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十一年,五月廿二。
距離發現偽藥“赤焰藤”已過去七日。在太子蕭玨的介入和京兆尹的嚴查下,京城市麵上幾處可疑的藥材來源被清查,抓獲了幾名售賣偽藥的藥販,但幕後主使狡猾,線索到了中間人便斷了,未能揪出更深層的黑手。藥王穀及各大藥鋪提高了警惕,偽藥風波暫時被壓下,但空氣中瀰漫的不安並未散去。
七王府內,氣氛也比往日更加沉肅。護衛們巡邏的頻率增加,出入盤查更為嚴格。秦沐歌除了必要的去太醫院和藥王穀商議北境醫藥事宜,其餘時間大多留在府中,連帶著明明和曦曦也減少了外出的次數。
明明似乎也感受到了這份不同尋常的緊張。他比以往更加沉默,但眼神中的堅定與求知慾卻越發熾烈。書房裡,他攤開一幅巨大的、蕭璟留下的北境邊防輿圖,用小手指著上麵標註的關隘、城池、河流,對照著地理誌和兵書,默默記憶著。偶爾,他會指著黑水渡的位置,發一會兒呆,那裡是父親巡視的地方,也是趙校尉駐守的邊關。
“哥哥,你在看什麼呀?”曦曦趴在書案另一邊,手裡拿著個布老虎,好奇地探過頭。
明明回過神,指著輿圖上一個點:“這是黑水渡,爹爹在那裡。這邊是北燕的龍城,正在打仗。”他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妹妹聽,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打仗……會流血,會疼。”曦曦皺起小眉頭,她雖然年幼,但對“受傷”“流血”這些詞並不陌生,常聽母親和哥哥說起。
“嗯。”明明點點頭,小手無意識地握緊了,“所以我們要多準備藥,才能幫到受傷的人。”
曦曦似懂非懂,伸出小手摸了摸輿圖上黑水渡的位置,奶聲奶氣地說:“爹爹要小心,不要流血。”
明明看著妹妹純真的臉龐,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保護欲。他拿起筆,在旁邊的紙上寫下幾個字:“安邊策”、“防疫論”、“傷科急救”。這是他從父親留下的書簡和母親平日言談中總結出的,覺得非常重要的東西。雖然他現在能做的還很少,但他想把這些記下來,等父親回來,或許可以問問。
這時,秦沐歌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封剛收到的信。是蕭璟從北境寄來的第二封家書。
“明兒,曦曦,爹爹來信了。”秦沐歌臉上帶著一絲笑意,但眉宇間的凝重並未完全散去。
明明眼睛一亮,立刻放下筆,和曦曦一起圍到母親身邊。
秦沐歌展開信紙,讀了起來。信中,蕭璟照例報了平安,簡述了北境邊防穩固,小股蠻族滋擾已被擊退,他正在按計劃巡視各軍鎮。然後,他提到了蠻族內亂的調查進展,懷疑確有外部勢力挑撥,且可能與北燕二皇子慕容霄有所勾連,但證據尚不確鑿。信的末尾,蕭璟特意寫道,他在黑水渡見到了傷勢大好的趙鋒校尉,趙校尉托他轉達對王妃的再次感謝,並稱讚小世子聰慧仁心,將來必成大器。最後,蕭璟叮囑家中諸事,尤其提醒秦沐歌注意京城動向,防備“偽藥”之類的陰私手段,並說自己會儘快處理完北境事務,爭取早日回京。
聽到父親平安,還提到了趙校尉和自己的名字,明明的小臉泛起了光,連日來的緊張和思念似乎得到了些許緩解。曦曦也高興地拍手:“爹爹要回來啦!”
秦沐歌將信仔細收好,看著孩子們欣喜的模樣,心中稍安,但蕭璟信中關於蠻族內亂可能與慕容霄勾連的猜測,卻讓她心頭那根弦繃得更緊。慕容霄手握“冰魄令”,若再與蠻族勢力勾結,其威脅將遠超一個內亂的北燕皇子。
“明兒,你剛纔在寫什麼?”秦沐歌注意到書案上的紙。
明明有些不好意思地將紙遞過來:“孃親,孩兒隨便寫的。是聽爹爹和孃親說話,還有看書,覺得很重要的事情。”
秦沐歌接過一看,紙上那稚嫩卻工整的字跡,讓她心頭一震。“安邊策”、“防疫論”、“傷科急救”。這些詞彙從一個七歲孩子筆下寫出,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沉靜與擔當。她輕輕撫過紙麵,溫聲道:“寫得很好。安邊、防疫、救傷,確是當前最緊要之事。明兒能想到這些,說明你真的長大了。”
得到母親的肯定,明明眼睛更亮了:“孃親,孩兒能幫上什麼忙嗎?比如……孩兒可以多炮製一些金瘡藥和防暑藥?”
秦沐歌想了想,道:“炮製藥材需要經驗,你年紀還小,力氣不足,有些工序有危險。不過,你可以幫著分揀、晾曬藥材,也可以試著研磨一些已經炮製好的、藥性平和的藥粉。但要記住,必須在孃親或可靠藥師指導下進行,萬不可私自配藥。”
“孩兒明白!”明明用力點頭。
就在這時,王府管事趙伯匆匆來到書房外,聲音帶著一絲急迫:“王妃,宮裡有旨意到,宣您即刻入宮覲見!傳旨公公說,是陛下急召!”
又來了!秦沐歌心中一凜。距離上次養心殿密談不過十日,皇帝再次急召,絕非尋常。
“趙伯,可知是何事?”秦沐歌一邊示意丫鬟為自己更衣,一邊問道。
趙伯搖頭:“公公未說,隻道萬分緊急,請王妃速速入宮。”
秦沐歌迅速換上一套符合覲見規製的王妃常服,對明明和曦曦叮囑道:“孃親去去就回,你們在府中好好待著,聽乳母和趙伯的話。”又特彆對明明道:“明兒,看好妹妹。”
“孃親放心。”明明挺起小胸膛,牽住曦曦的手。
秦沐歌深深看了兩個孩子一眼,轉身快步向外走去。心頭那不詳的預感,如同陰雲般越聚越濃。
***
養心殿內,氣氛比上次更加凝重,甚至帶著一絲壓抑的憤怒。皇帝蕭啟坐在禦座上,臉色鐵青,手中捏著一份奏報,指節都因用力而泛白。太子蕭玨、兵部尚書秦岩、以及兩位內閣重臣都在,個個麵色沉肅。
秦沐歌依禮參拜後,皇帝直接將那份奏報扔到了她麵前的地上,聲音冰冷:“你自己看!”
秦沐歌撿起奏報,迅速瀏覽,越看臉色越白。這是一份來自北境黑水渡的八百裡加急軍報!上麵赫然寫著:三日前深夜,黑水渡以西三十裡處,大慶一隊巡邊士卒遭遇不明身份武裝襲擊,死傷十七人!襲擊者悍勇,使用北燕製式弓箭和彎刀,但行動迅捷詭秘,一擊即退,遁入草原深處。現場遺留的箭矢上,刻有北燕二皇子慕容霄麾下“蒼狼衛”的徽記!此外,遇襲前,曾有斥候回報,在襲擊地點附近發現疑似北燕貴族打扮的男女數人蹤跡,行蹤鬼祟。
軍報最後強調,襲擊動機不明,但正值北燕內亂、蠻族不穩之際,此事極可能為慕容霄或其支援者所為,意在挑釁大慶,試探邊防,甚至可能意圖挑起兩國衝突!
“慕容霄……他怎敢?!”秦岩又驚又怒,他是兵部尚書,邊防出事,首當其衝。
“他有什麼不敢?”皇帝冷笑,“手握‘冰魄令’,勾結雪族敗類,如今又把手伸到我大慶邊境來了!他是想用我邊軍將士的血,來為他爭奪北燕皇位增添籌碼!還是說……這根本就是寧王與他合謀,要在我大慶北境再點一把火!”
“父皇,當務之急是查明真相,增兵邊防,嚴防此類事件再次發生。同時,需向北燕嚴正交涉,要求慕容霄給出解釋!”太子蕭玨急忙道。
“交涉?向一個正在跟自己兄弟拚命、還襲擊我邊軍的逆賊交涉?”皇帝怒道,“他若認賬,便是公然挑釁;他若不認,便是推諉扯皮!如今北燕亂局,誰能代表北燕朝廷給朕一個交代?拓跋霄嗎?他自己都焦頭爛額!”
秦沐歌看著手中這份染著邊關將士鮮血的軍報,心頭髮冷,手指微微顫抖。襲擊地距離黑水渡不遠,蕭璟正在那一帶巡視!他是否安全?是否已經知曉此事?那“疑似北燕貴族打扮的男女”又是誰?會不會與“冰魄令”和“三曜血脈”有關?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抬頭看向皇帝:“陛下,此事蹊蹺。慕容霄正與拓跋霄激戰,此刻分兵襲擊我大慶邊軍,於他有何益處?除非……”她頓了頓,“除非襲擊者並非真正受命於慕容霄,而是有人假冒‘蒼狼衛’,意圖嫁禍,激化我大慶與慕容霄乃至北燕的矛盾。或者,襲擊另有目的,比如……接應或刺殺某些特定人物。”
皇帝目光銳利地盯著她:“你是說,那些‘疑似北燕貴族’?”
“臣婦隻是猜測。”秦沐歌謹慎道,“陛下,當務之急確如太子殿下所言,加強邊防,查明真相。璟王正在北境,可否讓他就近調查此事?同時,是否可秘密接觸北燕其他勢力,如三皇子慕容昊,或仍忠於北燕朝廷的中立派,探明慕容霄對此事的態度?若真是有人假冒栽贓,或可避免兩國關係進一步惡化。”
秦岩皺眉道:“王妃所言不無道理。但邊軍被襲,將士血染疆場,朝廷若反應軟弱,恐寒了將士之心,漲了敵人氣焰。增兵施壓,是必須的。調查真相,也需同步進行。”
皇帝沉默良久,怒火似乎稍稍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算計和疲憊。“秦岩,立刻擬旨,命北境各軍鎮進入一級戒備,增派遊騎,擴大警戒範圍。命蕭璟全權負責調查此次襲擊事件,務必查明襲擊者身份和目的。同時,”他看向秦沐歌,眼神複雜,“以朕的名義,向北燕龍城……拓跋霄和慕容霄,同時發出質詢國書,要求他們對襲擊事件做出解釋,並交出凶手!措辭要嚴厲,但留有餘地。”
這是一招險棋,同時質問正在交戰的雙方,既是施壓,也是試探,更是將皮球踢了回去,看北燕內部如何反應。
“秦氏,”皇帝又道,“你與雪族聯絡之事,需加緊。朕要知道,雪族內部究竟亂到了何種地步,那‘冰魄令’是否真已成了慕容霄的私器!還有,約束好葉輕雪和十三,冇有朕的允許,不得踏出府門半步!京城之內,若有任何與北燕、雪族相關的風吹草動,立刻報與朕和太子知曉!”
“臣婦遵旨!”秦沐歌深深叩首。
離開皇宮時,天色已近黃昏。夕陽如血,將宮牆和殿宇染上一層不祥的紅色。秦沐歌坐在回府的馬車上,隻覺得身心俱疲,心頭壓著巨石。邊關的流血事件,像是一記重錘,敲響了最危險的警鐘。寧王、慕容霄、雪族內鬼……這些勢力似乎正在加速合流,將一場更大的風暴推向大慶,推向她的家人。
她掀開車簾,望向北方。璟,你現在可好?是否已得知襲擊之事?一定要平安。
而此刻的七王府內,明明正帶著曦曦,在後院的石階上,仰頭望著北方天空最早亮起的那顆星辰(北極星)。那是父親遠行的方向。
“哥哥,爹爹什麼時候回來呀?”曦曦靠在哥哥肩頭,小聲問。
明明握緊妹妹的手,望著那顆恒定不移的星辰,輕聲卻堅定地說:“很快。爹爹答應過我們,一定會平安回來。在那之前,我們要替他守好這個家。”
夜色漸濃,星光點點。北境的風,似乎正帶著血腥與陰謀的氣息,悄然南下。而京城之中,暗流已化為可見的漩渦,將越來越多的人捲入其中。明明那尚顯稚嫩的肩膀,似乎也感受到了這份沉重,挺得更加筆直。守護,從來不是一句空話,哪怕力量微薄,亦要竭儘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