是顏色淺得多。她閉眼感受片刻,突然睜眼:\"我明白了!這毒會針對不同血脈變異。蕭瑜中的是'毒體'版本,而我...\"
她迅速拔出玉針,換了個穴位重新刺入。這次玉針隻變成淡灰色。她如法炮製,連續換了七個穴位,最後大笑出聲:\"百會穴!毒素在'毒體'血脈中會聚集在百會穴!\"
陸明遠立刻領悟:\"所以要用冰蟾砂的寒性將毒逼回體表...\"
\"然後從湧泉穴引出。\"秦沐歌已經動手調配藥劑。她將雪靈芝粉與冰蟾砂混合,加入少量聖泉水調成糊狀,敷在蕭瑜頭頂。
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現了——蕭瑜皮膚下彷彿有無數小蟲在蠕動,全部向頭頂藥糊處聚集。秦沐歌看準時機,一針紮在他足底湧泉穴。黑血頓時如箭般射出,濺在準備好的銅盆裡,竟將銅盆腐蝕出一個洞!
\"再敷一次。\"秦沐歌額頭見汗,手上動作卻穩如磐石,\"這次加玉針導引。\"
治療持續到日落。當第七次放血後,蕭瑜終於吐出一口鮮紅的血,青黑色從臉上褪去。秦沐歌卻踉蹌了一下,扶住案幾纔沒摔倒——她的左手已經全無知覺。
蕭璟一把抱住她,才發現她後背全被冷汗浸透。\"值得嗎?\"他聲音沙啞,\"為了他...\"
\"他是你弟弟。\"秦沐歌虛弱地笑了笑,\"也是三曜之一。\"
帳外突然傳來急促腳步聲。墨夜掀簾而入,臉色異常凝重:\"王爺,探子回報,蠻族大軍出現在落鷹峽!領軍的確實是...林月柔。\"
蕭瑜猛地坐起:\"母親?她還活著?\"
墨夜遞上一支箭,箭桿上纏著布條。蕭璟展開一看,上麵隻有八個血字:
「玉璽換人,否則屠城」
布條背麵,畫著個簡陋的地牢,裡麵隱約有個女子輪廓。
\"是陷阱。\"葉輕雪斷言,\"但我們必須去。\"
秦沐歌看向懷中沉睡的明明,孩子眉心銀斑已恢複些許光澤。她輕輕撫摸玉匣,突然做了決定:\"去,但不是換人。\"她目光灼灼地看向蕭璟,\"是時候讓慕容霄知道,蘇雪柔的女兒不是好惹的。\"
蕭璟與她長久對視,最終點頭:\"墨夜,點三百精兵,明日隨我和王妃赴約。\"他轉向周肅,\"你帶世子隨白芷夫人走密道回京,務必...\"
\"不。\"秦沐歌打斷他,\"明明跟我一起。\"
帳中眾人都愣住了。帶著三個月大的嬰兒上戰場?
秦沐歌卻已取出三根玉針,分彆刺入自己、葉輕雪和蕭瑜的指尖。三滴血落入盛有聖泉水的碗中,竟化作一個小小的雪花圖案。
\"三曜齊聚,可破萬毒。\"她輕聲道,\"而明明...是關鍵。\"
夜風捲起帳簾,遠處傳來戰馬的嘶鳴。明日此時,黑水渡必將掀起腥風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