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十一年,三月十八。
七王府後園的藥圃,經過一冬的沉寂與早春細雨的滋潤,已是一片生機盎然。畦壟間,去年秋天種下的當歸、黃芪冒出嫩綠的芽尖;幾架攀援的木瓜藤蔓舒展著翠綠的葉片;牆角一株老桑樹,桑葉肥厚,正是采摘飼蠶的好時節。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的腥氣和草木特有的清香。
秦沐歌一身淺碧色束袖常服,腰間繫著素色圍裙,正蹲在藥圃邊,仔細檢查一畦剛移栽不久的“連翹”幼苗。她手裡拿著一根細竹簽,輕輕撥開葉片,檢視根部土壤的濕度和有無蟲害。陽光透過稀疏的桑葉,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明明穿著一身和母親同色的窄袖小袍,頭髮用同色髮帶束起,蹲在另一畦種植著“薄荷”和“紫蘇”的地邊,正小心翼翼地用小鏟子給植株鬆土。他動作雖顯稚嫩,但神情專注,額角甚至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四歲的曦曦則挎著一個小小的、柳條編的籃子,跟在哥哥身後,負責撿拾鬆土時帶出的雜草和小石塊。她穿著鵝黃色的小裙子,蹲在地上的樣子像隻毛茸茸的小黃鴨,每撿起一樣東西,都要先好奇地看看,再放進籃子裡。
“孃親,這棵連翹的葉子邊緣有點發黃,是缺水了嗎?”明明觀察細緻,指著其中一株幼苗問道。
秦沐歌走過去看了看,又用手指撚了撚根部土壤,搖頭道:“不是缺水,你看土壤還是濕潤的。可能是移栽時傷了少許根鬚,或是這幾日倒春寒,地氣尚未完全回暖,它有些‘不服水土’。不妨事,過幾日天氣再暖些,自然就好了。明兒,你記住,藥材移栽,最好選在傍晚或陰天,避開正午烈日,可減少水分蒸發,利於成活。”
“孩兒記下了。”明明認真點頭,掏出隨身帶著的一個小本子和炭筆,飛快地記下“連翹移栽忌傷根、避烈日、待地暖”幾個字。那本子上已密密麻麻記了不少藥材習性和簡單的炮製方法,字跡雖有些歪扭,但一筆一劃很是工整。
曦曦也湊過來,踮腳看著哥哥寫字,小手指著本子上一處畫著簡易小草的圖案,奶聲奶氣地問:“哥哥,這個是什麼草?”
明明看了看,耐心解釋道:“這個是‘車前草’,葉子像豬耳朵,喜歡長在路邊車轍裡,所以叫車前草。它有清熱利尿的作用。曦曦上次肚子脹,孃親煮的水裡就有一點這個。”
“哦!是那個苦苦的水!”曦曦皺起小鼻子,顯然對味道記憶猶新,但隨即又展開笑顏,“不過喝了就不脹了!孃親真厲害!”
秦沐歌看著兄妹倆互動,眼中含笑。她直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痠麻的腿腳,對明明道:“明兒,去把那邊晾曬的‘金銀花’收進來吧,看天色,午後怕是有雨。記得要挑揀一下,去掉雜質和顏色發暗的。”
“是,孃親。”明明立刻放下小鏟子,跑去旁邊晾曬草藥的竹匾處。曦曦也拎著小籃子,像個小尾巴似的跟著哥哥。
秦沐歌走到一旁的石桌邊坐下,桌上放著茶壺和幾隻粗瓷茶杯。她給自己倒了杯溫熱的紅棗枸杞茶,慢慢喝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投向藥圃外,那條通往王府前院的小徑。蕭璟一早便進宮去了,說是北境有新的軍報抵達,陛下召幾位重臣議事。算算時辰,也該回來了。
正思忖間,前院隱隱傳來人聲,不一會兒,蕭璟的身影出現在月洞門外。他今日穿著正式的親王常服,深紫色錦袍襯得麵如冠玉,隻是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凝重。看到藥圃中的妻兒,他腳步微頓,臉上露出一抹柔和,但那份凝重並未完全散去。
“爹爹!”收好金銀花、正牽著手走回來的明明和曦曦最先看到他,歡快地跑過來。
蕭璟彎腰,一手一個將兩個孩子抱起,明明有些不好意思地掙了掙:“爹爹,我長大了,能自己走。”
“在爹爹眼裡,你永遠都是孩子。”蕭璟笑道,又親了親曦曦軟乎乎的臉蛋,這纔將兩人放下,走向秦沐歌。
“回來了。”秦沐歌起身,替他拂去肩頭並不存在的灰塵,輕聲問,“議事可還順利?用過午膳了嗎?”
蕭璟搖搖頭,在石桌旁坐下:“在宮裡用了些點心。北境有新訊息。”他看了一眼旁邊好奇張望的兩個孩子,對秦沐歌使了個眼色。
秦沐歌會意,對明明道:“明兒,帶妹妹去廚房看看,昨日說要給你爹爹做的茯苓糕蒸好了冇有。若是好了,讓廚娘切一些,再配一壺六安瓜片送來。”
明明懂事,知道父母有正事要談,立刻拉起妹妹的手:“曦曦,我們去拿糕糕,給爹爹嚐嚐。”
待兩個孩子走遠,秦沐歌才低聲問:“北境怎麼了?可是西涼又有異動?還是……阿史那雲將軍有訊息了?”
蕭璟沉吟片刻,道:“西涼暫時還算平靜,赫連梟忙著清洗內部,兀木脫吃了癟,暫時偃旗息鼓。阿史那雲……尚無確切訊息,但我們潛伏的人回報,西涼王庭最近在秘密處決一批‘通敵’的軍官和文官,名單不詳,但願她吉人天相。”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是北燕。拓跋霄……可能遇到大麻煩了。”
秦沐歌心頭一跳:“慕容宏皇帝……?”
“昨夜剛到的密報,北燕老皇帝慕容宏,已於三日前……駕崩了。”蕭璟緩緩道,“訊息被拓跋霄嚴密封鎖,但二皇子慕容霄、三皇子慕容昊似有察覺,各自調動親信兵馬,北燕都城‘龍城’氣氛極度緊張。拓跋霄雖以太子身份監國,但慕容宏死前並未正式傳位詔書,且拓跋霄生母早逝,在朝中根基並非鐵板一塊。慕容霄和慕容昊母族勢力不小,此番……北燕恐有內亂之危。”
秦沐歌倒吸一口涼氣。一國之君猝然駕崩,儲君未得明詔,兄弟鬩牆……這簡直是動盪的根源。“那我們……”
“父皇的意思是,靜觀其變,但需加強北境戒備,以防北燕內亂波及邊境,或是有敗軍、流民衝擊關隘。同時,”蕭璟目光深邃,“也要防備有人趁火打劫。”
“寧王?”秦沐歌立刻想到。
“不止。”蕭璟手指輕敲桌麵,“北燕內亂,對西涼、對一直覬覦北燕草原的蠻族,都是機會。寧王最擅長在這種混亂中尋找可乘之機。他已沉寂許久,我擔心他下一步的動作,恐怕就與北燕有關。另外……”他看向秦沐歌,欲言又止。
“另外什麼?”秦沐歌追問。
蕭璟遲疑了一下,還是說道:“今日朝上,有禦史提及,北燕前太子慕容翊……也就是你的生父,雖已故去多年,但其舊部在北燕軍中仍有影響。如今北燕內亂,是否……可加以利用?甚至,有人隱晦提到,你與葉輕雪的身份……或可作為與北燕某些勢力溝通的橋梁。”
秦沐歌臉色微變。利用亡父的舊部?將她與妹妹的身份作為政治籌碼?她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對亡父的追思,有對自身處境的瞭然,更有幾分寒意。帝王家,果然無情,一切皆可為棋子。
“父皇……意下如何?”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乾澀。
“父皇未曾明確表態,隻讓閣部詳議。”蕭璟握住她的手,感覺到她的指尖冰涼,用力握了握,“沐歌,彆多想。無論如何,我不會讓任何人將你和輕雪置於險地。此事我會妥善應對。”
秦沐歌反握住他的手,汲取著那份堅定的力量,輕輕點頭:“我信你。隻是……輕雪和十三殿下那邊……”
“十三弟與輕雪情投意合,此事我已知曉。輕雪身份特殊,十三弟又是皇子,他們的婚事本就敏感,如今又牽扯北燕局勢……”蕭璟眉頭微蹙,“我會找機會與十三弟談談,也要提醒輕雪,近期務必小心。”
兩人正說著,明明和曦曦端著一個紅漆托盤迴來了,上麵放著幾塊雪白晶瑩的茯苓糕和一套青瓷茶具。曦曦獻寶似的將一塊糕舉到蕭璟嘴邊:“爹爹,吃糕糕!不燙了!”
蕭璟就著女兒的手咬了一口,甜糯適口,讚道:“嗯,好吃。曦曦真能乾。”
明明則規規矩矩地將茶斟好,放到父母麵前,然後安靜地站在一旁。
蕭璟看著長子沉穩的小模樣,心中一動,問道:“明兒,若有一味藥,能治熱症,但其性猛烈,用多了傷身,用少了無效,且病人體質虛弱,當如何用藥?”
明明眨眨眼,略一思索,答道:“回爹爹,可佐以溫和滋補之藥,緩和其烈性,如用甘草、大棗;或分次少量服用,觀其反應再調整,如《傷寒論》中桂枝湯‘若一服汗出病差,停後服,不必儘劑’;若病人體虛甚,或可先以平和之藥扶正固本,待正氣稍複,再酌情用此猛藥攻邪。總之,需辨證施治,權衡利弊,不可孟浪。”
這番回答雖帶著孩童的稚嫩口吻,但思路清晰,引經據典,竟頗有章法。蕭璟與秦沐歌對視一眼,均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與欣慰。
“回答得不錯。”蕭璟難得地露出讚賞的笑容,摸了摸明明的頭,“不過紙上得來終覺淺。改日讓陸師伯帶你去看他診病,見識一下真正的‘辨證施治’。”
明明眼睛一亮:“真的嗎?謝謝爹爹!”
曦曦雖然聽不懂哥哥和爹爹在說什麼,但見哥哥高興,也跟著拍手笑。
看著孩子們純真的笑臉,秦沐歌心中那因朝局變幻而生的陰霾稍稍散去。無論外界風雨如何,家,始終是溫暖的港灣。而孩子們的點滴成長,更是支撐他們前行的最大動力。
“王爺,王妃。”王府管事趙伯匆匆走來,稟報道,“太醫院白首席(白汝陽)府上派人送來帖子,說是白首席偶得一本前朝孤本醫書,其中有關‘金瘡痢’的論述頗為精妙,想請王妃有空過府一敘,共同參詳。另外,蘇府也送來口信,說蘇大人(蘇清河)身體已大好,請王妃和王爺得空時過府用頓便飯。”
秦沐歌接過帖子看了看,對蕭璟道:“白首席於外科一道頗有心得,此次趙鋒校尉的傷情,他也曾來信探討。這醫書倒是值得一看。舅舅那邊,也該去探望了。”
蕭璟點頭:“你安排便是。白首席那裡,我讓周肅護送你過去。蘇府那邊,後日休沐,我們帶孩子們一起去吧,嶽父(秦岩)想必也想念外孫了。”
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午後果然下起了淅淅瀝瀝的春雨,一家人移步花廳。蕭璟處理一些公文,秦沐歌在一旁整理藥材,明明則帶著曦曦,對著那本《本草圖經》,一樣樣辨認曬乾了的藥材標本,不時低聲討論。
雨打芭蕉,室內暖意融融。然而,無論是蕭璟筆下關於北境軍備調整的條陳,還是秦沐歌心中對北燕局勢的隱憂,都提示著這份寧靜的脆弱。山雨欲來風滿樓,這京都的杏花煙雨,不知還能溫柔多久。
但至少此刻,稚子繞膝,歲月靜好。明明指著圖譜上一株形態奇特的草藥,抬頭問秦沐歌:“孃親,這個‘七葉一枝花’真的能解蛇毒嗎?它長什麼樣子?”
秦沐歌放下手中的活計,走過去,耐心講解起來。窗外的雨聲,屋內的低語,交織成一幅平淡卻珍貴的家園圖景。而遙遠的北方,龍城上空,想必已是陰雲密佈,雷霆暗蓄。時代的浪潮,正悄然改變著無數人的命運,包括這小小藥圃中,一顆悄然萌發的醫者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