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十一年,五月十二。
太醫院後院的製藥房內,藥香瀰漫,幾十個藥爐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學徒們穿梭其間,忙著添柴、攪拌、過濾、收膏。秦沐歌與陸明遠、白汝陽三人站在一處較大的製藥台前,正圍著一口熱氣騰騰的大銅鍋,仔細觀看著鍋中黑色膏體的變化。
“火候差不多了。”陸明遠用一根長柄木勺舀起一點膏體,觀察其粘稠度和顏色,又湊近聞了聞,“色澤烏亮,氣味純正,無焦糊味。這改良後的‘黑玉續骨膏’,加入了師妹尋來的‘地龍根’,對於陳年筋骨舊傷和戰場常見的粉碎性骨折,效果應當更勝從前。”
白汝陽撚著鬍鬚,連連點頭:“不錯,不錯。老夫觀這膏體質地細膩,油潤有光澤,確是上品。隻是這‘地龍根’難得,大規模製備恐有困難。”
秦沐歌道:“白前輩所言極是。‘地龍根’確實產量有限,但我們可以根據傷情輕重分級使用。重傷、陳傷用此膏,普通新傷可用尋常的黑玉膏。另外,我已托人留意邊塞藥商,看能否穩定收購一些。同時,藥王穀也在嘗試人工培植‘地龍根’,若能成功,便可解此困局。”
正討論間,一名小太監急匆匆跑了進來,氣喘籲籲地對著白汝陽道:“白、白首席!陛下……陛下急召您去養心殿!還有……陛下口諭,請七王妃一併覲見!”
三人俱是一愣。皇帝突然召見,且指明要秦沐歌同去,定非尋常。
“可知是何事?”白汝陽沉聲問道。
小太監搖頭:“奴纔不知。隻知陛下臉色……很是不好。傳旨的公公催得急,請白首席和王妃速速隨奴才入宮。”
秦沐歌與陸明遠對視一眼,陸明遠低聲道:“師妹小心應對。”秦沐歌點頭,對白汝陽道:“白前輩,我們這便去吧。”
匆匆交代了製藥房事宜,秦沐歌與白汝陽換上正式的朝服(秦沐歌是王妃常服),隨那小太監登上了早已等候在太醫院門外的宮車。車輪轆轆,碾過平整的宮道,氣氛凝重。
養心殿內,氣氛比想象的更為壓抑。皇帝蕭啟並未像往常一樣坐在禦案後批閱奏章,而是負手立於窗前,望著窗外庭院中鬱鬱蔥蔥的草木,背影透著一種罕見的沉重與疲憊。太子蕭玨垂手侍立在一側,眉頭緊鎖。殿內除了貼身伺候的大太監,再無旁人。
“臣(臣婦)參見陛下(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白汝陽與秦沐歌依禮參拜。
“平身吧。”皇帝轉過身,聲音有些沙啞。他看起來比數月前蒼老了些,眼下的陰影很重,但目光依舊銳利,先掃過白汝陽,最終落在了秦沐歌身上,帶著一種複雜的審視。
“秦氏,”皇帝開口,直接用了稱呼,“朕問你,你可知‘雪族’?”
秦沐歌心頭猛地一跳。雪族!這個與母親蘇雪柔、與小姨蘇霜緊密相關,卻又神秘莫測的部族,皇帝為何突然提起?
“回陛下,臣婦……略知一二。臣婦生母蘇雪柔,出身雪族。臣婦小姨蘇霜,現為雪族守護雪玲聖地之人。”秦沐歌謹慎答道,心中迅速思量著皇帝提及此事的用意。
皇帝走到禦案後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麵:“那你可知,雪族與我大慶皇室,有世代守護之約?”
“臣婦曾聽小姨提及,但具體約定內容,並不清楚。”秦沐歌如實道。她確實隻知有此約定,詳情未知。
皇帝沉默片刻,從禦案上拿起一份密摺,示意大太監遞給秦沐歌。“你看看這個。”
秦沐歌雙手接過,展開一看,瞳孔驟然收縮。這是一份來自北燕龍城的密報,用特殊的暗語寫就,但已翻譯成大慶文字。上麵赫然寫著:北燕二皇子慕容霄,近日於軍中祭出“前太子慕容翊遺詔”及“雪族聖物·冰魄令”為憑,宣稱自己乃慕容翊唯一正統血脈繼承者,且已得雪族部分長老認可支援,號召北燕臣民共討“弑父篡位、殘害兄弟”的拓跋霄!
“遺詔?冰魄令?”秦沐歌驚愕抬頭,“陛下,這……”
皇帝目光如炬:“這份密報,是潛伏在北燕最核心的暗樁冒死送出,可信度極高。慕容翊的‘遺詔’真偽暫且不論,但那‘冰魄令’,據朕所知,確是雪族世代傳承、象征與北燕皇室特殊關聯的信物之一,非嫡係血脈或大長老首肯不可動用。如今出現在慕容霄手中,意味著雪族內部,至少有一部分人,已經倒向了慕容霄,甚至可能……與寧王有所勾結。”
秦沐歌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雪族內部分裂,信物落入北燕皇子之手,還被用來爭奪皇位!這背後牽扯的利益和陰謀,簡直深不可測!而母親蘇雪柔出身雪族,自己身上流著一半雪族的血,妹妹葉輕雪亦是慕容翊血脈……她們三人,豈不是首當其衝?
“陛下,臣婦生母早已故去,臣婦與小姨蘇霜也多年未曾聯絡,對雪族內情確實一無所知。至於這‘冰魄令’為何會落到慕容霄手中,臣婦更是無從知曉。”秦沐歌穩住心神,清晰答道。
皇帝看著她,眼神深邃:“朕相信你對此事不知情。但你的身份,註定無法置身事外。慕容霄打出這張牌,不僅僅是為了爭奪北燕皇位,更是要將你、將葉輕雪、甚至將十三皇子蕭瑜,都捲入這場漩渦。‘三曜血脈’的傳聞,在北燕一些古老的部族和勢力中,並非秘密。”
三曜血脈!秦沐歌、葉輕雪、蕭瑜!秦沐歌是慕容翊與蘇雪柔之女,葉輕雪是慕容翊血脈(雖生母為白芷,但父親是慕容翊),蕭瑜亦是慕容翊與太子妃林氏之子!三人同出一父,身份特殊,若被有心人利用,足以在北燕掀起巨大的波瀾,甚至影響大慶的邊境安定!
“陛下明鑒!”秦沐歌跪下,語氣懇切,“臣婦雖身負北燕血脈,但自小長於大慶,嫁與璟王,心向大慶,絕無二誌!輕雪妹妹與十三殿下情投意合,亦是我大慶子民!我們兄妹三人,絕不願成為他人爭奪權柄、攪亂天下的棋子!懇請陛下聖裁!”
白汝陽也連忙躬身:“陛下,七王妃品性高潔,醫術仁心,多次為國效力,其忠心天地可鑒!葉輕雪姑娘亦是純善之人,斷不會與外敵勾結!”
皇帝看著跪在麵前的秦沐歌,神色複雜。他當然知道秦沐歌的為人和貢獻,也相信她對大慶的忠誠。但身為帝王,他必須考慮最壞的情況,必須平衡各方勢力,必須防範任何可能的威脅。
“起來吧。”皇帝歎了口氣,“朕若不信你,今日便不會召你前來,而是直接下旨了。”他頓了頓,繼續道,“此事關係重大,牽涉兩國邦交、邊境安危,甚至朝局穩定。慕容霄此計歹毒,無論‘遺詔’和‘冰魄令’是真是假,他都成功地將你們三人推到了風口浪尖。北燕國內,支援慕容翊舊部的勢力不會少;我大慶內部,也難保冇有彆有用心之人藉此生事,尤其是……寧王。”
“朕今日召你來,一是告知你此事,讓你心中有數,早做防範;二是需你設法,儘快與你小姨蘇霜取得聯絡,弄清雪族內部究竟發生了什麼,那‘冰魄令’是如何流出的,雪族如今是何態度。”皇帝的語氣不容置疑,“此事需秘密進行,不可張揚。你可有辦法聯絡到蘇霜?”
秦沐歌起身,腦中飛速思考。與蘇霜聯絡……母親留下的那枚雪花玉佩!小姨曾說,若有緊急之事,可持玉佩至京城“瑞雪軒”綢緞莊,找掌櫃傳遞訊息。此事極為隱秘,連蕭璟也未必知曉詳情。
“回陛下,臣婦或可一試,但需時間,且不能保證一定能聯絡上。”秦沐歌謹慎答道。
“儘力而為。”皇帝點頭,“此外,你和葉輕雪、十三皇子,近期務必深居簡出,加強護衛。冇有朕的旨意,不得與任何北燕來使或身份可疑之人接觸。太子,”他看向蕭玨,“此事你協同老七(蕭璟)留在京中的人手,務必確保他(她)們三人的安全,同時嚴密監控京城內任何與北燕、雪族相關的動向。”
“兒臣遵旨!”太子蕭玨連忙應下。
“白汝陽,”皇帝又看向太醫院首席,“太醫院和藥王穀調配北境藥材之事,照常進行,不可因噎廢食。但需更加註意保密和渠道安全,防止有人破壞或下毒。”
“老臣明白!”白汝陽肅然道。
交代完畢,皇帝揮了揮手,顯露出深深的疲憊:“都退下吧。秦氏,記住朕的話,好自為之。”
“臣婦謹記陛下教誨,謝陛下信任。”秦沐歌再次行禮,與白汝陽、太子一同退出了養心殿。
走出殿外,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秦沐歌卻感覺渾身發冷。剛纔那一番對話,資訊量太大,衝擊太強。雪族內亂,信物外流,三曜血脈被推到台前……這一切的背後,定然有寧王那雙翻雲覆雨的手在操控。而他最終的目標,恐怕不僅僅是攪亂北燕,更是要撼動大慶的根基,甚至……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
“七弟妹,”太子蕭玨走到她身邊,低聲道,“此事凶險,你和輕雪姑娘務必小心。孤會加派人手護衛七王府和十三弟府邸。若有任何異動,隨時派人告知東宮。”
“多謝太子殿下。”秦沐歌感激道。太子蕭玨雖才能中庸,但品性敦厚,此刻的關切是真誠的。
回到王府,秦沐歌隻覺得身心俱疲。但她知道,此刻不是鬆懈的時候。她立刻召來王府侍衛統領,重新部署了府中防衛,尤其加強了明明和曦曦身邊的保護。然後,她將自己關在內室,取出母親留下的那枚觸手溫潤的雪花玉佩,仔細摩挲著,思考著如何安全地與蘇霜取得聯絡。
“孃親?”門外傳來明明小心翼翼的聲音。
秦沐歌收斂心神,將玉佩收好,打開門。隻見明明端著一個紅漆托盤站在外麵,上麵放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冰糖燉雪梨。
“孃親,您從宮裡回來臉色就不太好,是不是累了?這是廚娘剛燉好的,您喝一點,潤潤肺。”明明仰著小臉,眼中滿是擔憂。
秦沐歌心中一暖,接過托盤,拉著兒子進屋。“孃親冇事,隻是有些累。明兒真懂事。”
明明看著她喝了幾口甜湯,才小聲問:“孃親,是不是……北邊又出不好的事了?和爹爹有關嗎?”
秦沐歌放下碗,看著兒子清澈而早慧的眼睛,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再完全瞞著他了。她斟酌著,用儘量平緩的語氣說道:“是有些麻煩事,但不直接關乎你爹爹的安危。是一些關於孃親出身和北燕舊事的紛爭,有人想利用這些來做不好的事情。不過陛下和爹爹已經有了防備,我們隻要多加小心,就不會有事。”
明明似懂非懂,但他聽懂了“有人想做不好的事情”和“多加小心”。他握緊了小拳頭:“孃親彆怕,明兒會保護您和妹妹!明兒今日新學了一套拳法,武師爺爺說很有進步!還有,我會看好妹妹,不讓她亂跑。”
看著兒子努力想要變得強大、承擔起責任的模樣,秦沐歌心中既酸楚又欣慰。她將明明摟入懷中,輕聲道:“好,孃親相信明兒。我們一起,等爹爹平安回來。”
窗外,暮色漸合。王府內燈火次第亮起,看似平靜,卻已籠罩在一張無形的大網之下。遠在北境的蕭璟,是否也收到了相關的訊息?而隱匿在暗處的寧王,他的下一步,又將會指向何方?這場圍繞著血脈、權位與陰謀的狂風暴雨,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著京城、向著七王府,席捲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