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十一年,四月十六,夜。
七王府花廳內,燈火通明,卻驅不散葉輕雪眉宇間濃得化不開的憂慮。她比秦沐歌上次見到時清減了許多,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襦裙,外罩淺碧色半臂,烏髮鬆鬆挽著,隻簪了一支簡單的白玉簪。原本明麗的臉龐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憔悴,眼底有淡淡的青影,顯然是許久未曾安眠。
“沐歌姐姐!”見秦沐歌快步走進來,葉輕雪立刻起身迎上,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秦沐歌握住她冰涼的手,觸手一片濕冷,心中擔憂更甚:“輕雪,你這是怎麼了?臉色這樣差。快坐下說。”她示意丫鬟們都退下,隻留兩人在廳內。
葉輕雪依言坐下,雙手緊緊絞著帕子,嘴唇翕動了幾下,才啞聲道:“姐姐,我……我得到訊息,北燕……龍城……我生母她……”話未說完,眼圈已然紅了。
秦沐歌心中一緊,在她身旁坐下,溫聲道:“彆急,慢慢說。是白芷夫人……有訊息了?”
葉輕雪用力點頭,淚水終究還是滑落下來:“是十三殿下……他怕我擔心,一直派人暗中打探北燕的訊息。今日午後,他親自來找我,說……說前日夜裡,龍城爆發了最激烈的巷戰,慕容霄的叛軍一度攻到了皇城附近的‘永安門’。混戰中,我生母所在的府邸被流矢擊中起火,雖然火勢後來被撲滅,但府中傷亡不明,我生母……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她說到最後,已是哽咽難言。
秦沐歌輕輕攬住她的肩膀,心中也是一陣酸楚。白芷夫人雖是北燕貴婦,與葉輕雪分離多年,但母女連心,血脈之情難以割捨。北燕內亂,龍城化為戰場,最無辜受累的便是這些身不由己的婦孺。
“十三殿下可還說有其他訊息?比如府中其他人是否逃出?或是有無確切傷亡名單?”秦沐歌儘量保持冷靜,分析道。
葉輕雪搖頭,用帕子拭淚:“冇有確切訊息。龍城現在亂成一團,各方勢力犬牙交錯,資訊閉塞。十三殿下說,他們安插的人也無法靠近那片區域,隻知道火起後一片混亂,有人逃出,也有人冇能出來……姐姐,我心裡慌得很。雖然我與生母相處時日不多,但我知道,她心裡是念著我的。如今她生死未卜,我……”她說不下去了,隻是無聲地流淚。
秦沐歌理解她的心情。這種懸而未決、生死不明的煎熬,最是折磨人。“輕雪,現在冇有確切訊息,未必就是壞訊息。白芷夫人吉人天相,身邊想必也有忠仆護佑,或許已經趁亂逃出,隻是暫時無法聯絡。你要保重自己,若是憂思過甚,病倒了,反而讓關心你的人擔心。”
葉輕雪吸了吸鼻子,努力平複情緒:“我知道,十三殿下也是這般勸我。可是……姐姐,我心裡怕。北燕內亂,不僅僅是龍城。我生父……慕容翊太子雖然早已故去,但他的舊部,還有那些知道我身世的人……會不會趁機做些什麼?會不會牽連到十三殿下,甚至……牽連到姐姐和王爺?”
這纔是她更深層的恐懼。她的身世特殊,既是北燕前太子的血脈,又與大慶皇子情深意篤。如今北燕大亂,各方勢力角逐,難保不會有人利用她的身份做文章,或將矛頭指向與她關係密切的大慶皇室。
秦沐歌神色凝重起來。葉輕雪的擔憂不無道理。寧王能在西涼攪動風雲,在北燕必然也有佈置。利用葉輕雪的身份製造事端,離間北燕與大慶,甚至引發新的衝突,正是他一貫的手法。
“輕雪,你的顧慮我明白。”秦沐歌握住她的手,傳遞著力量,“但此事你莫要過於憂心。王爺和十三殿下都不是坐以待斃之人,朝中對此也必有防範。你要相信他們,更要相信你自己。你如今是大慶的子民,是藥王穀的弟子,是我的妹妹,更是十三殿下心儀之人。你的安危,我們都會放在心上。”
她頓了頓,又道:“至於白芷夫人,我會請王爺再多加留意北燕的諜報,若有任何訊息,立刻告知你。你自己也要振作起來,藥王穀的醫術你還需精進,將來或許也能派上用場。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自亂陣腳。”
葉輕雪感受到姐姐話語中的堅定與關懷,心中的惶然稍稍平息了些。她點了點頭,拭去淚水:“姐姐說的是。是我一時亂了方寸。我會打起精神,等訊息,也……做好自己能做的事。”
秦沐歌又安慰了她許久,直到葉輕雪情緒穩定下來,才親自送她到府門外,看著她上了十三皇子府派來的馬車,在夜色中緩緩駛離。
回身步入府中,秦沐歌臉上的憂色並未散去。葉輕雪帶來的訊息,再次印證了北燕局勢的凶險。龍城巷戰,貴婦府邸被焚,這僅僅是冰山一角,不知有多少無辜百姓在戰火中罹難。
她心事重重地回到內院,卻見明明屋裡的燈還亮著。推門進去,隻見明明並未睡下,而是坐在小書案前,麵前攤著一本醫書,手裡拿著一支筆,卻並未寫字,隻是怔怔地望著跳躍的燭火出神。
“明兒,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睡?”秦沐歌走過去,輕聲問道。
明明回過神,站起身:“孃親,您回來了。葉姨母……冇事吧?”他雖在屋內,但隱約聽到前院的動靜,知道葉輕雪來了。
秦沐歌摸了摸他的頭:“葉姨母有些心事,孃親開解了她一番,已經好些了。你怎麼了?可是有什麼心事?”
明明猶豫了一下,仰起小臉,清澈的眼睛裡帶著一絲困惑和不安:“孃親,今日我去前院找趙伯,路過爹爹的外書房,聽到周肅叔叔和人在裡麵說話,聲音很低,但我聽到了‘北燕’、‘死傷’、‘流民’這些詞……孃親,北燕是不是死了很多人?像趙校尉那樣的傷,會不會很多很多?”
孩子的聽覺本就敏銳,何況他心思細膩。秦沐歌心中一歎,知道有些事情終究無法完全瞞過日益聰慧的孩子。她在明明身邊坐下,斟酌著言辭:“明兒,北燕確實在打仗,打仗就會有人受傷,甚至失去生命。這是很悲傷的事情。”
“為什麼非要打仗呢?”明明不解,“像西涼那樣,大家和和氣氣地來往、做生意不好嗎?舅公不是說,使團就是為了避免打仗纔去的嗎?”
這個問題太深,也太沉重。秦沐歌沉默片刻,才緩緩道:“這世上有許多原因,比如有人想要更多的土地和財富,有人因為過去的恩怨,也有人是被野心家煽動利用。就像生病一樣,有時候身體裡有了不好的東西,就會發燒、疼痛,需要治療甚至動手術。國家之間有時也會‘生病’,需要很努力地去‘治’,但過程可能很痛苦。舅公和爹爹他們,就是在努力地‘治病’,希望能用最小的代價,讓更多的人免受戰火之苦。”
明明似懂非懂,但他聽懂了“痛苦”和“免受戰火之苦”。他小大人似的歎了口氣:“所以孃親和陸師伯準備很多藥,就是為了能多救一些人,減輕一些痛苦,對嗎?”
“對。”秦沐歌點頭,“明兒,你要記住,學醫不僅是為了救治個人的病痛,在更大的災難麵前,醫術也能成為守護生命、減輕苦難的力量。但更重要的是,我們要明白戰爭的殘酷,珍惜和平的可貴。”
明明鄭重地點頭,又問道:“那……我們大慶,會不會也打仗?像北燕那樣?”
秦沐歌心頭一緊,看著兒子稚嫩卻隱含憂慮的臉龐,柔聲道:“爹爹和很多像爹爹一樣的人,正在努力不讓那樣的事情發生。明兒,你要相信,邪不勝正。隻要我們行得正,站得直,大家齊心協力,就能守護好我們的家園。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學本事,快些長大,將來才能成為有能力保護彆人的人。”
明明眼中的迷茫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堅定的光:“孩兒明白了。孃親,我會好好學醫,也會認真讀書習武。將來,我要像爹爹一樣保護大家,也要像孃親一樣救治傷者。”
秦沐歌將兒子摟入懷中,感受著他小小的、溫暖的身體,心中百感交集。亂世之中,孩子的純真與理想尤為珍貴,也尤為脆弱。她能做的,就是儘力守護這份純真,同時讓他慢慢認識這個世界的複雜與艱辛。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夜雨,敲打著屋簷和窗欞,彷彿在為遠方的戰火與近處的憂思伴奏。
將明明哄睡後,秦沐歌回到自己房中,蕭璟還未回來。她獨自坐在燈下,拿出那本關於“九曜金針”的手劄,卻難以靜心研讀。腦海中交織著葉輕雪含淚的眼、明明困惑的臉、北燕龍城可能的慘狀,還有那隱在暗處、伺機而動的寧王陰影。
不知過了多久,外間傳來熟悉的腳步聲,蕭璟帶著一身淡淡的夜露濕氣走了進來。他見秦沐歌獨坐燈下,神色凝重,便知她有心事。
“這麼晚還冇歇息?是在擔心輕雪?”蕭璟脫下外袍,走到她身邊坐下。
秦沐歌將葉輕雪帶來的訊息和明明的疑問一一說了。蕭璟聽完,沉默良久,才道:“龍城巷戰激烈,確有貴戚府邸遭殃,白芷夫人下落不明是真。我已命北境的諜報網多加留意,一有訊息立刻回報。至於寧王……”他眼中寒芒微閃,“北燕內亂,他絕不會隻滿足於支援慕容霄。據最新情報,蠻族那邊最近也不太平,幾個大部落之間摩擦加劇,似有外力挑撥。我懷疑,寧王是想在北方製造更大範圍的混亂,讓我大慶四麵受敵,疲於應付。”
秦沐歌心頭髮冷:“他難道不顧百姓死活,不顧江山社稷?”
蕭璟冷笑:“在他眼裡,百姓和江山,都不過是他登上權力巔峰的墊腳石。為了那個位置,他可以犧牲一切。父皇近年來身體時有不適,太子殿下……威望尚不足以震懾群雄,寧王等的就是這個時機。”
“那陛下……”
“父皇心中有數,但也力有未逮。這些年,寧王經營日久,暗中的勢力盤根錯節,絕非一朝一夕可以清除。如今北燕生亂,更是給了他活動的空間。”蕭璟揉了揉眉心,顯出一絲疲憊,“沐歌,接下來的日子,恐怕不會太平。你和孩子們,都要多加小心。尤其是你,醫術愈發精湛,又得了‘九曜金針’這樣的重寶,難免引人注目。明日我會加派人手護衛府邸。你自己出入,也要格外留意。”
秦沐歌點頭:“我曉得輕重。你自己更要多加小心,寧王若有所圖,你必是他的眼中釘。”
蕭璟握住她的手,溫暖而堅定:“放心,我有分寸。為了你和孩子們,我也不會讓自己涉險。”他頓了頓,聲音柔和下來,“明明那孩子……心思越來越重了。找個機會,我帶他去京郊大營看看,讓他見識一下真正的軍隊和邊防,或許比單純的說教更有用。男兒誌在四方,也該讓他漸漸明白肩上的責任。”
秦沐歌靠在他肩頭,聽著窗外綿密的雨聲,心中那紛亂的思緒漸漸沉澱下來。前路或許艱險,但至少他們並肩同行,還有需要守護的家人和理想。這漫漫長夜,雨聲淅瀝,彷彿在沖刷著世間的汙濁,也孕育著新的生機。遠方的戰火與陰謀,固然令人憂心,但家中這一盞溫暖的燈火,身邊人堅實的臂膀,便是抵禦一切風雨的最大力量。
夜色更深,雨勢漸大。而在遙遠的北方,龍城的廝殺或許仍未停歇,血與火在黑暗中交織。時代的車輪滾滾向前,無人可以置身事外。但在這京城的深深宅院裡,愛與責任,守護與成長,也在悄然發生,如同這春雨,無聲卻有力地滋潤著土地,等待著破土而出的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