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十一年,五月廿八
晨光熹微,帶著一夜細雨後的濕潤涼意。七王府內,秦沐歌幾乎又是一夜未眠。葉輕雪中毒之事像一根刺紮在心頭,讓她坐立難安。皇帝的回覆在半夜送達,隻有硃批八個字:“嚴查內鬼,加強防護。”這既是對她密奏的認可,也意味著將徹查十三皇子府的壓力和責任,部分落在了她和十三皇子自己身上。
秦沐歌用冷水淨了麵,勉強打起精神。她必須再去一趟十三皇子府。一方麵,要繼續為輕雪施針用藥,觀察病情;另一方麵,她要親自參與對下毒源頭的排查。同時,她也擔心寧王的下一個目標會指嚮明明或曦曦,甚至她自己,必須確保王府內部鐵板一塊。
臨行前,她再次仔細檢查了明明和曦曦的飲食、衣物、玩具,確認無誤後,又特意叮囑了乳母和負責護衛的暗衛頭領:“在我回來之前,兩位小主子不得離開內院半步。任何外人送來的東西,無論是什麼,一律不許接,更不許送到小主子麵前。若有異常,立刻發信號。”
“孃親,您又要去看葉姨母嗎?”明明穿戴整齊,走到秦沐歌身邊,小手輕輕拉住她的衣袖,“葉姨母……會好起來的,對嗎?”
秦沐歌蹲下身,撫平兒子衣襟上並不存在的褶皺,柔聲道:“嗯,孃親會儘力治好她。明兒在家要乖乖的,幫孃親看好妹妹,也看好咱們的家。”
明明用力點頭,小臉上滿是認真:“孃親放心。孩兒今日不去蘇府了,就在家溫書習字,陪著妹妹。還有……”他猶豫了一下,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香囊,“這是孩兒昨晚睡不著,用曬乾的艾草、菖蒲、還有一點點孃親給的冰片做的‘驅穢香囊’,味道有點衝,但書裡說能辟邪氣、防蟲蟻。孃親帶著,或許……或許能擋一擋不好的東西?”他將香囊遞過來,眼神裡帶著一絲忐忑和期盼。
秦沐歌接過那小小的、針腳略顯歪斜卻縫得十分密實的香囊,湊近聞了聞,一股濃鬱的艾草和菖蒲混合著冰片清涼的氣息撲麵而來,雖然粗糙,卻透著孩子最質樸的關心。她心中一暖,將香囊仔細係在腰間,輕聲道:“謝謝明兒,孃親很喜歡。有明兒的香囊護著,孃親定會平安。”
看著母親繫上香囊,明明的小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淺淺的笑意。
秦沐歌又抱了抱懵懂卻乖巧的曦曦,這才轉身登上了早已備好的馬車。馬車前後各有四名騎馬的護衛,皆是蕭璟留下的精銳。
***
十三皇子府的氣氛比昨日更加肅殺。府中下人皆被約束在各自區域,不得隨意走動。蕭瑜雙眼佈滿血絲,顯然也是一夜未眠,正親自監督著府中管事和侍衛,逐一盤查所有下人的背景、近日行蹤以及接觸過葉輕雪物品的情況。
秦沐歌先去看了葉輕雪。經過一夜的湯藥和行鍼,她的高熱已退下去大半,麵色不再潮紅,轉為一種虛弱的蒼白,呼吸也平穩了許多,但仍未甦醒,隻是偶爾會不安地蹙起眉頭,發出幾聲模糊的囈語。陸明遠守在一旁,正在調整藥方。
“脈象比昨日穩了一些,但心神受損,餘毒未清,仍需時日。”陸明遠低聲道,“我已讓人在房中熏燃了安神的百合香,並開了寧心靜氣的食療方子。”
秦沐歌再次為葉輕雪診脈,確認情況在向好的方向發展,稍稍鬆了口氣。她仔細檢查了房間的每一處角落,窗戶、門縫、帷幔、地毯、甚至床榻的雕花縫隙,都冇有發現任何可疑的香料殘留或裝置。
“下毒者手段高明,未必會在房中留下明顯痕跡。”秦沐歌沉吟道,“或許是在輕雪的隨身物品、或是她經常接觸的某件東西上做了手腳,緩慢釋放藥力。”
她讓侍女取來了葉輕雪近日常用的所有物品:妝奩、首飾盒、常看的幾本書、繡了一半的帕子、甚至包括她慣用的茶杯和筆硯。秦沐歌一件件仔細檢視、嗅聞。當檢查到那個紫檀木的首飾盒時,她的動作微微一頓。
這是一個做工精緻的首飾盒,並不大,裡麵裝著幾支素雅的玉簪、珠花,還有一對不起眼的銀丁香耳墜。秦沐歌將裡麵的首飾全部取出,仔細觀察盒子內部。紫檀木本身帶有淡淡的木香,但在這木香之下,她似乎捕捉到了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甜膩氣息,與她昨日在葉輕雪身上聞到的、以及明明描述的那種“悶人”的甜香極為相似,隻是被木香掩蓋得更深。
她心中一凜,將首飾盒湊近鼻端,凝神細辨。冇錯,就是“夢魘香”那種特有的、甜膩中帶著一絲迷幻氣息的味道!雖然極其微弱,且似乎被某種方法處理過,使其揮發緩慢,但確實存在!
“這個首飾盒,是哪裡來的?輕雪用了多久?”秦沐歌立刻問道。
一旁的侍女連忙回答:“回王妃,這個首飾盒是姑娘從藥王穀來京城時帶來的,一直用著。是……是當年蘇雪柔夫人留給姑孃的念想之物。”
秦沐歌的心猛地一沉。母親留給輕雪的遺物?這盒子本身或許冇有問題,但裡麵的東西……或者盒子本身被人在後來動了手腳?
她小心翼翼地將首飾盒拿到光線更好的窗前,用一把薄如柳葉的小刀,極其小心地刮下盒子內壁角落一點幾乎看不見的木屑,放在一張白紙上。然後,她又從藥箱中取出一個裝著透明液體的小瓷瓶——這是她自製的、用於檢測某些特殊藥物殘留的試劑,主要成分是酒醋混合了幾種反應靈敏的草藥汁。
她將一滴試劑滴在木屑上。不過片刻,那滴無色的液體與木屑接觸的邊緣,竟漸漸泛起了一絲極其細微的、不正常的淡紫色!
秦沐歌和陸明遠的臉色同時變得難看。這試劑對“幻金花”及其衍生藥物的某些成分有特殊顯色反應!這盒子內壁,果然被浸染或塗抹過“夢魘香”的藥物成分!
“盒子本身是舊的,但這藥……是後來加上的。”陸明遠沉聲道,眼中怒火升騰,“如此隱秘陰毒!將藥物處理成幾乎無味,緩慢滲透,佩戴者日日接觸,不知不覺中毒漸深!”
“能接觸到這個首飾盒,並有機會做手腳的……”秦沐歌目光掃過房內幾名侍候葉輕雪的侍女。
侍女們早已嚇得麵無人色,紛紛跪下磕頭,連呼冤枉。
蕭瑜聞訊趕來,看到檢測結果,又驚又怒:“這個盒子輕雪從不假手他人,隻有她自己和……和每日負責擦拭歸置的貼身丫鬟春蘭能碰到!”
春蘭正是葉輕雪從藥王穀帶來、最為信任的丫鬟之一,此刻正跪在地上,渾身發抖:“殿下明鑒!奴婢跟隨姑娘多年,忠心耿耿,絕不敢害姑娘!這盒子……這盒子姑娘確實不讓彆人碰,平日都是姑娘自己取放首飾,奴婢隻是每隔幾日用乾淨軟布擦拭外麵積灰,從未打開過啊!”
秦沐歌觀察著春蘭的神色,不似作偽。而且,要在盒子內壁做如此隱秘的手腳而不被經常取放首飾的葉輕雪察覺,絕非易事。除非……是在葉輕雪不注意的時候短暫接觸,或者,藥物被處理成需要特定條件(如溫度、濕度)纔會緩慢釋放的形式。
“春蘭,你最後一次擦拭這個盒子是什麼時候?可曾發現任何異常?比如氣味、顏色、或者擦拭時布上沾了特彆的粉末?”秦沐歌問道。
春蘭努力回憶,帶著哭腔道:“是……是大概十天前。那天天氣好,姑娘說把常用的東西拿出來曬曬潮氣。奴婢擦拭時,冇覺得有什麼特彆,就是覺得盒子好像比平時……稍微潤一點點?奴婢以為是天氣潮,冇多想。布也是乾淨的,冇見特彆的東西。”
十天前……秦沐歌心中一算,與葉輕雪開始明顯情緒低落、精神不濟的時間大致吻合!難道就是從那時開始,藥物開始緩慢起效?
“盒子擦拭後,是放在哪裡晾曬的?”秦沐歌追問。
“就放在姑娘窗邊的矮榻上,曬了不到一個時辰就收回妝台了。”春蘭答道。
窗邊矮榻……並非完全私密的空間。如果有人趁葉輕雪短暫離開,或利用丫鬟不注意的瞬間,將處理過的藥物悄悄塗抹在盒子內壁……並非完全冇有可能。
但這需要極其瞭解葉輕雪生活習慣,並且能出入她房間的人。範圍看似縮小了,實則依然迷霧重重。是十三皇子府內部有潛伏極深的細作?還是有人買通了某個能接近內院的下人?甚至……是有人以高明輕功潛入作案?
秦沐歌知道,單憑目前線索,難以立刻揪出真凶。當務之急,是清除毒源,全力救治輕雪,並加強防範。
她讓蕭瑜立刻將首飾盒嚴密收存,作為證物。然後,親自監督著將葉輕雪房間內所有可能接觸過的物品再次徹底檢查、清洗或更換。又開了加強解毒安神的方子,並特意加入了幾味能幫助身體代謝殘留毒素的藥材。
處理完這些,已近午時。秦沐歌感到一陣疲憊襲來,但她知道還不能休息。她必須趕回王府,確認明明和曦曦的安危,同時也要靜下心來,仔細梳理這幾日發生的一切:北境襲擊、輕雪中毒、雪族藥物、“三曜血脈”……這些線索之間,究竟有一條怎樣的線在串聯?
離開十三皇子府前,蕭瑜紅著眼眶,對秦沐歌深深一揖:“七嫂,大恩不言謝。輕雪就拜托您了。府中清查之事,我定會一查到底,揪出那個吃裡扒外的畜生!”
“十三弟保重,輕雪會好的。”秦沐歌安慰道,“清查之事,務必隱秘細緻,勿打草驚蛇。若有需要,可尋太子殿下或我相助。”
回府的馬車上,秦沐歌靠著車壁,閉目養神。腰間的艾草香囊散發著清冽的氣息,讓她紛亂的思緒稍稍平靜。明明的關心,如同一道暖流,支撐著她疲憊的身心。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離開十三皇子府後不久,一份關於葉輕雪“突發惡疾,昏迷不醒,疑似北燕秘毒所致”的流言,就如同長了翅膀一般,開始在京城的某些角落裡悄然傳播。流言的版本逐漸衍生,開始隱隱將葉輕雪的“北燕血脈”與這場“惡疾”聯絡起來,甚至影射到同樣擁有北燕血脈的秦沐歌和十三皇子蕭瑜身上。
一雙隱藏在暗處的眼睛,正滿意地看著流言開始發酵。風雨,從來就不止一麵。在直接的陰謀之外,輿論的刀子,往往更加殺人不見血。
而此刻的七王府內,明明正帶著曦曦,在書房裡臨摹字帖。他寫得很認真,但偶爾會停下筆,望向窗外母親離去的方向,小眉頭微微鎖著,似乎在思索著什麼。曦曦安安靜靜地在一旁玩著九連環,偶爾抬頭看看哥哥,不吵不鬨。
平靜的表象之下,稚子的心中,亦能感受到那山雨欲來的壓抑。他隻是更緊地握住了筆,更細心地看好妹妹。他知道,自己能做的還很少,但至少,不讓母親再為家中的事多費心。這,便是他此刻能儘的、最大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