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十一年,五月十五。
清晨,京城的街巷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靄中,早起的攤販已經開始支起爐灶,蒸騰起嫋嫋白煙和食物的香氣。七王府側門悄悄打開,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駛出,車伕是個麵容憨厚的中年漢子,車內坐著秦沐歌和一名喬裝成普通丫鬟的女暗衛。秦沐歌今日穿著半舊的天青色襦裙,髮髻上隻簪了支不起眼的銀簪,臉上略施易容,遮掩了過於出眾的容貌,看起來就像是尋常人家的年輕夫人。
她手中緊緊握著那枚雪花玉佩,指尖傳來微涼溫潤的觸感。今日,她必須冒險去一趟“瑞雪軒”。
馬車在尚顯冷清的街道上緩緩行駛,避開了主要的繁華地段。秦沐歌掀開車簾一角,警惕地觀察著四周。街道兩旁,一些看似尋常的路人、攤販,偶爾會向馬車投來不易察覺的一瞥。她知道,這些是太子蕭玨和蕭璟留在京中的人手安排的暗哨,心中稍安。
約莫兩刻鐘後,馬車停在了西城一條相對僻靜的街道上。這裡商鋪不多,“瑞雪軒”的招牌在一眾店麵中並不顯眼,門麵樸素,黑底金字的匾額也有些年頭了。
秦沐歌深吸一口氣,扶著“丫鬟”的手下了車,對車伕使了個眼色。車伕點點頭,將馬車趕到不遠處一個巷口等候。
走進“瑞雪軒”,店裡光線略顯昏暗,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樟木和絲綢混合的氣味。櫃檯後坐著一位五十來歲、麵容精瘦、戴著老花鏡的掌櫃,正在低頭撥弄著算盤。見有客人進來,他抬起頭,臉上堆起職業化的笑容:“這位夫人,想看些什麼料子?小店新進了一批江南的軟煙羅和蜀錦,花色都是時興的。”
秦沐歌目光掃過店內,見除了掌櫃並無他人,便走上前,將手中的雪花玉佩輕輕放在櫃檯上,推到掌櫃麵前,低聲道:“掌櫃的,我想找一塊和這玉佩同色的料子,做件披風。”
掌櫃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瞳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縮。他拿起玉佩,就著視窗透入的光線仔細看了看,尤其是玉佩背麵那個極其細微、形似雪花的特殊印記。看了片刻,他放下玉佩,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多了幾分鄭重:“夫人這塊玉佩……色澤溫潤,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隻是這同色的料子……小店庫房裡或許有,但需要找找。夫人若不急著走,可到後麵雅間稍坐,喝杯茶,容老夫去找找?”
“有勞掌櫃了。”秦沐歌點點頭。
掌櫃掀開通往後堂的布簾,做了個請的手勢。秦沐歌帶著“丫鬟”走了進去。後麵是一個小小的院落,種著幾叢翠竹,環境清幽。掌櫃將她們引入一間陳設簡單的廂房,奉上熱茶,便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秦沐歌冇有喝茶,隻是靜靜等待著,耳中留意著外麵的動靜。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隨即是兩下輕、一下重的敲門聲——這是蘇霜當年告知的暗號。
“請進。”秦沐歌道。
門被推開,進來的卻不是方纔的掌櫃,而是一位看起來約莫四十餘歲、穿著靛藍色粗布衣裙、包著頭巾的婦人。她麵容平凡,雙手粗糙,像是做慣了粗活,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銳利,目光在秦沐歌臉上逡巡片刻,才微微躬身:“小姐。”
秦沐歌心中一凜,這稱呼……“你是?”
婦人直起身,壓低聲音道:“奴婢姓常,是蘇霜姑娘留在京中的人。小姐持信物而來,可是有緊要之事?”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邊地口音。
秦沐歌確認了身份,也不繞彎子,直接問道:“常嬤嬤,我急需聯絡小姨蘇霜,有萬分火急之事。你可能辦到?”
常嬤嬤眉頭微蹙:“聯絡姑娘……需要時間。信鴿往來,至少需十日以上,且不能保證一定能送到姑娘手中。小姐究竟遇到了何事?”
秦沐歌沉吟片刻,決定透露部分實情:“事關雪族至寶‘冰魄令’流落北燕二皇子慕容霄之手,以及‘三曜血脈’被捲入北燕皇位之爭。陛下已知曉,令我查探雪族內情。此事關乎我、輕雪妹妹,甚至大慶安危。”
常嬤嬤臉色驟變,失聲道:“冰魄令?!怎會……!”她顯然知道此物的分量。她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小姐,此事非同小可。奴婢即刻安排最緊急的渠道傳訊給姑娘。但小姐需知,雪族內部……近年並不平靜。大長老白峰年事已高,近年來深居簡出,族務多由幾位長老共議。長老白玉……多年前便已行蹤詭秘,疑似與外人勾結。若‘冰魄令’真已流出,恐怕與白玉脫不了乾係,甚至可能牽連更廣。”
果然!秦沐歌心中一沉。白玉長老早已投靠寧王,此事她略有耳聞。若真是白玉盜走或私自授予了“冰魄令”,那雪族內部的問題就嚴重了。
“常嬤嬤,小姨在族中處境如何?”秦沐歌擔憂地問。
“姑娘鎮守雪玲聖地,地位超然,暫時應無礙。但若族中真有長老與外人勾結,圖謀不軌,姑孃的立場必然艱難。”常嬤嬤憂心忡忡,“小姐在京中務必萬分小心。‘三曜血脈’之事若傳開,不知有多少雙眼睛會盯上您和輕雪小姐。寧王……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我明白。”秦沐歌點頭,“還請嬤嬤儘快將訊息送出。另外,若有小姨的回信,或任何關於雪族、‘冰魄令’的訊息,請務必第一時間通知我。聯絡方式……”她低聲說了一個蕭璟留下的秘密聯絡點。
“奴婢記下了。”常嬤嬤鄭重應下,又補充道,“小姐,近期京城恐怕不會太平。您出入定要加強護衛。還有……小心飲食和貼身之物。”她意味深長地看了秦沐歌一眼。
這是在提醒她,防備下毒。秦沐歌心中一凜:“多謝嬤嬤提醒。”
事情緊急,不宜久留。秦沐歌又交代了幾句,便帶著“丫鬟”離開了瑞雪軒,登上馬車迅速返回王府。一路上,她心情沉重。常嬤嬤的話證實了最壞的猜測,雪族內部確實出了問題,而且與寧王、北燕皇位之爭糾纏在了一起。她和輕雪、蕭瑜,已經成為這場巨大棋局中無法迴避的棋子。
***
回到王府,秦沐歌剛換下便服,就聽丫鬟稟報,陸明遠來了,正在花廳等候。
來到花廳,隻見陸明遠麵帶憂色,手裡拿著一小包用油紙包著的東西。
“師兄,可是藥鋪出了什麼事?”秦沐歌問道。
陸明遠搖搖頭,將油紙包放在桌上打開,裡麵是一些色澤暗紅、形狀不規則的藥材碎片,散發著一股奇特的、略帶甜腥的氣味。“師妹,你來看看這個。這是今日‘濟世堂’收藥時,一個生麵孔的藥販送來的,說是關外來的珍稀補藥‘血龍參’,要價極高。坐堂大夫初步查驗,覺得氣味有異,便扣下一點讓我看看。”
秦沐歌神色一凝,拈起一小片,先觀其形色,又湊近細聞,再用指甲刮下一點粉末,放在舌尖嚐了嚐,隨即吐掉,用清水漱口。她臉色沉了下來:“這不是‘血龍參’。血龍參雖帶血腥氣,但氣味純正微苦。這個……甜腥中帶著一絲極淡的麻痹感。若我冇猜錯,這應該是‘赤焰藤’的根莖,經過特殊炮製,偽裝成血龍參的模樣。赤焰藤少量可活血,但過量或長期服用,會令人氣血亢奮,繼而紊亂,出現心悸、狂躁之症,嚴重者可致癲狂或血脈爆裂而亡。這是害人的東西!”
陸明遠倒吸一口涼氣:“果然!那藥販見我們起疑,東西都冇要就跑了,我已派人去追查,但恐難有結果。師妹,有人想將毒藥混入市麵,甚至可能是想針對我們藥王穀的渠道!”
“是寧王的手段。”秦沐歌冷聲道,“他擅長用毒,更擅長利用醫藥害人。前有毒鹽,今有偽藥。他是想擾亂京城藥材市場,製造恐慌,甚至……若這些偽藥流入軍中或太醫院,後果不堪設想!”她越想越是心驚,“師兄,立刻通知京城所有藥王穀產業及合作藥鋪,嚴查近期收來的‘珍稀藥材’,特彆是來自不明渠道的。同時,將‘赤焰藤’的辨識特征和危害寫成告示,張貼出去,提醒同行和百姓。”
“我這就去辦!”陸明遠也知道事態嚴重,立刻起身。
“等等,”秦沐歌叫住他,“還有,將此事密報太子殿下和京兆尹,請他們暗中協助查訪那個藥販和其背後勢力。另外,我們籌備運往北境的藥材,驗收必須加倍仔細,每一批都要有可靠之人全程監督,防止被人做手腳。”
陸明遠一一記下,匆匆離去。
秦沐歌獨自坐在花廳中,心情愈發沉重。寧王的觸角果然無處不在,從朝堂到市井,從北境到京城,他的陰謀如毒蛛結網,細細密密,防不勝防。偽藥之事看似隻是商業欺詐,但若深究,其目的恐怕極為險惡。
“孃親。”明明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今日的功課似乎結束得早,手裡還拿著一本醫書。
秦沐歌收斂心神,換上溫和的笑容:“明兒,下課了?”
明明走進來,目光卻被桌上那攤開的油紙包吸引。“孃親,這是什麼藥?味道好奇怪。”
秦沐歌心中一動,想到明明在辨識藥材上的天賦和日益增長的求知慾,便決定藉此機會教導他。“明兒,你過來看。這是一種有毒的藥材,被人偽裝成了補藥。”
明明立刻湊近,小臉變得嚴肅,仔細觀看、嗅聞,甚至學著秦沐歌的樣子,用指尖沾了一丁點粉末,極其小心地舔了一下,隨即皺眉吐掉:“甜的,但又有點麻舌頭,聞著腥氣裡好像有火氣……孃親,這肯定不是血龍參,血龍參是苦的,腥氣是涼的。”
秦沐歌驚訝於兒子的敏銳,讚許道:“你說得對。這是‘赤焰藤’,有毒。你能分辨出來,很好。但你要記住,鑒彆藥材,尤其是可能有害的藥材,必須慎之又慎,不可輕易嘗試。今日是孃親在,知道分量極少無害,你纔敢嘗。若在彆處,萬不可如此冒險。”
明明認真點頭:“孩兒記住了。孃親,是不是有人想用這個害人?”
秦沐歌看著兒子清澈的眼睛,冇有完全隱瞞:“是的。所以我們要更小心,也要儘力阻止。明兒,你要記住,學醫不僅是為了救人,有時也是為了識破害人的伎倆,保護更多的人。”
“嗯!”明明用力點頭,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他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一個小荷包,倒出幾顆黑褐色的、黃豆大小的藥丸,“孃親,這是孩兒按古方試做的‘清心丸’,用的是曬乾的竹葉心、蓮心、還有一點點黃連,能清心火,安神。孩兒自己試過兩顆,覺得讀書時心神更靜了。孃親近日勞累,要不要試試?”
看著兒子手中那粗糙卻飽含心意的小藥丸,秦沐歌心中湧起一股暖流,所有的疲憊和憂思似乎都被驅散了些許。她接過一顆,放入口中,微微的苦意之後是淡淡的回甘和清涼。
“很好,明兒有心了。”她將兒子摟入懷中,感受著他小小的、卻日益堅實的肩膀。風雨欲來,危機四伏,但至少此刻,家中仍有溫情與希望。而她也必須更加堅強,為了丈夫,為了孩子,也為了這來之不易的平靜生活,去直麵那暗處湧動的驚濤駭浪。寧王的下一個動作,又會是什麼呢?她必須做好最壞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