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十一年,四月廿三。
京城北郊,羽林衛左軍大營。
時近晌午,春日的陽光已有了幾分熱度,照在校場上,蒸騰起乾燥的塵土氣息。空氣中混合著汗水、皮革、鐵器以及遠處馬廄傳來的特有氣味。一隊隊士兵正在軍官的號令下進行著操練,長矛如林,刀光似雪,呼喝之聲整齊劃一,震人心魄。
蕭璟一身玄色箭袖戎服,外罩輕甲,並未佩戴錶明親王身份的標誌,隻以普通將領的裝束,帶著秦沐歌和明明,在周肅及幾名親衛的陪同下,緩步行走在校場邊緣。秦沐歌今日也是一身利落的湖藍色騎裝,頭髮簡單束起,未施粉黛,眉宇間帶著慣常的沉靜。而明明,則穿著一身特製的、縮小版的藏青色勁裝,小臉繃得緊緊的,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好奇又略帶緊張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這是明明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接觸軍營。高聳的木質瞭望塔、整齊排列的營帳、寒光閃閃的兵器架、還有那些身材魁梧、麵容堅毅的士兵,都給他帶來了巨大的衝擊。這與他平日生活的王府、藥圃、書房,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王爺,王妃,小世子,這邊請。”周肅引著他們走向校場一側稍安靜些的地方,那裡有幾名軍醫正帶著學徒,在臨時搭起的涼棚下,為一些在訓練中受了輕傷的士兵處理傷口。
一名年輕士兵正齜牙咧嘴地伸著胳膊,讓一位鬍子花白的老軍醫給他清洗手臂上的一道擦傷,傷口不深,但滲著血絲,沾了不少沙土。老軍醫動作麻利地用鹽水沖洗,然後撒上褐色的藥粉,用乾淨布條包紮。
“忍著點,小子!這點傷算啥?上了戰場,比這厲害的多得是!”老軍醫一邊包紮一邊粗聲粗氣地說。
那士兵疼得額角冒汗,卻強笑著:“王醫官,我曉得!這點疼,不算事!”
明明目不轉睛地看著,小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他見過孃親處理傷口,但多是病情複雜的患者,或是精心調養的環境,這般粗獷直接、帶著軍營特有氣息的處置方式,還是第一次見。
秦沐歌低聲對明明解釋道:“軍營之中,條件所限,處理外傷首要便是乾淨、迅速、有效,防止感染化膿。那褐色藥粉是軍中常用的‘金瘡散’,主料是三七、血竭、兒茶等,止血生肌效果不錯。”
明明點點頭,目光又投向涼棚角落裡。那裡躺著兩名士兵,一人抱著腿呻吟,似是扭傷;另一人麵色發紅,額頭冒汗,正在被軍醫灌一種黑乎乎的湯藥。
“那是防治操練後中暑和風寒的‘藿香正氣湯’加減方。”秦沐歌繼續輕聲講解,“春日練兵,汗出當風,易感外邪。軍中醫藥,重在預防和快速應對常見傷病。”
這時,那位被稱作“王醫官”的老軍醫處理完手頭的傷兵,抬頭看到了蕭璟一行人。他顯然認出了蕭璟,連忙起身,有些侷促地行禮:“末將王魁,見過王爺!不知王爺駕臨,有失遠迎!”他目光掃過秦沐歌和明明,有些不確定該如何稱呼。
“王醫官不必多禮。”蕭璟虛扶一下,“本王今日隻是帶家人來看看。這是王妃,這是犬子。”
王魁連忙又向秦沐歌和明明行禮。秦沐歌溫聲道:“王醫官辛苦了。傷員情況如何?”
“回王妃,都是些皮肉小傷,扭傷,或是有些發熱,不礙事。”王魁恭敬答道,“營中日常操練,磕碰難免。倒是王妃前些日子讓人送來的那批‘玉真散’和‘清涼油’,真是好東西!尤其是‘玉真散’,用於清創後外敷,傷口癒合快,化膿的少多了!還有那‘清涼油’,提神醒腦,防治蚊蟲,弟兄們都說好用!”
秦沐歌微笑道:“能幫上忙就好。王醫官經驗豐富,若有其他需求,或是對成藥有何改進建議,可隨時告知。”
王魁連聲道謝,看向秦沐歌的目光充滿了敬佩。他久在軍中,深知良藥對於士卒的重要性。
蕭璟對明明道:“明兒,你看,這就是軍中日常。將士們平日艱苦訓練,流汗流血,為的是有朝一日能保家衛國,少流血,甚至不流血。醫者在這裡,便是他們最堅實的後盾之一。”
明明仰頭看著父親,又看看那些雖然帶著傷卻依舊精神昂揚的士兵,再看看忙碌的軍醫們,心中似有所悟。他忽然小聲問:“爹爹,如果……如果像北燕那樣打起來,這裡的叔叔伯伯們,是不是都要上戰場?也會受很重很重的傷?”
蕭璟沉默了一下,冇有迴避這個問題,而是蹲下身,平視著兒子的眼睛,鄭重道:“是的。如果敵人來犯,這裡的將士,還有邊境千千萬萬的將士,都會拿起武器,保衛我們的家園。戰爭很殘酷,會有人受傷,甚至犧牲。所以,爹爹和許多叔叔伯伯們,纔要努力練兵,增強實力,讓敵人不敢輕易來犯。而像你孃親,像王醫官這樣的醫者,他們的責任就是在將士們受傷時,儘全力救治他們,讓他們能早日康複,或者……減輕痛苦。”
明明的小臉有些發白,但眼神卻越發清澈堅定:“孩兒明白了。所以,學好了醫術,在太平時候可以救人,在打仗的時候,可以救更多的將士,對嗎?”
“對。”蕭璟摸了摸他的頭,“但爹爹更希望,你的醫術,更多的是用在太平時候,用在救治百姓日常的病痛上。止戈為武,最好的醫者,是能讓天下無病;最好的將軍,是能讓天下無戰。隻是這很難,需要很多人付出極大的努力。”
這番話對七歲的孩子來說或許有些深奧,但明明卻聽得很認真,用力點了點頭。
隨後,蕭璟又帶他們參觀了營中夥食、馬廄,簡單講述了軍營的編製和日常。明明看得津津有味,不時提出一些天真的問題,蕭璟和周肅都耐心解答。
午後,蕭璟要去中軍大帳與將領議事,便讓周肅陪著秦沐歌和明明在營中僻靜處休息。那裡有一小片草地,旁邊是一條清澈的小溪。
秦沐歌坐在溪邊的一塊大石上,看著明明在周肅的看護下,好奇地用樹枝撥弄溪水,試圖看清水底的小魚。春日暖陽照在身上,遠處傳來隱約的操練聲,這一刻的軍營,顯得有幾分難得的寧靜。
“王妃,小世子很聰慧,也很懂事。”周肅站在不遠處,看著明明,由衷地說道。
秦沐歌笑了笑,目光柔和:“是啊,有時候懂事的讓人心疼。這世道……終究不太平,讓他過早地見識這些,也不知是好是壞。”
周肅道:“王爺常說,玉不琢不成器。小世子身份尊貴,將來要承擔的責任也重,早些明白世事艱辛,未必是壞事。況且有王爺和王妃教導,小世子定能明辨是非,胸懷仁心。”
兩人正說著話,忽見營門方向一陣騷動,一騎快馬疾馳而入,馬上的斥候滿身塵土,臉色焦急,直奔中軍大帳而去。
秦沐歌心中一凜,與周肅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這個時候來的急報,多半與北境有關。
冇過多久,蕭璟便麵色沉肅地從中軍大帳走出,快步向他們走來。
“王爺,可是北境有變?”秦沐歌迎上前。
蕭璟點了點頭,看了一眼正在溪邊玩的明明,壓低聲音道:“剛到的訊息,北燕二皇子慕容霄,在龍城東南五十裡的‘落鷹澗’,設伏重創了拓跋霄的一支主力騎兵,斬首數千,拓跋霄麾下大將拓跋野戰死。慕容霄聲勢大振,已逼近龍城東門。另外,蠻族那邊,最大部落‘黑山部’首領暴斃,幾個大部落為爭奪草場和首領之位發生激烈衝突,死傷數百人,邊境已出現小股蠻族騎兵越境搶掠的事件。”
壞訊息接踵而至。慕容霄取得大勝,北燕內亂天平傾斜;蠻族內亂,邊境不穩。無論哪一件,都意味著更大的動盪和潛在的戰爭威脅。
秦沐歌的心沉了下去:“蠻族內亂……是否有人為挑撥的痕跡?”
“十有八九。”蕭璟眼神冰冷,“黑山部首領死得蹊蹺,衝突爆發的時機也太巧。寧王這是嫌北燕不夠亂,還要把蠻族也拖下水,讓我大慶北境永無寧日。”
“那我們……”
“父皇已下旨,命北境各軍鎮提高戒備等級,增派巡邏,嚴防蠻族亂兵大規模入侵。同時,命我統籌北境防務,必要時可調派部分京營兵力北上增援。”蕭璟語速很快,“沐歌,我恐怕要提前北上一趟,巡視邊防,穩定軍心,並查探蠻族動向虛實。京中之事,就要多勞你費心了。尤其要留意輕雪那邊,還有……孩子們的安危。”
秦沐歌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聽到蕭璟要親自北上,還是忍不住擔憂:“邊境凶險,蠻族又正值混亂,王爺務必多加小心。京中你放心,我會照顧好家裡,也會協助師兄和白首席,確保支援北境的藥材供應。你自己……一定要平安回來。”最後一句,聲音已有些微顫。
蕭璟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放心,我有周肅、墨夜,還有數萬將士。此去重在威懾和探查,不會輕易涉險。倒是你,在京中更要小心。寧王擅長聲東擊西,我離京期間,他難保不會有動作。”
“我曉得。”秦沐歌強壓下心中的不捨與憂慮,點頭應下。
這時,明明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放下手中的樹枝跑了過來,看看父親凝重的臉色,又看看母親眼中的擔憂,小聲問:“爹爹,孃親,是不是出事了?”
蕭璟看著兒子,蹲下身,冇有隱瞞,但用儘量平和的語氣說道:“明兒,北邊有些不太平,爹爹需要去巡視邊防,可能要離開京城一段時間。”
明明的小臉一下子白了,眼中迅速蓄滿了淚水,但他緊緊咬著嘴唇,冇讓眼淚掉下來,隻是用力抓住了蕭璟的衣角:“爹爹……要去打仗嗎?很危險嗎?”
“爹爹是去防止打仗,讓邊境安寧。”蕭璟擦去兒子眼角將落未落的淚珠,“爹爹答應你,一定會小心,儘快回來。你在家要聽孃親的話,好好學本事,替爹爹保護好孃親和妹妹,能做到嗎?”
明明用力地、重重地點頭,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地說:“能!爹爹放心,孩兒會照顧好孃親和妹妹,等爹爹平安回來!”
看著兒子強忍淚水的倔強模樣,蕭璟心中一陣痠軟,將明明緊緊摟入懷中。秦沐歌也蹲下身,將父子倆一起抱住。陽光灑在一家三口身上,暖意融融,卻驅不散那即將分彆的離愁與對未知前程的隱憂。
溪水潺潺,依舊不知憂愁地流淌。而軍營中的號角聲,不知何時已變得急促起來,彷彿在應和著遠方隱約傳來的戰鼓。時代的洪流,不會因個人的悲歡而停滯。守護與離彆,責任與成長,在這春日將儘的時節,悄然交織。蕭璟的北上,意味著新一輪的博弈與風雨即將拉開序幕。而京城的寧靜,又能維持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