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十一年,四月十五。
七王府的書房內,窗明幾淨,幾盆蘭草吐露著幽香。秦沐歌坐在書案後,麵前攤開著那本謄抄的、關於“九曜金針”的手劄,眉頭微蹙,看得極為專注。手劄並非詳儘的使用教程,更像是前輩使用者的心得筆記,夾雜著玄奧的術語和隱晦的比喻,許多地方語焉不詳,需要反覆琢磨推敲。
“……氣如遊絲,引而不發,以神禦針,循經導滯……這‘以神禦針’,究竟是指施針時需心神極度專注,還是另有所指?”她喃喃自語,指尖無意識地劃過紙上那略顯潦草卻力透紙背的字跡。這些字跡年代久遠,並非陸明遠的筆跡,想必是玄清師叔祖或更早的某位前輩所留。
手劄中還提到,此針對於“異氣”、“邪毒”、“陳年痼疾”有特殊效用,甚至能“疏導淤塞之元”、“激發潛藏之機”,但具體如何操作,卻語焉不詳,隻反覆強調“心性合一,過猶不及”、“非至誠至仁者不可輕用”。
秦沐歌合上手劄,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眉心。這套金針的奧秘,絕非朝夕可解。她輕輕打開放在一旁的紫檀木盒,九根暗金色的長針靜靜躺在絲絨上,在透過窗欞的陽光下,流轉著內斂而神秘的光澤。她伸出指尖,輕輕觸碰其中最短最細的一根,一股微涼而溫潤的奇異感覺順著指尖傳來,彷彿這金屬本身蘊含著某種微弱的生命力。
“孃親。”書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明明的小腦袋探了進來。他今日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小袍,頭髮用同色髮帶束得整整齊齊,手裡還捧著一本厚厚的《醫宗金鑒》。
秦沐歌斂去沉思的神色,露出溫和的笑容:“明兒,怎麼過來了?今日的功課做完了?”
明明走進來,規矩地行了個禮:“回孃親,孩兒已將《湯頭歌訣》前三十首溫習完畢,陸師伯佈置的十種常見藥材的性味歸經也已背熟。隻是……”他頓了頓,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書案上打開的木盒,眼中充滿好奇,“孩兒心中有些疑惑,想請教孃親。”
“哦?什麼疑惑?”秦沐歌示意他在旁邊的繡墩上坐下。
明明放下書,正色道:“孩兒今日讀到《醫宗金鑒》中‘外科心法’篇,提到‘金瘡痢’一症,言其‘膿毒內陷,凶險異常’,治療需‘清創務儘,內托外消’。孩兒想起孃親救治黑水渡趙校尉時所用的‘玉真散’和施針之法,似乎與書中所述不儘相同。孃親的治法,似乎更注重……‘引邪外出’與‘激發生機’並重?”
秦沐歌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這孩子,不僅記憶力好,竟已開始思考比較不同醫理和治法了。“明兒觀察得很仔細。”她讚許道,耐心解釋,“書中所述是常法,適用於多數情況。但趙校尉傷勢拖延日久,膿毒已深,正氣大虧,若一味清創攻伐,恐正氣隨膿血而脫,反而危殆。故孃親先以金針泄其熱毒,通其經絡,穩住心脈,再用‘玉真散’外敷抑菌生肌,內服湯藥扶正托毒。此所謂‘急則治其標,緩則治其本’,臨證需靈活變通,不可拘泥於成法。”
明明聽得極為認真,小腦袋一點一點:“所以,同樣的病,不同的人、不同的階段,治法可能完全不同。醫者需‘辨證論治’。”
“正是如此。”秦沐歌欣慰地點頭,指著那盒金針,“這‘九曜金針’,材質特殊,據說對引導氣血、化解某些頑固邪毒有奇效。但它也隻是工具,關鍵在於使用它的醫者,能否準確判斷病情,把握時機和力度。工具越犀利,責任越重大,稍有差池,可能反傷病人。”
明明肅然起敬,看向金針的目光更多了幾分鄭重:“孩兒明白了。多謝孃親教誨。”
母子倆正說著話,前院隱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壓低的人語聲,打破了午後書房的寧靜。秦沐歌微微蹙眉,起身走到窗邊,掀開竹簾一角向外望去。隻見周肅引著兩名身著普通布衣、但步履間透著精悍之氣的男子匆匆穿過庭院,徑直往蕭璟平日處理公務的外書房方向去了。那兩人雖做平民打扮,但秦沐歌眼尖,認出其中一人腰間佩刀的方式,正是邊軍斥候的習慣。
“是北境來的訊息?”秦沐歌心中一動。
果然,不過半盞茶功夫,蕭璟便遣人來請秦沐歌去外書房。秦沐歌叮囑明明自己溫書,整理了一下衣裙,快步前往。
外書房內,氣氛有些凝重。蕭璟站在巨大的北境輿圖前,眉頭緊鎖。周肅和那兩名風塵仆仆的斥候垂手立於下首。
“王爺,王妃。”見秦沐歌進來,蕭璟轉身,示意她近前。
“可是北燕有變?”秦沐歌直接問道。
蕭璟點頭,指向輿圖上北燕都城“龍城”的位置:“最新急報,三日前,北燕二皇子慕容霄聯合部分不滿拓跋霄的朝臣、將領,在龍城東郊‘祭天台’誓師,公開指責拓跋霄弑父篡位、殘害兄弟,宣佈起兵‘清君側’。雙方已在龍城外圍爆發激戰,死傷慘重。”
秦沐歌倒吸一口涼氣:“這麼快就兵戎相見了?拓跋霄應對如何?”
“拓跋霄反應迅速,調動嫡係精銳‘龍驤衛’防守宮城及要害,同時命心腹大將率軍出城迎擊。但慕容霄準備充分,且似乎得到了某些外部勢力的暗中支援,兵力不弱,戰事陷入膠著。”蕭璟的聲音低沉,“更麻煩的是,三皇子慕容昊雖未公開加入戰團,但其麾下騎兵在邊境頻繁調動,似有趁火打劫、或待價而沽之意。北燕境內,已是一片混亂。”
“外部支援?”秦沐歌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詞,“寧王?”
“極有可能。”蕭璟眼中寒光一閃,“我們潛伏在北燕的人發現,慕容霄軍中出現了製式精良、非北燕所產的弩箭和部分甲冑部件,來源可疑。而且,慕容霄起兵時機拿捏得如此之準,若無人通風報信、暗中策劃,難以做到。”
秦沐歌心頭髮沉。寧王果然無孔不入,北燕內亂,正是他興風作浪的好時機。“那我們該如何應對?陛下有何旨意?”
蕭璟走回書案後坐下,揉了揉額角:“父皇召閣部重臣密議至深夜,最終定策:命北境各軍鎮加強戒備,嚴密監視邊境動態,尤其注意防範小股亂兵或潰軍竄入。同時,暗中與北燕境內一些仍保持中立、或對拓跋霄不滿的部落、城邦接觸,瞭解動向,必要時可提供有限度的……‘人道援助’,如藥品、糧食,以換取邊境安定,並獲取情報。”
他看向秦沐歌:“沐歌,此事恐怕需要你相助。”
秦沐歌瞭然:“王爺是希望我調配一批治療外傷、防治疫病的成藥,準備支援北燕邊境可能出現的流民,或用於交換情報?”
“不錯。”蕭璟點頭,“此事需秘密進行,由可靠之人經辦。藥王穀在京城的產業和渠道,或可一用。另外,”他頓了頓,“太醫院那邊,父皇已命白汝陽首席牽頭,組織一批醫官和藥材,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因北燕戰亂而湧入的疫病或傷患。白首席點名希望你能參與籌劃,特彆是關於防治戰場常見疫病和外傷處理方麵。”
秦沐歌毫不猶豫地應下:“義不容辭。我這就去準備藥方和物資清單,並與陸師兄商議調動藥王穀儲備之事。”救死扶傷是醫者本分,更何況此事關乎邊境安寧。
蕭璟又道:“還有一事。十三弟(蕭瑜)方纔遞了帖子,說輕雪姑娘近日心神不寧,似有憂慮,想請你有空過府一敘,開解開解。想來是與北燕局勢有關,畢竟她的生母……”
秦沐歌心中一歎。葉輕雪的生母白芷是北燕貴婦,雖然與北燕皇室關係複雜,但故國陷入戰亂,血脈相連,豈能不憂?“我明日便去看她。”
商議既定,秦沐歌立刻行動起來。她先回內院,快速寫下一係列治療刀劍外傷、跌打損傷、以及防治春季常見時疫(如風寒、腹瀉)的藥方和成藥製備要點,列出急需的藥材清單。明明一直安靜地在書房等著,見母親回來忙碌,便乖巧地在一旁幫著研墨、鋪紙。
“孃親,是要準備很多藥嗎?是因為北燕打仗了,有人會受傷生病?”明明一邊研墨,一邊小聲問道。
秦沐歌筆下不停,溫聲答道:“是啊。戰爭一起,最苦的是百姓。我們要儘己所能,多準備些藥品,或許能多救幾個人。”
明明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不再多問,隻是研墨的動作更輕更穩了。
傍晚時分,陸明遠應邀過府。看過秦沐歌列出的清單和計劃,他沉吟道:“師妹所慮周全。藥王穀在京城的幾處藥鋪和倉庫,儲備尚可,調集這批藥材不成問題。製成成藥需要人手和時間,我立刻回去安排可靠弟子連夜趕製。隻是……北燕局勢混亂,運輸渠道需絕對穩妥。”
“此事王爺會安排周肅將軍負責,走軍中秘密通道,安全應可保障。”秦沐歌道。
“那就好。”陸明遠點頭,又提起另一事,“對了,前日太醫院送來幾個棘手的傷患,皆是陳年舊傷引發怪症,白首席與我探討多次,療效甚微。其中有一老卒,十年前邊境衝突時左臂中箭,箭頭雖取出,但傷口常年隱痛,近年更出現肌肉萎縮、手臂冰冷青紫之狀,藥石罔效。白首席懷疑是當年箭頭帶毒,或有碎骨殘留,毒瘀深結經脈。不知師妹可有良策?或可一試那‘九曜金針’?”
秦沐歌心中一動。這倒是檢驗金針功效、同時積累經驗的好機會。“明日我先去太醫院看看這位老卒的病情。若情況合適,或可一試。”
***
景和三十一年,四月十六。
太醫院專用的診室內,藥味濃鬱。秦沐歌在白髮蒼蒼的白汝陽首席陪同下,仔細檢查著那名老卒的傷臂。老人年約五旬,麵龐黝黑佈滿風霜,左臂自肩胛以下明顯比右臂細瘦,皮膚冰涼,顏色暗青,幾處舊疤痕顏色深褐,觸之僵硬。老人自述陰雨天疼痛加劇,整條手臂痠麻無力,近年來幾乎無法持物。
秦沐歌凝神診脈,又仔細觸摸探查傷臂各處的溫度和筋肉狀態,甚至用銀針輕刺幾處穴位,觀察老人的反應和出血顏色。
“白前輩,您判斷得不錯,確是當年箭毒未清,混合瘀血,深陷骨縫經脈,年月既久,鬱而成痹,阻塞氣血,故有此狀。尋常湯藥針石,難以直達病所。”秦沐歌沉吟道。
“王妃可有辦法?”白汝陽眼中帶著希冀。他一生鑽研外科,對此等疑難痼疾也感棘手。
秦沐歌看向帶來的紫檀木盒:“或可一試‘九曜金針’,以其特殊材質和導引之力,嘗試疏通深部瘀滯,激發殘存生機。但此法我亦是初次嘗試,並無十足把握。”
老人聞言,渾濁的眼睛裡卻爆發出亮光:“王妃儘管試!這條胳膊廢了十年,老朽早已不抱希望。若能減輕些痛楚,已是萬幸!縱有風險,老朽也願承擔!”
見他意誌堅定,秦沐歌不再猶豫。她先以普通銀針為老人行鍼,疏通周圍經絡,緩解緊張。然後,淨手凝神,取出那套“九曜金針”中最長最粗的一根。針尖在燭火下閃過一抹幽光。
她根據手劄中的模糊提示和自己的判斷,選取了肩井、曲池、合穀等主穴,以及幾處阿是穴(壓痛點),以特殊手法緩緩撚鍼探入。金針入體,老人並未感到劇痛,反而有一種奇異的酸脹溫熱感,自針處緩緩擴散。
秦沐歌全神貫注,指尖感受著針下的細微阻力與氣機變化,調整著角度和深度,嘗試以自身對氣血的感知,引導金針化解那深藏的瘀結。這過程極其耗費心神,不過片刻,她額角已滲出細密的汗珠。
時間一點點過去。忽然,老人“哎呦”一聲,隻見其左臂幾處舊疤痕顏色陡然變深,甚至滲出些許暗紅近黑的粘稠液體,腥氣撲鼻!
“出來了!瘀毒出來了!”白汝陽激動地低呼。
秦沐歌不敢鬆懈,繼續行鍼導引。又過了約半炷香時間,滲出的液體顏色漸淡,轉為暗紅。老人則感覺手臂那股常年纏繞的陰冷痠麻感似乎鬆動了一些,竟有微微的暖意滋生。
秦沐歌見好就收,緩緩起針。針尖離開皮膚時,帶出最後幾縷暗色血絲。她迅速為老人清理傷口,敷上清熱化瘀的藥膏,又開了內服的溫經通絡、扶正固本的方子。
“老人家,今日先到此為止。瘀滯已鬆動少許,但病根深重,非一次可愈。需連續治療數次,配合湯藥外敷,慢慢調理。期間手臂會有痠麻脹痛反應,乃氣血重新通行之兆,不必過於驚慌,但若有異常紅腫熱痛,需即刻告知。”秦沐歌仔細叮囑。
老人活動了一下左臂,雖然依舊無力,但那刺骨的陰冷感確實減輕了,他激動得老淚縱橫,掙紮著要下跪磕頭:“多謝王妃!多謝王妃!這條胳膊……這條胳膊有救了!”
白汝陽亦是滿臉歎服:“王妃針術,神乎其技!此金針,果然名不虛傳!”
秦沐歌擦了擦汗,心中卻無多少喜悅,隻有沉甸甸的責任感。金針雖利,但對施術者的要求極高,方纔短短時間,她的心神消耗巨大。而且,這僅僅是開始,老人的康複之路還很漫長。
離開太醫院時,日已偏西。秦沐歌坐在回府的馬車上,閉目養神,腦海中卻不斷回放著施針時的每一個細節,與手劄中的記載相互印證,又生出許多新的疑問。這“九曜金針”的秘密,似乎比她想象的更為深邃。
馬車駛近七王府,卻見府門前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青篷小車,車旁站著兩名麵生的護衛,眼神銳利。秦沐歌心中一凜,這不是尋常訪客的規製。
她剛下馬車,王府管事趙伯便匆匆迎上,低聲道:“王妃,十三殿下府上的葉姑娘來了,已在花廳等候多時,神色甚是焦急,說有要事務必立刻見您。”
秦沐歌心下一沉,難道是輕雪那邊出了什麼事?她加快腳步,向後院花廳走去。暮色漸合,王府廊下的燈籠次第亮起,在地上投下長長的、搖曳的影子。北燕的戰火,似乎正以另一種方式,悄然逼近這看似平靜的京城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