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十一年,六月初八。
一場透雨過後,京城的暑氣稍減,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與草木的清新氣息。然而,皇宮大內的氣氛,卻比這雨後清晨更加微妙沉凝。
養心殿內,皇帝蕭啟剛剛結束了與幾位內閣大臣的常朝議事。待眾臣退下,他並未像往常一樣立刻開始批閱奏章,而是獨自站在巨大的山河輿圖前,目光沉沉地落在北境與京城的方位,指節無意識地敲擊著紫檀木的圖架邊緣。
大太監高公公輕手輕腳地奉上一盞溫熱的參茶,低聲稟報:“陛下,太子殿下求見,已在殿外候了半晌了。”
皇帝收回目光,轉身坐回禦座,臉上看不出喜怒:“宣。”
太子蕭玨快步走入,行禮後,臉上帶著幾分明顯的憂慮:“父皇,兒臣今日接到幾份奏報,皆是關於京中流言愈演愈烈之事。言官中亦有微詞,認為葉輕雪抱恙、流言四起,雖已竭力彈壓,但恐非吉兆,且……且牽涉‘三曜血脈’與北燕舊事,易生事端,建議……建議朝廷對相關人等稍作疏遠,以示公允,平息物議。”
皇帝端起參茶,緩緩啜飲一口,眼皮都未抬:“疏遠?如何疏遠?將老七的王妃、十三未過門的媳婦、還有朕的兒子,都關起來?還是趕出京城?”
蕭玨被噎了一下,連忙道:“兒臣並非此意。隻是……流言洶洶,若不加遏製,恐傷及皇室清譽,亦令邊關將士和朝中忠臣寒心。兒臣以為,當務之急,是查明流言源頭,嚴懲造謠者,同時……或許可讓七弟妹、輕雪姑娘他們,暫時……減少公開露麵,以避風頭。”
“避風頭?”皇帝放下茶盞,聲音聽不出情緒,“老七在北境為朕守邊,他的妻兒在京中卻要因幾句捕風捉影的流言而‘避風頭’?十三與葉輕雪兩情相悅,朕若因此讓他們疏遠,豈不是自打嘴巴,承認了那些無稽之談?”
蕭玨額頭滲出細汗:“父皇明鑒,兒臣愚鈍。隻是……眾口鑠金,積毀銷骨。兒臣是擔心,長此以往,於國於家,皆非善事。尤其北境如今局勢敏感,若讓敵人得知我內部因此生隙,恐更添變數。”
皇帝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投向輿圖,半晌才道:“流言之事,朕已知曉。老七媳婦處置得還算得體,將臟水引向偽劣熏香,淡化血脈之說。但終究是治標不治本。根源在於,有人不想讓‘三曜血脈’安生,不想讓北境安寧,更不想讓朕的江山穩固。”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查,自然要查。但要查的不是秦沐歌、葉輕雪他們,而是躲在暗處煽風點火、勾結外敵、圖謀不軌的魑魅魍魎!太子,你替朕傳旨,命京兆尹協同皇城司,暗中徹查近日散佈流言者,尤其是與寧王舊部、北燕細作、或雪族叛徒有牽連者,一經發現,嚴懲不貸!至於秦氏他們……”
皇帝略一沉吟:“傳朕口諭,明日宮中舉辦消夏宴,邀請皇室宗親、三品以上官員及家眷赴宴。讓七王妃秦氏、十三皇子、還有……葉輕雪,若她身體尚可支撐,也一併前來。朕倒要看看,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誰敢再搬弄是非!”
蕭玨心中一凜,知道這是父皇要親自為“三曜血脈”站台,以行動打破流言。他連忙躬身:“兒臣遵旨!父皇聖明!”
***
同一時間,七王府內。
秦沐歌也接到了宮中消夏宴的旨意。宣旨太監特意強調了“陛下關懷,請王妃務必攜小世子、小郡主同往,以慰天顏”,話裡話外,透著不尋常的意味。
送走太監,秦沐歌眉頭微蹙。在這個流言甚囂塵上的節骨眼上,皇帝突然大張旗鼓地舉辦宮宴,還特意點名要她和孩子們參加,甚至可能包括尚未完全康複的葉輕雪,這絕不是簡單的消夏聚會。這更像是一場姿態鮮明的“亮相”,是皇帝對近期流言和暗潮的迴應,也是對她、對“三曜血脈”的一次公開審視和考驗。
“孃親,我們又要進宮嗎?”明明仰著小臉問道。他對皇宮的印象,多是與威嚴的外祖父、複雜的規矩聯絡在一起,並不十分喜歡。
“嗯,明日宮中有宴會,外祖父想見見我們。”秦沐歌收斂思緒,溫和地解釋,“明兒和妹妹要穿得整整齊齊的,到了宮裡要守規矩,知道嗎?”
“孩兒知道。”明明乖巧地點頭,卻又忍不住問,“孃親,是不是因為外頭那些不好的話,外祖父才讓我們去的?”
秦沐歌心中暗歎孩子的敏銳,但麵上不顯:“外祖父是天子,也是我們的親人。親人之間,多走動是常理。明兒不必多想,隻需記住,我們是去給外祖父請安,一家人團聚。”
話雖如此,秦沐歌心中卻不敢有絲毫鬆懈。這場宮宴,看似榮耀,實則步步驚心。不知有多少雙眼睛會盯著他們母子三人,尤其是她和明明、曦曦的言行舉止,甚至可能連孩子們童言稚語都會被過度解讀。她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既要展現出皇室應有的氣度,又不能讓人抓住任何把柄。
她立刻著手準備。為明明和曦曦挑選了既符合身份又不失孩童活潑的禮服,反覆叮囑進宮禮儀。又親自檢查了要進獻給皇帝的禮物——是她用“九曜金針”結合古方,精心調配的“養心潤肺膏”,主要材料是川貝、雪梨、百合、玉竹等,佐以幾味寧神藥材,對皇帝春秋漸高、偶有心悸咳喘的情況應有益處。禮物重在心意和實用,既不顯奢華招搖,又貼合她醫者身份。
隨後,她又派人去十三皇子府,詢問葉輕雪的身體狀況,並轉達了宮宴旨意,提醒他們早作準備,務必謹慎。
午後,陸明遠過府,帶來了一個訊息:藥王穀在北境協助邊軍救治傷患的弟子傳回訊息,蕭璟已基本查清黑水渡襲擊事件的輪廓,確認襲擊者是一支偽裝成北燕“蒼狼衛”的第三方精銳死士,目的疑似在邊境製造混亂並接應或刺殺特定目標,與北燕內戰雙方均無直接隸屬關係。蕭璟正在追查這支死士的具體來源和幕後主使,目前已有些線索指向關外幾個與寧王曾有隱秘往來的馬匪和走私團夥。此外,北境近期藥材消耗穩定,未再發現偽藥流入,邊軍士氣尚可。
這算是個好壞參半的訊息。好的一麵是蕭璟安全,且調查有進展,北境暫時平穩;壞的一麵是襲擊事件果然與寧王脫不了乾係,且其勢力滲透之深、手段之詭譎,遠超預期。
“師妹,明日宮宴,務必小心。”陸明遠叮囑道,“如今多事之秋,宮牆之內,也未必是淨土。陛下此舉雖有迴護之意,但亦將你們置於風口浪尖。”
“師兄放心,我曉得。”秦沐歌點頭,“我會看好孩子們。輕雪那邊,還要勞煩師兄多費心。”
“分內之事。”陸明遠應下,又聊了幾句醫藥籌備事宜,便告辭離去。
陸明遠走後,秦沐歌獨自在書房靜坐片刻,然後將明明叫了進來。她需要讓孩子對明日可能麵對的情況有更清晰的認識,但又不能嚇到他。
“明兒,”她拉著兒子在身邊坐下,斟酌著詞句,“明日宮宴,會有很多人。有些人可能因為外頭的流言,對我們有些……不一樣的看法。如果有人問你關於北燕、關於葉姨母生病、甚至關於孃親出身的事,你知道該如何回答嗎?”
明明眨了眨眼,小臉變得認真起來:“孩兒知道。如果問北燕,就說那是鄰國,現在在打仗,不好。如果問葉姨母,就說她是生病了,孃親和陸師伯在給她治病,很快會好。如果問孃親……孃親就是孃親,是大慶的王妃,是治病救人的大夫,是明兒和妹妹的孃親。”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孩兒不會主動說這些,如果有人問起,就簡單回答,不多說。”
秦沐歌欣慰地摸了摸他的頭:“明兒說得很好。記住,不卑不亢,有禮有節。不知道的、不該說的,就說不知道、不清楚。外祖父是明君,也是我們的長輩,我們敬他愛他,但不必懼怕任何無端的猜疑。”
“嗯!”明明用力點頭,眼中閃爍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孃親,孩兒會保護妹妹,也會……也會保護好孃親的。”
秦沐歌心頭一熱,將兒子摟入懷中。這個小小的孩子,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努力成長為可以倚靠的男子漢。
傍晚,蕭璟的信使竟趕在宮宴前夜抵達,送來了蕭璟的回信。信中,蕭璟已得知輕雪中毒及京城流言之事,語氣中帶著壓抑的憤怒和深深的擔憂。他叮囑秦沐歌萬事小心,宮宴之上尤其要留意安全,若有任何異動,以自保為先。他透露,對襲擊死士的追查已取得關鍵進展,疑與一個活躍在草原和關內的神秘組織“影閣”有關,此組織與寧王關係密切,擅長潛伏、刺殺、散佈謠言。他正在設法獲取更多證據,並已部署兵力,嚴防邊境再生事端。最後,他寫道:“吾妻賢能,獨撐門戶,撫育幼子,辛勞備至。為夫不日將歸,必不負卿。望善自珍重,待我團聚。”
短短數語,卻讓秦沐歌多日來的疲憊和緊繃得到了些許慰藉。她知道,丈夫正在遠方為了這個家、為了國家的安寧而奮力拚搏。她亦不能落後。
夜色漸深,秦沐歌為明明和曦曦掖好被角,看著兩個孩子恬靜的睡顏,心中充滿了柔軟而堅定的力量。明日宮宴,無論麵對的是審視、猜疑,還是暗藏機鋒的試探,她都將帶著孩子們,坦然麵對。
因為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在戰鬥。遠方的丈夫、身邊的親人師長、府中忠心的護衛仆從,還有這兩個需要她守護的稚嫩生命,都是她勇往直前的理由。
窗外的月光灑在庭院中,一片清輝。而明日皇宮的燈火,必將更加璀璨,也更加莫測。這場消夏宴,註定不會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