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十一年,六月初三。
時入盛夏,京城已顯悶熱。蟬鳴嘶啞,樹影凝滯。七王府內,秦沐歌正帶著明明和曦曦在湖邊的水榭納涼。水榭三麵環水,湖麵荷葉田田,幾支早開的荷花亭亭玉立,帶來些許涼意。
秦沐歌手裡拿著一把團扇,輕輕為依偎在身邊的曦曦扇著風。小姑娘穿著薄薄的夏衫,額頭上還是出了層細汗,正聚精會神地看著哥哥用小網兜試圖撈起水中的小魚苗。明明也是滿頭大汗,卻樂此不疲,小臉上難得露出幾分孩童的純真歡快。
葉輕雪那邊,病情已穩定下來。在秦沐歌和陸明遠的精心調治下,高熱早已退儘,人也甦醒過來,隻是身體極度虛弱,精神也有些萎靡恍惚,關於中毒前後的事情記憶模糊不清,還需時日靜養恢複。十三皇子府內部的清查仍在進行,那個紫檀首飾盒的來源和被人動手腳的具體方式尚未查清,但至少毒源已除,輕雪暫無性命之憂。皇帝對“三曜血脈”的保護令已秘密下達,秦沐歌、葉輕雪、蕭瑜三人身邊的明暗護衛都增加了一倍。
秦沐歌看著無憂無慮玩耍的兒女,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稍稍鬆弛了些。然而,這份平靜並未持續太久。
水榭外,王府管事趙伯匆匆而來,臉上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怒色和憂慮。他走到水榭邊,見秦沐歌示意,才壓低聲音稟報道:“王妃,外頭……有些不妥當的流言在傳。”
秦沐歌神色一凝,放下團扇:“什麼流言?”
趙伯猶豫了一下,還是咬牙道:“是關於葉姑娘和……和王妃您的。外頭有些閒人嚼舌根,說葉姑娘得的不是尋常病,是……是北燕秘毒反噬,還說……還說是因為身負北燕血脈,遭了天譴或被人詛咒。更有甚者,隱隱將王妃您也牽扯進去,說您醫術雖高,卻也未必能治這‘血脈之疾’,甚至……甚至說您自己身上也流著北燕的血,難保不會……”
“胡說八道!”秦沐歌尚未開口,一旁撈魚的明明卻猛地抬起頭,小臉氣得通紅,手中的小網兜“啪”地掉進水裡也顧不上,“葉姨母明明是被人下毒害的!是壞人用了‘夢魘香’!孃親醫術那麼好,救了那麼多人,怎麼可能是‘血脈之疾’!那些亂說話的人,都是壞人!”
他年紀雖小,但對母親極為維護,更兼近日耳濡目染,對“下毒”、“陷害”這些詞分外敏感,一聽有人汙衊母親和葉姨母,立刻像隻被激怒的小獸。
秦沐歌心中一暖,卻又是一沉。她拉過氣鼓鼓的明明,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背,對趙伯沉聲問道:“流言是從哪裡傳出來的?傳了多久了?範圍多大?”
趙伯道:“約莫是這兩三日開始流傳的,最初似乎是從西城一些三教九流聚集的茶樓酒肆傳出來的,然後漸漸擴散。內容也越傳越離譜,除了說葉姑娘,還有影射十三殿下和王妃您的。老奴已派人暗中追查源頭,但流言如同水銀瀉地,難以鎖定最初散佈之人。隻怕……是有人在背後有意推動。”
秦沐歌眸色轉冷。果然來了!寧王從來不會隻走一條路。北境挑釁是真刀真槍的硬招,京城下毒是陰損詭譎的暗手,而這流言蜚語,則是殺人不見血的軟刀子!其目的,就是要攪亂人心,製造恐慌,將“北燕血脈”與“不祥”、“災禍”、“毒患”聯絡起來,先在輿論上將他們三人孤立甚至汙名化,為後續可能更狠毒的動作鋪墊!
這一招,極其陰險,也極其有效。市井百姓最易受流言影響,而對“異族”、“血脈”的恐懼和排斥,更是根植於許多人潛意識之中。一旦這種印象形成,不僅她和輕雪、蕭瑜處境艱難,甚至可能影響到朝堂對他們的看法,動搖皇帝本就多疑的心思。
“趙伯,”秦沐歌迅速冷靜下來,“繼續追查流言源頭,但不必大張旗鼓,以免打草驚蛇。同時,讓我們的人留意市井中是否有推波助瀾、刻意引導流言方向的生麵孔。另外……”她略一沉吟,“放出風聲去,就說葉姑娘是因誤接觸了來源不明的劣質熏香,導致邪氣入體,高熱驚夢,幸得宮中禦醫和藥王穀合力診治,已無大礙。著重強調是‘誤觸劣質熏香’,與血脈無關。再找幾個信得過的、在百姓中有些聲望的坐堂大夫或藥鋪掌櫃,‘不經意’地談論幾句近日市麵上偽藥、劣質香料害人之事,將話題引開。”
這是以正視聽,淡化“血脈”之說,將焦點轉移到“偽劣產品危害”這個更普遍、也更安全的話題上。
“老奴明白。”趙伯領命而去。
明明還攥著小拳頭,氣呼呼的:“孃親,那些壞人太可惡了!胡亂造謠!我們能不能把他們抓起來?”
秦沐歌看著兒子因為憤怒而亮晶晶的眼睛,心中歎息。孩子的是非觀是如此分明,愛憎是如此直接。可這世間的許多惡意,往往披著看不見的外衣,藏在陰暗的角落,難以簡單抓取。
她將明明攬到身邊,溫聲道:“明兒,流言就像野草,你越是用力去拔,它可能長得越快。有時候,最好的辦法不是去一一辯駁,而是種下更茁壯的莊稼,讓陽光照亮事實。我們要做的,是讓自己變得更強大,用行動和事實去證明流言的荒謬。你葉姨母會好起來,孃親的醫術會救治更多的人,爹爹會守護好邊關,我們的家會安然無恙。這些,纔是最好的回擊。”
明明似懂非懂,但母親沉穩堅定的語氣讓他心中的憤怒漸漸平息下來。他點了點頭:“孩兒懂了。我們要好好過日子,好好學本事,讓那些壞人的話冇人信!”
“對。”秦沐歌讚許地摸了摸他的頭,“不過,明兒也要記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流言傷人,我們除了做好自己,也要學會保護自己。近日你和妹妹儘量不要出府,若在府中聽到任何奇怪的、對孃親或葉姨母不好的話,也要立刻告訴孃親或趙伯,知道嗎?”
“嗯!孩兒記住了!”明明鄭重答應。
這時,一直在旁邊安靜聽著的曦曦,忽然伸出小手,拉了拉秦沐歌的衣袖,奶聲奶氣地說:“孃親不生氣,曦曦乖,不給孃親惹麻煩。”她雖然不完全明白大人們在說什麼,卻能感受到母親和哥哥情緒的變化,本能地想要安慰。
秦沐歌心中一酸,將女兒也緊緊摟住。兩個孩子如此懂事,讓她在應對風雨時,更多了一份柔軟卻堅定的力量。
午後,秦沐歌處理了一些府中事務,又去看望了仍在臥床休養的葉輕雪。輕雪精神好了些,但聽到外頭關於自己的流言後,情緒又低落下去,眼中含著淚花:“姐姐,是不是我……我連累了你們?如果不是因為我……”
“彆胡說。”秦沐歌握住她的手,打斷她的自責,“是那些躲在暗處的魑魅魍魎在作祟,與你何乾?你好好養病,儘快好起來,就是對他們最好的反擊。十三弟正在全力追查下毒之人,流言之事,我也會處理。你隻需安心靜養,不要多想。”
安慰了輕雪,秦沐歌又去了一趟藥王穀在京城的“濟世堂”,與陸明遠商議了應對流言的具體細節,並檢視了準備運往北境的最新一批藥材,確認無誤。
回府的路上,馬車經過幾條較為繁華的街道。秦沐歌掀開車簾一角,目光掃過街邊茶肆酒樓中高談闊論的人群,耳中隱約捕捉到“北燕”、“秘毒”、“血脈”等零星字眼,雖然很快被其他話題淹冇,但足以證明流言確實在擴散。
她放下車簾,眉頭微蹙。寧王這一手輿論戰,看似無形,實則毒辣。必須儘快想辦法遏製,否則後患無窮。
回到王府,剛踏入內院,就見明明正坐在廊下的石階上,手裡拿著一本醫書,卻冇有看,而是托著腮,望著庭院裡鬱鬱蔥蔥的樹木出神,小臉上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思。
“明兒,在想什麼?”秦沐歌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明明回過神,看向母親,猶豫了一下,小聲道:“孃親,孩兒今天……偷偷問了趙伯,外頭的流言是不是很厲害。”
秦沐歌心中一歎,這孩子,果然還是放在了心上。“明兒,流言就像夏天的蚊子,嗡嗡叫得煩人,但隻要我們防護得當,不被它叮到,它就傷不了我們。”
“可是,孃親,”明明抬起頭,眼神清澈而認真,“蚊子多了,也會傳染瘧疾。流言多了,會不會……會不會讓皇上不喜歡爹爹和孃親了?讓彆的大臣和百姓誤會我們?書上說,‘眾口鑠金,積毀銷骨’。”
秦沐歌微微一驚。她冇想到明明不僅想到了流言傷人,甚至聯想到了朝局和聖心!這孩子的心思,比她想象的還要深。
她沉默片刻,才緩緩道:“明兒,你說得對。流言可畏,尤其是涉及身份、血脈的流言,最容易觸動人心深處的偏見和恐懼。但是,”她話鋒一轉,目光堅定,“清者自清,濁者自濁。陛下是明君,不會僅憑市井流言就下定論。爹爹和孃親,還有十三叔、葉姨母,我們行得正,坐得直,為國為民,皆有實績。時間會證明一切。我們要做的,是繼續做好該做的事,同時,也要想辦法讓更多的人看到真相,聽到正聲。”
明明似有所悟,點了點頭,但眼中仍有一絲揮之不去的憂慮。
秦沐歌知道,孩子的世界一旦被這些陰暗的東西侵入,就很難再回到純粹的童真。她隻能儘力引導,用行動和事實,為他撐起一片相對明朗的天空。
夜色漸濃,王府內燈火闌珊。秦沐歌獨坐書房,提筆給遠在北境的蕭璟寫信。她詳細講述了輕雪中毒的進展、發現“夢魘香”線索的過程、以及近日京城開始流傳的惡毒謠言,並說了自己的應對之策。最後,她寫道:“流言雖微,其害甚巨,不可不防。然妾身與兒女安好,輕雪漸愈,府中內外皆已戒備。夫君北境辛勞,萬望以自身安危為重,勿以家小為念。妾身必當竭儘全力,穩住後方,待君歸來。”
寫完信,她將信紙封好,喚來心腹暗衛,命其連夜送出。
她走到窗邊,望著沉沉的夜幕。京城的夏夜,悶熱無風,彷彿預示著更猛烈的風暴正在醞釀。流言隻是開始,寧王的真正殺招,恐怕還在後麵。而她,必須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守護好這個家,等待與丈夫並肩作戰的那一天。明明那稚嫩卻過早承重的背影,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這孩子,註定要在這風雨飄搖的時代裡,更早地學會成長與擔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