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二年四月初九,寅時。
藥王穀東側的懸崖小道上,墨夜伏在一塊突出的岩石後,死死盯著穀中沖天的火光。兩個時辰前他帶人趕到時,藥王穀已經陷入混亂——北側的育嬰堂被燒成廢墟,西邊的藥庫濃煙滾滾,隻有葉輕雪居住的聽雪軒還完好無損。
\"頭兒,查清楚了。\"一個暗衛悄無聲息地摸過來,聲音壓得極低,\"襲擊發生在子時,對方至少有五十人,全都蒙麵。他們先在水源下藥,等守衛昏迷後直奔育嬰堂...\"
\"世子呢?\"墨夜聲音嘶啞。
暗衛沉默一瞬:\"失蹤了。但在育嬰堂廢墟裡找到了這個。\"他遞過半塊焦黑的玉佩,正是秦沐歌留給明明的平安符。
墨夜攥緊玉佩,指節發白。玉佩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利器斬斷。他翻過碎片,背麵刻著的\"長命百歲\"四個字還清晰可見。
\"白芷夫人?\"
\"也不見蹤影。但我們在後山發現了打鬥痕跡和...\"暗衛欲言又止,\"和雪族的銀鈴。\"
墨夜心頭一震。雪族信物出現在藥王穀,意味著什麼?他正要細問,穀中突然傳來一陣奇特的哨聲——三長兩短,正是蕭璟麾下斥候專用的聯絡信號!
\"是我們的人!\"墨夜立即迴應。不多時,一個渾身是血的藥童被暗衛背了上來。
\"墨、墨大人...\"藥童氣若遊絲,\"白夫人讓我...把這個交給王妃...\"他從懷中摸出個染血的布包。
墨夜打開布包,裡麵是半片被血浸透的繈褓布料,和一枚小巧的銀鈴。布料上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雪嶺有詐,速救稚子」。
\"誰擄走了世子?\"墨夜急問。
藥童搖頭,突然劇烈咳嗽起來:\"不、不知道...那些人穿著北燕服飾,卻說...說大慶話...\"他抓住墨夜衣袖,\"白夫人說...月圓前...孩子還安全...\"
藥童頭一歪昏死過去。墨夜立即命人將他送往後山秘密洞穴救治,自己則再次望向穀中。天色漸亮,火光映照下,可以清晰看到穀中四處奔走救火的人影。奇怪的是,這些人似乎對育嬰堂的慘狀並不特彆驚慌,反而有種詭異的...秩序感。
\"不對勁。\"墨夜眯起眼,\"傳令下去,所有人撤到三裡外的黑鬆林待命。我要親自去探探聽雪軒。\"
......
北境軍營,秦沐歌猛地從榻上驚醒,冷汗浸透中衣。她剛剛做了個可怕的夢——明明在一個漆黑的洞穴裡啼哭,小手拚命抓撓石壁,指甲都翻了起來...
\"不是夢。\"她喃喃自語,取出冰魄珠貼在眉心。珠子藍光微弱,卻依然映出模糊畫麵:一個潮濕的石室,明明被放在石台上,四周點著七盞油燈。孩子眉心銀斑劇烈閃爍,與遠處某種節奏呼應著...
\"阿姐?\"帳外傳來葉輕雪的聲音,\"你醒了嗎?\"
秦沐歌收起冰魄珠:\"進來。\"
葉輕雪端著藥碗進來,眼下掛著濃重的青黑。她將藥碗放在案幾上,突然注意到秦沐歌慘白的臉色:\"阿姐,你是不是又用冰魄珠了?太醫說過這很耗心神...\"
\"明明被擄了。\"秦沐歌直接道。
藥碗\"噹啷\"一聲翻倒,褐色藥汁在案幾上漫延。葉輕雪瞪大眼睛:\"怎麼會?墨夜不是已經...\"
\"不是墨夜的錯。\"秦沐歌攤開手掌,銀紋不知何時已蔓延至手腕,紋路比昨日更加清晰,\"我剛纔通過冰魄珠看到了明明。他被關在某個石室裡,周圍點著七盞燈。\"
葉輕雪倒吸一口冷氣:\"七星鎖魂陣!這是雪族禁術!\"她突然抓住秦沐歌的手,\"阿姐,我們必須立刻回藥王穀!\"
秦沐歌卻搖頭:\"來不及了。從北境到藥王穀最快也要四日,而今天已經是初九。\"她指向營帳角落的沙漏,\"月圓之夜就在五日後。\"
\"那明明...\"
\"對方要的是三曜齊聚,在那之前明明反而是安全的。\"秦沐歌聲音冷靜得可怕,\"輕雪,你瞭解雪玲湖地形,那裡可有什麼隱秘石室?\"
葉輕雪思索片刻:\"雪玲湖西側有個廢棄祭壇,底下確實有石室。但那裡常年被雪族把守...\"
\"所以寧王勾結的不隻是北燕,還有雪族叛徒。\"秦沐歌冷笑。她取出蕭瑜給的蠟丸紙條又看了一遍,「慎入雪玲」四個字此刻顯得格外刺目。
帳外突然傳來急促腳步聲。趙安將軍未經通報就闖了進來,臉色異常凝重:\"王妃,剛收到飛鴿傳書——陛下急召您回京!\"
\"現在?\"秦沐歌皺眉,\"為何?\"
趙安遞上一封火漆密信:\"信上說...七王爺通敵叛國,證據確鑿。陛下要您即刻返京對質。\"
秦沐歌拆信的手微微一頓。好一招調虎離山!寧王這是要阻止她去雪玲湖救人。她快速瀏覽信件內容,突然在末尾發現一行極小的字跡:「太子監國,慎言」。
\"太子監國...\"她若有所思,\"陛下呢?\"
\"信中說陛下突發惡疾,已由太子代理朝政。\"趙安低聲道,\"王妃,此事蹊蹺。陛下素來康健,怎會突然...\"
秦沐歌與葉輕雪交換了個眼神。皇帝\"突發惡疾\",蕭璟\"通敵叛國\",明明被擄,蕭瑜重傷...寧王這是同時從朝堂到江湖全麵發難!
\"將軍。\"秦沐歌突然道,\"營中還有多少可用的輕騎兵?\"
\"精騎八百,都是跟隨王爺多年的老兵。\"
\"好。\"秦沐歌取出一張羊皮地圖鋪在案幾上,\"我要借三百輕騎,由周肅率領,三日後抵達這個位置。\"她指向雪玲湖東南方的一處山穀,\"記住,要偃旗息鼓,夜行晝伏。\"
趙安麵露難色:\"可朝廷詔令...\"
\"將軍。\"秦沐歌直視他雙眼,\"您追隨王爺多年,可曾見過他有一刻不忠不義?\"
老將軍鬍鬚顫動,突然單膝跪地:\"末將願聽王妃調遣!\"
待趙安離去,葉輕雪立即湊過來:\"阿姐,我們真要抗旨?\"
\"不是抗旨,是清君側。\"秦沐歌從藥囊取出三枚金針,\"太子突然監國,陛下又'突發惡疾',這其中必有蹊蹺。\"她將金針分彆刺入自己百會、風池、合穀三穴,\"輕雪,我需要你幫個忙。\"
葉輕雪看著阿姐瞬間變得清明的眼神,頓時明白她要做什麼:\"金針探穴法?你要用醫術分析戰局?\"
\"不錯。\"秦沐歌又取出三枚銀針,\"醫道講究'望聞問切',用兵亦然。我要用針法刺激五感,找出敵軍破綻。\"
葉輕雪知道勸阻無用,隻得幫她準備。當第九根針刺入晴明穴時,秦沐歌突然輕呼一聲:\"原來如此!\"
\"怎麼了?\"
\"你看。\"秦沐歌指向地圖,\"雪玲湖形如彎月,祭壇正好在月牙尖上。而這裡...\"她手指移向月牙內側,\"有處淺灘,冬季結冰時可直通祭壇下方。\"
葉輕雪恍然大悟:\"所以七星陣的石室入口不在祭壇,而在冰麵下!\"
\"正是。\"秦沐歌拔掉金針,\"寧王故意放出雪玲湖有詐的訊息,就是想引我們走正門。實際上,真正危險的是冰下通道。\"
帳外忽然傳來喧嘩聲。一個親兵慌張來報:\"王妃,抓到一個奸細!他說...說有世子的訊息!\"
秦沐歌箭步衝出營帳。空地上跪著個衣衫襤褸的少年,看裝扮像個藥童。見到秦沐歌,他立刻磕頭如搗蒜:\"王妃饒命!小的隻是傳話的!\"
\"誰派你來的?\"秦沐歌冷聲問。
\"不、不知道...\"少年哆哆嗦嗦掏出一塊布條,\"那人說...說隻要王妃獨自去雪嶺湖赴約,就放了世子...\"
秦沐歌接過布條,上麵用血畫著個簡陋的地圖,標註著雪玲湖祭壇的位置。布條背麵寫著:「子時三刻,過時不候」。
葉輕雪搶過布條細看,突然\"咦\"了一聲:\"這字跡...\"
\"是模仿的。\"秦沐歌冷笑,\"但模仿得不像。\"她轉向少年,\"傳話的人長什麼樣?\"
\"蒙著麵,隻露出一雙眼睛。\"少年回憶道,\"對了,他腰間掛著個奇怪的銅牌,上麵刻著...刻著三個圈圈...\"
三曜圖案!秦沐歌心頭一震。這絕不是寧王的人——寧王向來隻用北燕死士。那麼,第三方勢力出現了?
\"阿姐...\"葉輕雪聲音發顫,\"會不會是...\"
秦沐歌抬手製止她說下去。無論對方是誰,既然敢拿明明要挾,就要做好承受怒火的準備。她看向東方漸白的天色,銀紋在晨光中微微發亮。
\"傳令全軍,即刻拔營。\"她聲音如鐵,\"輕雪隨我先行,其餘人按計劃行動。\"
\"王妃!\"周肅急道,\"太危險了!至少讓末將帶一隊人...\"
\"不必。\"秦沐歌從懷中取出葉輕雪給的血丸服下,\"對方要的是三曜血脈,那就給他們一個'驚喜'。\"
藥丸入喉,她手上的銀紋驟然亮起,竟在空中投射出模糊的三曜圖案。葉輕雪見狀,立刻劃破手指將血滴在圖案中央。光芒大盛間,秦沐歌清晰感受到一股奇異力量流遍全身——彷彿有什麼沉睡已久的東西正在甦醒。
遠處山巔,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秦沐歌眯起眼,恍惚看見雪嶺湖方向升起一道若有若無的青煙...
那是求救信號,還是誘敵深入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