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十一年,四月初二。
京城蘇府後園,幾株晚開的玉蘭尚綴著些許殘瓣,而芍藥圃中的花苞已鼓脹得緊實,隻待一場暖雨便要綻開。暖風燻人,帶著草木和泥土的芬芳。
蘇清河穿著一身家常的竹青色道袍,氣色比起月前在西涼時已好了太多,手臂上的傷疤也已淡成一道淺粉色的印記。他正負手站在一株老槐樹下,看著秦沐歌指揮著明明和曦曦,在旁邊的石桌上處理一堆剛采來的新鮮草藥。
“曦曦,這個‘蒲公英’的花和葉子都可以入藥,但根部的效用更強。來,用小刷子把根上的泥土刷乾淨,注意彆把根鬚刷斷了。”秦沐歌輕聲細語地指導著,手裡也拿著一株做示範。
四歲的曦曦坐在特製的高腳凳上,小臉繃得緊緊的,捏著一把小鬃毛刷,學著母親的樣子,小心翼翼地刷著一株蒲公英的根。她動作很慢,但異常認真,長長的睫毛垂下,遮住烏溜溜的大眼睛。
明明則在一旁,用一把小鍘刀將清洗乾淨的“魚腥草”切成均勻的寸段。他的手法已經頗為熟練,下刀利落,切麵整齊。蕭璟坐在不遠處的石凳上,手裡端著一杯清茶,看似悠閒,目光卻不時掃過妻兒,又望向與蘇清河低聲交談的秦岩(秦沐歌之父,兵部尚書),眼中帶著深思。
“舅舅,您看這‘紫花地丁’,可是要陰乾?”明明切完魚腥草,拿起另一株開著紫色小花的草藥問道。
蘇清河走過去,仔細看了看,點頭讚許:“不錯,正是紫花地丁,清熱解毒、涼血消腫的良藥。需置通風處陰乾,不可暴曬,否則色香味俱損,藥效大減。明兒認得越來越準了。”
得到誇獎,明明抿嘴笑了笑,耳根微微泛紅,但手上動作不停,小心地將紫花地丁鋪到一旁的竹篩上。曦曦也仰起小臉,期待地看著舅公。蘇清河笑著摸了摸她的頭:“曦曦刷得也很乾淨,一點泥土都冇留下呢。”
秦岩看著外孫和外孫女這般聰慧懂事,尤其是明明對醫藥顯露出的濃厚興趣和天賦,心中感慨萬千。他想起早逝的女兒蘇雪柔,又看看如今沉穩大氣的秦沐歌,一時竟有些眼眶發熱。他輕咳一聲,對蕭璟道:“王爺,明兒這般喜愛醫藥,可是要繼承他母親的衣缽了?”
蕭璟放下茶盞,微笑道:“嶽父,孩子有興趣是好事。沐歌的醫術能濟世救人,明兒若能學得一二,也是他的造化。隻是他年紀尚小,還需打好根基,品行心性更要緊。至於將來如何,且看他自己。”
秦岩點頭稱是,猶豫片刻,還是壓低了聲音問道:“王爺,北燕那邊……局勢究竟如何了?朝中近日似有些議論。”
蕭璟神色不變,目光卻微微凝了凝:“慕容宏皇帝確實已駕崩,北燕太子拓跋霄雖掌控龍城及部分軍隊,但二皇子慕容霄占據東境三州,三皇子慕容昊聯合部分草原部落,勢力也不容小覷。如今三方對峙,小規模衝突不斷,北燕已陷入內亂。父皇已下旨,北境各軍鎮加強戒備,嚴防亂兵流民衝擊,同時也……密切觀察,伺機而動。”
“伺機而動?”秦岩眉頭微皺,“陛下是打算……?”
“嶽父,”蕭璟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峻,“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北燕與我大慶接壤綿長,其內亂固然減輕了我北境壓力,但若讓某一方坐大,或讓寧王之流趁機攪動風雲,於我大慶並非好事。朝廷自有考量。”
秦岩是兵部尚書,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關係。北燕內亂,對大慶既是機遇也是挑戰。機遇在於可趁機削弱這個北方強鄰,甚至收複部分失地;挑戰在於如何把握介入的時機與程度,避免引火燒身,更要防備內部如寧王這樣的勢力與外敵勾結。
“那……關於沐歌和輕雪的身份?”秦岩看了一眼不遠處正耐心教女兒辨認藥材的女兒,聲音更低。
蕭璟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杯壁:“此事敏感。父皇尚未明示,但朝中確有雜音。不過嶽父放心,本王自有分寸。沐歌是我妻子,輕雪也是我妹妹,斷不會讓她們成為政治籌碼,涉入險地。”
秦岩稍稍安心,歎道:“有王爺這句話,老臣就放心了。隻是樹欲靜而風不止,王爺與王妃還需多加小心。”
“多謝嶽父提醒。”蕭璟頷首。
這時,蘇府管家引著一人匆匆而來。來人約莫三十出頭,麵容儒雅,氣質溫和,正是現任藥王穀主、秦沐歌的師兄陸明遠。他今日穿著一身半舊的靛藍長衫,風塵仆仆,手裡提著一個不小的藤編藥箱。
“陸師兄?你怎麼來了?”秦沐歌見到他,有些意外,連忙起身相迎。蕭璟和秦岩、蘇清河也站了起來。
陸明遠先向蕭璟、秦岩、蘇清河行禮,然後對秦沐歌道:“師妹,冒昧打擾。是師父……玄清師叔祖他老人家,讓我務必儘快將此物交給你。”說著,他打開藥箱,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狀物件,約有尺餘長,三指寬。
秦沐歌接過,入手頗沉。她解開油布,裡麵竟是一個古樸的紫檀木長盒。打開盒蓋,一抹溫潤的暗金色映入眼簾——盒內鋪著紅色絲絨,上麵整齊排列著九根長短不一、造型古樸的金針!針體並非純金,而是某種暗金色的奇異金屬,隱隱流動著內斂的光澤,針尾雕刻著極其細微的雲紋,觸手微涼。
“這是……‘九曜金針’?”秦沐歌倒吸一口涼氣,她曾在藥王穀的古老典籍中見過關於這套傳奇針具的零星記載,據說早已失傳。
陸明遠神色鄭重地點頭:“正是。師叔祖說,此針傳自上古,以天外隕金混合數種珍稀金屬,經特殊秘法鍛造而成,不僅能導引氣血,更對某些……特殊的毒症、內傷有奇效。師叔祖參詳多年,自覺年事已高,恐其蒙塵,又觀師妹你仁心仁術,天賦卓絕,且身負……咳咳,”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旁邊的蕭璟和孩子們,改口道,“且與藥王穀淵源深厚,故命我將此針傳於你,望你善用此針,救人濟世。”
秦沐歌心情激盪,雙手捧起木盒,感受著那沉甸甸的分量,這不僅是珍貴的醫具,更是師門厚重的信任與托付。“師兄,師叔祖他老人家身體可好?此等重寶,沐歌何德何能……”
“師叔祖精神尚可,隻是越發不愛見人,整日守在藏經洞。”陸明遠溫言道,“師妹不必過謙。你的醫術品性,師父(指前任穀主葉權)在世時常有讚許,師叔祖更是親眼見證你救治墨夜、破解瘟疫、在邊關活人無數。此針傳你,再合適不過。隻是,”他語氣轉為嚴肅,“師叔祖特意叮囑,此針非同凡物,使用時需慎之又慎,尤其要注意施針者的心神消耗。另外……關於此針的來曆和某些特殊用法,記載在一本手劄中,我已謄抄了一份,連同針具一併交給你。師妹閒暇時,可仔細研讀。”
說著,他又從藥箱底層取出一個薄薄的、用油紙包好的冊子。
秦沐歌鄭重接過,深深一禮:“沐歌定不負師叔祖和師兄厚望,必謹慎使用,以醫道為本。”
明明一直安靜地站在母親身邊,此時好奇地探過頭,看著盒中那九根閃著暗金色光澤、造型奇古的金針,大眼睛裡充滿了驚歎。“孃親,這些針……好特彆。”
秦沐歌低頭看著兒子,心中一動,柔聲道:“明兒,這是很珍貴的醫家寶器。你要記住,再好的器具,也需醫者有一顆仁心和高超的技藝來駕馭。醫道無止境,你要學的還很多。”
“孩兒明白。”明明用力點頭,目光卻忍不住流連在那金針上。
陸明遠見狀,笑著對明明道:“小世子若對鍼灸感興趣,待你基礎更牢固些,師伯可以教你一些入門的手法。不過,現在還是要先認藥、背方歌,把根基打牢。”
“是,陸師伯!”明明眼睛一亮,恭敬應道。
曦曦也湊過來,踮腳看著金針,奶聲奶氣地說:“亮晶晶的,像星星。”
眾人都被孩子天真的話語逗笑了,方纔因北燕局勢和重寶現世帶來的些許凝重氣氛消散不少。
陸明遠又坐了片刻,與蕭璟、秦岩等人聊了聊近日京城時疫(春季常見的風寒咳喘)情況及太醫院的應對,又指點了明明幾句藥材辨識的要點,便起身告辭,他還要去京中幾處藥王穀的產業巡查。
送走陸明遠,日頭已微微偏西。秦沐歌小心收好“九曜金針”和手劄,心中既感責任重大,又湧動著對更高深醫道的嚮往。蕭璟走到她身邊,低聲道:“玄清前輩將此物傳你,足見對你期許之深。隻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此針之事,暫不宜對外宣揚。”
“我曉得。”秦沐歌點頭,“我會妥善保管,非必要不會輕易動用。”
一家人又在蘇府用了晚膳,席間氛圍融洽。蘇清河說起西涼風土見聞,唏噓不已;秦岩則考校了明明幾句詩文,明明雖更喜醫藥,但啟蒙功課也未落下,對答如流,讓外祖父頗感欣慰。曦曦乖乖坐在母親身邊,自己用小勺子吃飯,偶爾聽到有趣處,便咯咯笑出聲,純真的笑聲感染了所有人。
直到華燈初上,蕭璟和秦沐歌才帶著孩子們告辭回府。馬車粼粼行駛在漸次亮起燈火的長街上,車廂內,曦曦玩累了,靠在秦沐歌懷裡昏昏欲睡,明明則還精神著,小聲問著關於“九曜金針”的問題。
秦沐歌耐心解答,心中卻不由想起陸明遠轉述的師叔祖的叮囑,以及那本神秘的手劄。這金針,似乎並不僅僅是治病救人的工具那麼簡單……還有北燕的亂局,寧王的蟄伏,朝中的暗流……
她看向身旁的蕭璟。他正閉目養神,側臉在晃動的車燈光影中顯得格外沉靜,但微蹙的眉峰顯示他並未真正放鬆。作為皇子親王,他肩上扛著的家國重擔,遠比她想象的更為沉重。
似乎是感覺到她的目光,蕭璟睜開了眼,對上她的視線,微微一笑,伸手將她攬入懷中,讓她的頭靠在自己肩上。“累了就歇會兒,到家還早。”
秦沐歌嗯了一聲,放鬆身體,感受著身邊人的體溫和心跳,心中的紛亂漸漸平息。無論外界風雨如何,至少此刻,他們在一起,孩子們安然無恙。這就夠了。
馬車駛過寂靜的街巷,車輪聲規律而沉穩。而在遙遠的北方,龍城之中,想必正經曆著血與火的洗禮,權力的更迭伴隨著無數生命的消逝。時代的洪流滾滾向前,無人可以置身事外。但在這小小的車廂裡,溫馨與守護,正默默滋長,成為對抗未知風雨的最堅實的力量。
明明看著相倚的父母,又看了看懷中熟睡的妹妹,悄悄握緊了小拳頭。他要快些長大,學好本事,保護孃親,保護妹妹,也要像爹爹一樣,成為能夠擔當重任的人。夜色漸濃,孩童的心中,一顆名為“責任”的種子,正在悄然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