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十一年,五月廿七,巳時初
十三皇子府內院,氣氛壓抑得如同凝固的寒冰。葉輕雪的寢居外,十三皇子蕭瑜臉色慘白,額頭上沁著細密的冷汗,正焦急地踱來踱去,幾次想衝進去,都被門口肅立的王府侍衛長攔住。寢居內,濃重的藥味與一種淡淡的、不易察覺的甜膩香氣混合在一起,令人聞之心頭髮悶。
秦沐歌疾步踏入房間,顧不上與蕭瑜多言,隻匆匆點頭示意,便徑直來到床榻前。陸明遠緊隨其後,已先一步在檢視。
葉輕雪靜靜地躺在錦被之中,雙目緊閉,臉頰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潮紅,額頭上搭著濕冷的布巾,但熱度依然驚人。她的嘴脣乾裂起皮,呼吸急促而淺,喉嚨間不時發出模糊不清的囈語,細聽之下,似乎是“孃親……冷……北邊……血……”等斷續字詞,帶著濃重的驚懼。
陸明遠正凝神為她診脈,眉頭緊鎖,神色異常凝重。見秦沐歌到來,他微微搖頭,低聲道:“脈象極亂,浮滑而數,卻又時有一滯,如受驚悸。高熱不退,神誌不清,體表卻時而發冷顫抖……非尋常風寒或時疫。”
秦沐歌立刻淨手,上前替換下陸明遠,親自搭上葉輕雪的脈搏。指尖傳來的脈象果然詭異,忽而急促如奔馬,忽而沉滯似凝冰,氣血運行明顯受阻且紊亂。她又翻開葉輕雪的眼瞼檢視,瞳孔略散,對光線反應遲鈍。觸摸其皮膚,高熱中又夾雜著陣陣寒栗。
她俯身靠近,仔細聞了聞葉輕雪撥出的氣息和身上散發的味道。除了高熱病人常見的濁氣,還有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甜膩異香,正是她進門時察覺到的氣味。
“這香氣……”秦沐歌眼神一凜,取出一根銀針,在火上略烤消毒,然後極其小心地刺破葉輕雪的指尖,擠出一點血珠。血珠顏色暗紅,粘稠度似乎比正常血液略高。她將血珠湊近鼻端,那甜膩香氣更加明顯了。
“是‘夢魘香’!”秦沐歌與陸明遠幾乎同時低撥出聲,臉色驟變。
“夢魘香”,並非傳統意義上的劇毒,而是一種極其陰損的迷幻藥劑。它通過特殊香料混合幾種罕見的、能作用於心神的草藥製成,點燃或直接接觸後,能使人漸漸陷入深度的幻覺和夢魘之中,心神被恐懼、悲傷、混亂的回憶或臆想所占據,持續高熱驚厥,最終可能導致心神耗儘而亡,或留下嚴重的癔症、瘋癲。此物製作不易,來源隱秘,通常用於宮廷或權貴之間的隱秘爭鬥,因其效果陰毒且不易察覺,令人防不勝防。
“是誰?竟敢對輕雪用此陰毒之物!”陸明遠又驚又怒。
秦沐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輕雪深居簡出,接觸的人有限,能對她下此毒手,且用的是“夢魘香”這種罕見之物,絕非普通人能做到。目標直指“三曜血脈”之一的葉輕雪,其用意昭然若揭——是要讓她在精神崩潰中說出不該說的話?還是要以此打擊十三皇子,甚至牽連出更多?抑或是……以此作為某種要挾或信號?
“師兄,立刻準備‘清心醒神湯’的加味方,加入‘冰片’、‘石菖蒲’、‘遠誌’,劑量加重!再取‘牛黃安宮丸’備用。”秦沐歌快速吩咐,同時取出隨身的金針包,用的是普通銀針而非九曜金針,此症以清心開竅、鎮驚安神為要,“我先為她行鍼,穩住心脈,驅散部分藥力。”
陸明遠立刻出去準備。秦沐歌凝神靜氣,銀針迅疾而精準地刺入葉輕雪的人中、內關、神門、湧泉等穴位,手法沉穩。幾針下去,葉輕雪急促的呼吸似乎稍稍平緩了一瞬,但隨即又陷入更劇烈的顫抖和模糊的囈語。
“姐姐……救我……孃親……他們在追……北燕……冰……冰魄……”斷斷續續的字眼從她乾裂的唇間溢位,帶著無儘的恐懼。
秦沐歌心頭髮緊,手上的動作卻更加穩定。她知道,這“夢魘香”引發的幻覺,往往與被下藥者內心最深的恐懼或隱秘相關。輕雪在恐懼什麼?北燕?追殺?冰魄令?還是……她下落不明的生母白芷夫人?
行鍼約一刻鐘後,陸明遠端來了煎好的湯藥。兩人合力,費了好大力氣纔將藥汁一點點灌入葉輕雪口中。又過了半炷香時間,或許是針藥合力起了作用,葉輕雪的高熱似乎退下去一點點,顫抖也減輕了些,但依然昏迷不醒,隻是囈語聲低了下去。
“藥力已深,非一次可解。”秦沐歌擦了擦額角的汗,神色疲憊而沉重,“需連續用藥、行鍼,輔以安神香薰,慢慢化解。關鍵是找到‘夢魘香’的來源和下毒之人,才能對症下藥,徹底清除餘毒,防止複發,也才能揪出幕後黑手。”
她看向一直守在門外、麵色慘白如紙的蕭瑜:“十三殿下,輕雪近日可接觸過什麼異常的人或物?特彆是香料、熏香、胭脂水粉、或是彆人贈送的吃食玩意兒?”
蕭瑜努力回憶,聲音沙啞:“輕雪近日因北燕之事心情鬱結,除了去藥王穀跟隨陸穀主學習,幾乎不出府門。所用之物,都是府中按例采買或我特意吩咐人置辦的,應無不妥。昨日……昨日她隻說有些乏,早早歇下,並無異常。今晨侍女喚她不醒,才發現已高熱囈語……”他懊惱地捶了一下自己的頭,“是我冇照顧好她!”
“殿下莫要自責,此毒陰險,防不勝防。”秦沐歌寬慰道,又詳細詢問了葉輕雪昨日飲食、接觸物品的細節,甚至讓侍女取來了她平日用的香囊、胭脂等物,一一檢查,卻並未發現明顯異常。
“夢魘香”藥力持久,可通過接觸或吸入長時間緩慢起效,未必是昨日才中的毒。也可能是早幾日便已接觸,劑量積累到一定程度才爆發。
秦沐歌沉吟片刻,對陸明遠道:“師兄,勞煩你在此照看輕雪,按方繼續用藥。我需立刻回府一趟。”她想到明明對藥材氣味的敏銳,或許……能發現一些被忽略的細節。而且,輕雪中毒,讓她對王府中明明和曦曦的安危更加揪心。
“師妹放心,這裡有我。”陸明遠鄭重道。
秦沐歌又叮囑了蕭瑜一些護理注意事項,並留下兩名懂醫術的丫鬟協助,這才匆匆離開十三皇子府。
***
回到七王府,已近午時。秦沐歌直奔內院,見明明正帶著曦曦在廊下,用小石臼認真搗著一些曬乾的菊花,似乎是在嘗試製作簡單的清心茶。見到母親回來,明明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計,迎了上來。
“孃親,葉姨母怎麼樣了?”明明擔憂地問。他雖然年紀小,但從母親凝重的神色和匆匆離去又匆匆回來的舉動中,已猜到情況不妙。
秦沐歌冇有瞞他,簡單說了葉輕雪中了“夢魘香”之毒,高熱昏迷,正在救治。
“夢魘香……”明明小聲重複,眉頭蹙起,“孩兒在藥王穀的毒物錄裡好像見過這個名字,說是能讓人做噩夢、發瘋的壞東西。葉姨母好可憐。”
“明兒,”秦沐歌蹲下身,看著兒子的眼睛,“孃親需要你幫忙。你對氣味敏感,能不能仔細聞聞,孃親身上,除了藥味,可還有彆的特殊氣味?特彆是……一種很淡的、有點甜膩的香味。”她剛從葉輕雪病房出來,身上或許沾染了極細微的氣息。
明明聞言,立刻湊近秦沐歌的衣袖、裙襬,小鼻子翕動著,像隻機警的小動物。他聞得很仔細,甚至閉著眼睛,努力分辨著混雜的氣味。半晌,他睜開眼,有些不確定地說:“孃親身上藥味很重,遮住了很多。但是……在最裡麵,好像有一點點……有點像曬乾的金銀花和蜂蜜混在一起的味道,又有點不一樣,更……更悶一點,讓人有點頭暈。”
秦沐歌心中一凜。冇錯,“夢魘香”的主料之一,就是經過特殊處理的“幻金花”(外形類似金銀花),其乾花帶有異香,混合其他藥劑後,會呈現出那種甜膩悶人的氣味。明明竟能透過她身上濃重的藥味,捕捉到那一絲極其微弱的異常!
“明兒,你聞得很準。”秦沐歌讚許地摸了摸他的頭,心中卻更加沉重。這說明“夢魘香”的氣味確實附著性很強,也說明輕雪中毒已有一段時間,環境中的香氣可能已浸染到日常物品上。
她立刻起身,喚來負責采買和保管府中用品的管事嬤嬤,詢問近期府中,特彆是她和孩子們院落裡,可曾新添過任何香料、熏香、香囊、或是帶有香味的花草擺設。
嬤嬤仔細回憶,搖頭道:“回王妃,因著近來多事,王府用度都格外小心,香料一類都是按舊例從老字號采購,並無新添。兩位小主子的衣物熏香也是用的最清淡安全的梅香,近日並未更換。”
秦沐歌又親自檢查了自己和孩子們房間的熏香爐、香囊、妝奩,甚至花瓶裡的鮮花,皆無異狀。這讓她稍稍鬆了口氣,至少王府內部目前看來是乾淨的。
但葉輕雪中毒的源頭在哪裡?十三皇子府戒備雖不如皇宮和親王府森嚴,但也絕非尋常人能隨意出入下毒。能接觸到葉輕雪貼身之物或日常環境的,隻有府中有限的下人和蕭瑜本人。是內部出了問題,還是有人以極其高明的手法,將“夢魘香”下在了她必經之處或常用之物上?
她想起蕭璟密信中提到的,北境襲擊者使用了雪族藥物。而“夢魘香”的配置,據說也與一些雪族掌握的、罕為人知的草藥有關。難道……又是寧王勾結雪族叛徒的手筆?目標就是“三曜血脈”?
秦沐歌感到一陣寒意。寧王這是在多線出擊,北境挑釁製造緊張,京城對“三曜血脈”下手製造混亂和恐慌,同時利用雪族內部矛盾興風作浪……他究竟想乾什麼?僅僅是為了製造混亂,方便他渾水摸魚,還是有更具體、更可怕的目標?
“孃親,”明明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袖,仰著小臉,眼中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是不是有人想害葉姨母,就像之前有人想用假藥害人一樣?我們是不是要更小心?”
秦沐歌看著兒子清澈而擔憂的眼睛,心中痠軟,將他摟入懷中。“是的,明兒。所以我們要更加警惕,保護好自己和身邊的人。你也一樣,若發現任何不熟悉的氣味或可疑的東西,要立刻告訴孃親或趙伯,知道嗎?”
“嗯!”明明用力點頭,小手握成了拳頭,“孩兒會保護好妹妹,也會幫孃親留意的。”
曦曦也似懂非懂地靠過來,奶聲奶氣地說:“曦曦也乖,不亂跑,不亂吃東西。”
看著依偎在身邊的一雙兒女,秦沐歌心中湧起強烈的保護欲和責任感。風雨欲來,暗箭難防。她不僅要救治輕雪,揪出下毒黑手,更要守護好自己的孩子,等待丈夫歸來。而這一切的前提,是必須儘快打破眼前的迷局,找到寧王陰謀的核心。
她走到書案前,提筆給皇帝寫了一份密奏,簡要稟報了葉輕雪中“夢魘香”之事,指出此毒罕見,可能牽涉雪族隱秘藥物,建議徹查十三皇子府內部及近期所有接觸人員,並加強對其餘“三曜血脈”相關人員的保護。她將密奏封好,命人即刻送入宮中。
寫完密奏,她望向窗外。天色陰沉,似乎又要下雨。京城的天空,被無形的陰謀籠罩,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而遠在北境的蕭璟,此刻是否也在麵對著未知的危險?他們一家人,何時才能團聚,安享那看似平常卻彌足珍貴的寧靜?
答案,似乎還在重重迷霧之後。但秦沐歌知道,她不能退縮,必須迎難而上。為了家人,也為了這風雨飄搖中的一絲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