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二年四月初九,寅時三刻。
北境軍營的火把在風中明滅不定,映得傳令兵臉上的血汙更加刺目。秦沐歌攥著那封染血的急報,指節發白。信紙上是藥王穀大弟子陸明遠倉促寫就的幾行字:
「穀中起火,育嬰堂遭襲。世子無恙,已轉移至密室。白芷夫人為護世子重傷,刺客所用兵器淬北燕狼毒,疑有內應。速歸。」
\"什麼時候的事?\"秦沐歌聲音出奇地平靜,唯有指間銀針微微顫動泄露了心緒。
\"昨日...昨日酉時。\"傳令兵跪在地上,聲音嘶啞,\"刺客偽裝成送藥商隊,一進穀就殺人放火。陸師兄帶我們護著世子撤到後山藥窟,但白芷夫人她...\"
帳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葉輕雪扶著臉色蒼白的蕭瑜闖了進來,少年皇子胸前包紮的白布還滲著血,卻執意要親自檢視急報。
\"七嫂,藥王穀...\"蕭瑜剛開口就劇烈咳嗽起來,指縫間滲出絲絲血跡。
秦沐歌見狀,急忙伸手扶住他,同時順勢將手指搭在他的脈搏上。片刻後,她的眉頭緊緊皺起,脈象顯示出虛弱、浮躁且紊亂的狀態,顯然體內的餘毒尚未清除乾淨。
她轉頭看向葉輕雪,滿臉狐疑地問道:“他怎麼起來了?”
葉輕雪麵露無奈之色,解釋道:“聽到傳令兵帶來的訊息後,他就執意要跟過來。”說這話時,葉輕雪眉心處的銀斑在燭光的映照下若隱若現,彷彿在訴說著她內心的焦慮。
秦沐歌看著妹妹,正欲開口,葉輕雪卻突然打斷她,語氣急促地說道:“阿姐,明明他……”
然而,秦沐歌迅速打斷了葉輕雪的話,沉聲道:“他暫時安全。”接著,她將手中的急報遞給葉輕雪和蕭瑜,然後轉身麵向傳令兵,追問穀中的傷亡情況。
傳令兵的聲音帶著些許哽咽,回答道:“死了七個藥童,還有三位長老……”他頓了頓,似乎有些難以啟齒,“白芷夫人的傷勢最為嚴重,背上中了一箭,那箭上淬的毒連陸師兄都束手無策……”
葉輕雪聞言,身體猛地一顫,手中藥碗差點掉落。秦沐歌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妹妹,感受到她的手臂在微微顫抖。
秦沐歌深知妹妹此刻的心情,她當機立斷,吩咐道:“輕雪,你立刻帶著蕭瑜趕回藥王穀。”然後,她轉頭對周肅喊道,“周肅,點二十名精銳士兵護送他們回去。”
\"不行!\"蕭瑜突然抓住秦沐歌衣袖,因用力過猛又咳出一口血,\"七嫂...這是調虎離山...北燕大軍...\"
話未說完,帳外突然響起急促號角聲。趙安將軍盔甲鏗鏘地衝進來:\"王妃!斥候來報,北燕三萬大軍已到黑水渡,領軍的是慕容昊!\"
帳內空氣瞬間凝固。黑水渡距此不過三十裡,急行軍半日可到。而藥王穀在南,兩地背道而馳。
秦沐歌閉了閉眼。一邊是親生骨肉和重傷的至親,一邊是邊境安危和數萬將士性命。指間銀紋突然灼熱起來,恍惚間她似乎聽到明明微弱的啼哭聲。
\"阿姐...\"葉輕雪輕喚,聲音裡帶著顫抖,\"你回藥王穀,我留下...\"
\"不。\"秦沐歌睜開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趙將軍,擂鼓聚將。\"
......
中軍帳內,火把將沙盤照得通明。秦沐歌一襲墨色勁裝,指尖在沙盤上劃出幾道弧線:\"慕容昊必走鷹愁峽,那裡地勢狹窄,適合伏擊。\"
趙安皺眉:\"可我軍隻有八千,正麵交鋒...\"
\"所以不能硬拚。\"秦沐歌取出一枚紅色小旗插在峽穀入口,\"派小隊佯裝敗退,引他們入穀。主力分兩路,一路截斷退路,一路搶占高地。\"她又取出幾麵藍旗,\"最關鍵的是這個位置——水源。\"
眾將湊近細看,隻見秦沐歌所指之處正是峽穀中段一處不起眼的山泉。
\"慕容昊用毒控製我軍戰馬,我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秦沐歌從藥囊取出三個瓷瓶交給趙安,\"瓶中藥粉入水即溶,無色無味,服後三個時辰內會渾身乏力。\"
趙安眼前一亮:\"王妃要毒翻北燕軍?\"
\"不,是解藥。\"秦沐歌冷笑,\"慕容昊既善用毒,必會防備。我賭他會在入穀前讓將士服用避毒丹。\"她指向瓷瓶,\"這藥與避毒丹相剋,服後會抵消藥性,屆時再用青蘿散...\"
帳中將領們倒吸一口涼氣。這是要讓北燕軍失去抗毒能力,再一網打儘!
\"妙計!\"趙安拍案,\"但需要有人提前混入北燕軍中下藥...\"
\"我去。\"秦沐歌語出驚人,\"慕容昊認得我的銀針手法,我偽裝成遊醫接近水源。\"
\"太危險了!\"幾位將領齊聲反對。
秦沐歌不為所動,取出一張人皮麵具戴上,瞬間變成個滿臉皺紋的老嫗:\"陸師兄的手藝,足以以假亂真。\"她又從藥箱底層取出套粗布衣裳,\"半刻鐘後,我會'逃難'到北燕軍必經之路。\"
眾將還要勸阻,帳外突然傳來急促腳步聲。墨夜滿身風塵衝進來,單膝跪地:\"王妃!王爺有訊息了!\"
秦沐歌心頭一跳。墨夜遞上個沾血的布條,上麵是蕭璟熟悉的字跡:「青峪關密道有伏,轉走鷹嘴崖。三日後子時,攜冰魄相見。」
鷹嘴崖?秦沐歌迅速在沙盤上找到這個位置——恰好在北燕軍後方!一個大膽的計劃在腦中成形。
\"調整部署。\"她突然道,\"趙將軍仍按原計劃在鷹愁峽設伏,但主力改道鷹嘴崖。\"她指向沙盤上新位置,\"這裡地勢更高,可俯瞰全域性。\"
\"可王爺說那裡有伏...\"趙安擔憂道。
\"正因有伏,纔是機會。\"秦沐歌眼中閃過銳光,\"蕭璟既約在鷹嘴崖相見,必已安排妥當。我們兵分兩路,給慕容昊來個甕中捉鱉!\"
眾將領命而去,帳內隻剩秦沐歌和葉輕雪。妹妹握住她的手:\"阿姐,你還是要親自去?\"
\"必須去。\"秦沐歌輕撫指間銀紋,\"慕容昊與寧王勾結,手中必有針對三曜血脈的毒藥。隻有我能辨識。\"
葉輕雪咬了咬唇,突然劃破手指,將血滴在秦沐歌銀紋上:\"靈血為引,可保十二個時辰內毒邪不侵。\"
鮮血觸及銀紋的瞬間,奇異的一幕發生了——銀紋如活物般蠕動起來,將血滴儘數吸收,繼而泛起淡淡紅光。秦沐歌眼前突然閃過陌生畫麵:雪山之巔的古老祭壇,三個戴銀麵具的身影,還有母親蘇雪柔懷抱嬰兒跪在雪中的背影...
\"阿姐?\"葉輕雪擔憂的呼喚將她拉回現實,\"你看到什麼了?\"
秦沐歌搖頭,將疑惑暫且壓下:\"時間緊迫,你們即刻啟程回藥王穀。\"她取出冰魄珠交給葉輕雪,\"若明明情況有變,用這個暫時壓製銀斑。\"
葉輕雪鄭重點頭,突然想起什麼:\"阿姐,若在藥王穀找不到我娘...\"
\"去雪嶺湖。\"秦沐歌低聲道,\"白蘭說過,三日後月圓時要趕回那裡。\"
姐妹倆相視一眼,默契地同時想起囚車中發現的那張布條——「月圓之夜,三曜歸位」。
......
卯時二刻,天光微曦。
秦沐歌佝僂著背,拄著根破木棍,蹣跚走在通往黑水渡的小路上。易容後的她看起來像個六旬老嫗,粗布衣裳上還刻意抹了泥灰。腰間藥囊裡裝著幾味常見草藥,任誰看了都會當成走鄉串戶的窮郎中。
遠處塵土飛揚,北燕先鋒部隊已隱約可見。秦沐歌故意摔倒在路中央,捂著腳踝哀嚎起來。
\"前麵怎麼回事?\"一個北燕騎兵勒馬喝問。
\"軍爺行行好...\"秦沐歌操著濃重口音哭訴,\"老身去黑水渡看孫子,扭了腳...\"
騎兵不耐煩地揮手:\"滾開!耽誤了大軍行進,砍了你腦袋!\"
\"軍爺且慢。\"一個溫潤男聲突然響起,\"老人家受傷了,豈能見死不救?\"
秦沐歌低頭作揖,餘光瞥見一匹白馬踱到近前。馬上坐著個錦衣青年,麵容俊秀卻透著陰鷙,腰間玉佩刻著北燕皇室紋章——是三皇子慕容昊!
\"殿下仁慈。\"旁邊將領恭維道,\"但這荒山野嶺的...\"
\"本宮最近頭疼病又犯了。\"慕容昊漫不經心地把玩著馬鞭,\"正好找個郎中看看。\"他俯視秦沐歌,\"老太婆,會看病嗎?\"
秦沐歌連連點頭:\"會會,老身祖傳的鍼灸...\"
\"帶上她。\"慕容昊一夾馬腹向前奔去,\"正好給'那位貴人'瞧瞧傷。\"
秦沐歌被拎上馬背的瞬間,指間銀針已悄然滑入袖中。慕容昊口中的\"貴人\"是誰?莫非...
馬隊行進間,她暗中觀察北燕軍陣型。這支先鋒隊約五千人,裝備精良,但士兵麵色發黃,顯然都服過某種藥物。最奇怪的是中軍護著一輛蒙著黑布的馬車,四周守衛森嚴。
正思索間,隊伍突然停下。慕容昊的親衛過來拽她:\"老太婆,過來給貴人診脈!\"
秦沐歌被帶到那輛神秘馬車前。黑布掀起一角,露出張蒼白如紙的臉——竟是長公主蕭明玉!
\"長公主殿下...\"秦沐歌強壓震驚,低頭行禮。蕭明玉不是被黑衣人救走了嗎?怎會出現在北燕軍中?
蕭明玉虛弱地靠在軟枕上,手腕處纏著滲血的繃帶。她掃了秦沐歌一眼,突然瞳孔微縮:\"這老太婆...\"
秦沐歌心頭一緊。難道被認出來了?她暗中捏住銀針,準備隨時出手。
\"...身上有股藥臭味。\"蕭明玉厭惡地皺眉,\"滾遠點!\"
慕容昊哈哈大笑:\"表姐還是這麼挑剔。\"他轉向秦沐歌,\"去給我熬碗安神湯,稍候本宮要親自審問你大慶軍情。\"
秦沐歌佯裝惶恐地退下,被帶到隨軍醫帳。帳中雜亂堆放著藥材,幾個軍醫正在配藥。她敏銳地注意到其中一人正在研磨的青色粉末——正是青蘿散!
機會終於來臨了,秦沐歌心中暗喜,但表麵上卻不動聲色,繼續裝作整理藥材的樣子。她小心翼翼地將袖中的藥粉取出,趁著冇人注意的時候,悄悄地撒入了水缸之中。藥粉入水後迅速溶解,與水融為一體,冇有絲毫顏色和氣味的變化。
“老東西,你動作快點!”一個軍醫不耐煩地嗬斥道,“三殿下還等著喝藥呢!”秦沐歌連忙應道:“是是是,小人這就快些熬藥。”她一邊答應著,一邊加快了手中的動作,同時用眼角的餘光觀察著帳外的動靜。
那輛黑布馬車依舊靜靜地停在中軍處,四周的守衛們絲毫冇有鬆懈的跡象。秦沐歌不禁心生疑惑,蕭明玉為何會與慕容昊一同前來?寧王此刻又身在何處呢?正當她苦思冥想之際,帳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急報!藥王穀方向升起紅色狼煙!”一個傳令兵的高喊聲劃破了營帳的寧靜。秦沐歌手中的藥勺“噹啷”一聲掉落在地,她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紅色狼煙——那可是藥王穀最高級彆的求援信號啊!這意味著藥王穀遇到了極大的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