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十一年,三月初六。
春雨細密如絲,無聲地浸潤著京城灰瓦朱牆的殿宇樓閣,也洗去了連日來歸途的風塵。七王府後院的抄手遊廊下,明明正領著曦曦,小心翼翼地用幾個小瓷碗接著從屋簷滴落的雨水。
“哥哥,接這個做什麼呀?”曦曦踮著腳,努力舉著手裡繪著胖鯉魚的小碗,好奇地問。
明明一臉認真,學著母親平日鑽研醫理時的神態:“《本草拾遺》有雲,立春後、清明前,無根之水(雨水),性輕味淡,能引藥上行,濡潤上焦。有些藥方,特彆是調和心肺、清潤咽喉的方子,用這時的雨水煎藥,效果更佳呢。”
他頓了頓,看著妹妹懵懂的大眼睛,又換了種說法:“嗯……就是春天的雨水很乾淨,有點特彆的好處,可以拿來給孃親配藥。”
“哦!”曦曦似懂非懂,但聽到對孃親有好處,立刻更賣力地舉高小碗,“那多接點!給孃親用!”
秦沐歌從正房掀簾出來,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春雨微涼,她身上披了件藕荷色的家常夾襖,髮髻鬆鬆挽著,隻簪了支白玉梅花簪,連日奔波帶來的些許疲憊,在歸家這幾日的寧靜中已悄然散去。看著廊下兩個小小的、專注忙碌的身影,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唇角不自覺地上揚。
“明兒,曦曦,仔細彆著涼了。”她溫聲喚道。
“孃親!”曦曦聞聲,立刻放下小碗,像隻歡快的小鳥般撲過來,抱住秦沐歌的腿。明明也放下手中的活計,快步走過來,仰著小臉,眼中滿是孺慕:“孃親,您怎麼出來了?外頭有風。”
秦沐歌彎腰,一手攬住曦曦,另一手輕輕撫了撫明明的發頂,觸手微濕:“孃親哪有那麼嬌弱。倒是你們,玩水手都涼了。”她握住兩個孩子的小手,果然冰涼,忙將他們帶進溫暖的屋內。
屋內炭盆燒得正好,驅散了春寒的濕氣。秦沐歌讓丫鬟取來乾爽的布巾,親自給兩個孩子擦乾手臉,又命人端來兩碗一直溫著的薑棗茶。
“來,喝了暖暖身子。”她看著明明小口啜飲,問道,“方纔聽你說雨水入藥,倒是有幾分道理。這幾日孃親不在,功課可有落下?”
明明放下茶碗,端正坐好,答道:“回孃親,陸師伯(陸明遠)前日來過,考校了孩兒《黃帝內經·素問》的前三篇,孩兒都背下了,師伯還指點了幾處經脈走向的疑難。另外,《本草圖經》裡隴西道、劍南道所載的藥材,孩兒已對照實物標本認全了。”他頓了頓,眼中閃著光,“師伯還說,等我再大些,基礎更牢靠,就教我辨識更多的毒草和解毒之法。”
提到“毒”字,旁邊正小口喝著甜滋滋薑棗茶的曦曦,忽然抬起頭,奶聲奶氣地插話:“哥哥還說,要做一個像孃親一樣厲害的大夫,救好多好多人,不讓壞人用毒藥害人。”
秦沐歌心中一暖,又有些酸澀。這孩子,許是經曆了之前被擄、父親征戰、母親涉險,雖年紀尚幼,卻比同齡孩子更早地感知到世間的危機與責任。她將曦曦摟得更緊些,對明明柔聲道:“學醫是好事,能濟世救人。但明兒,醫道精深,更重心性。辨識毒物是為瞭解毒救人,而非製毒害人,這一點,你需時刻謹記。”
明明鄭重地點頭:“孩兒明白。師伯也常教導,醫者仁心,用藥如用兵,須慎之又慎。”
正說著話,外間傳來沉穩的腳步聲,簾櫳一動,蕭璟走了進來。他已換下朝服,穿著一身藏青色暗紋常服,髮束玉冠,麵龐比離家前清減了些,輪廓更顯深邃,但眉宇間那股沉穩內斂的氣度依舊,隻是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爹爹!”曦曦眼睛一亮,就要從秦沐歌懷裡掙紮下來。
蕭璟快走兩步,彎腰將女兒抱起,熟練地讓她坐在自己臂彎裡,又伸手揉了揉明明的頭:“在說什麼這麼認真?”
“爹爹。”明明規矩地喚了一聲,答道,“在跟孃親說學醫的事。”
蕭璟看向秦沐歌,兩人目光相接,無需多言,自有默契與溫情流淌。自西涼歸來,蕭璟忙著處理後續軍務、情報彙總、以及向皇帝詳細稟報鷹揚台之變的始末,秦沐歌則一麵照顧使團傷者、調理蘇清河身體,一麵處理王府內務、陪伴兒女,夫妻二人雖同在一府,真正靜下來相處說話的時間卻不多。
“王爺今日回來得早。”秦沐歌起身,接過他解下的披風遞給丫鬟,又親手斟了杯熱茶遞過去。
“嗯,該稟報的都已稟明父皇,具體調度還需等朝議。”蕭璟在秦沐歌方纔坐的位置坐下,將曦曦放在膝頭,接過茶盞,指尖不經意拂過秦沐歌的手背,微涼。
他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對明明道:“帶你妹妹去隔壁找乳母,看看她前幾日說要養在廊下的那窩燕子有冇有被雨淋到。”
明明聰慧,知道父母有話要說,立刻乖巧地應下,牽起還有些不捨的曦曦:“妹妹,我們去看小燕子,給它們搭個不漏雨的窩。”
待兩個孩子出去,屋內隻剩下夫妻二人。炭火偶爾發出輕微的“劈啪”聲,更襯得雨聲淅瀝,靜謐安寧。
蕭璟拉過秦沐歌的手,攏在掌心暖著,低聲道:“手這麼涼,可是前些日子奔波,又救治趙鋒,累著了?讓白汝陽來請個脈?”
秦沐歌任他握著,心裡暖融融的,搖頭笑道:“哪有那麼嬌氣,不過是方纔在廊下站了會兒。趙校尉傷勢已穩,王軍醫來信說,潰爛處已生新肉,熱度全退,再調理月餘便能活動了。那孩子趙小川,倒真是個學醫的好苗子,我已去信給師兄,看他是否願意收下。”
“你總是替彆人著想。”蕭璟歎口氣,將她的手握得更緊,“此番西涼之事,險象環生,多虧你裡應外合,更在邊境救了趙鋒一命,於軍心大有裨益。父皇今日私下也讚你‘有勇有謀,仁心仁術’。”
秦沐歌微微垂眸:“是大家合力之功,尤其是阿史那雲將軍,她冒險傳遞訊息、安插內應,如今處境定然艱難。還有墨夜他們,若不是他們拚死斷後,我們也難以全身而退。”她抬眼,關切地問,“墨夜他們……可都平安撤回來了?阿史那雲將軍有訊息嗎?”
蕭璟神色微凝,緩緩道:“墨夜受了些輕傷,不礙事,已隨大隊撤回,正在彆院休養。阿史那雲……”他頓了頓,“我們的人最後一次接到她的暗號,是在西涼王庭下令徹查內奸的三日後。她留下訊息,稱赫連梟雖迫於形勢暫緩戰事,但兀木脫勢力未損,反而借清查之名排除異己,她可能已引起懷疑,需暫時隱匿。之後便斷了聯絡。”
秦沐歌心一沉。阿史那雲是西涼少有的清醒將領,也是他們在西涼內部的重要盟友,若她出事……“可有辦法接應?”
“已啟動備用聯絡渠道,但需要時間,且不能貿然行動,以免將她置於更危險的境地。”蕭璟眉宇間掠過一絲憂色,“西涼局勢未明,北燕動向更是詭異。拓跋霄突然背刺西涼,看似幫了我們大忙,但其動機難測。據北境最新諜報,北燕邊軍確有調動,但並非全力南下,反而像是在……防備西涼報複,同時,其國內似乎也有變故。”
“變故?”
“嗯。隱約有訊息傳來,北燕老皇帝慕容宏病重,已有月餘未公開露麵。太子拓跋霄監國,但二皇子慕容霄、三皇子慕容昊似有異動。拓跋霄此番突然與西涼交惡,或許也與此有關,攘外必先安內,他可能是在清除外部潛在威脅,以便集中精力對付國內政敵。”蕭璟分析道,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若真如此,倒是給了我們喘息之機。寧王那邊……”
他提到寧王,語氣冷了幾分:“鷹揚台之事,雖未直接證據指向他,但西涼主戰派如此巧合得到‘北燕必會聯手’的保證,糧倉馬廄被毀時機精準,背後定有他的影子。此人潛藏暗處,善於借力打力,此次未能挑起大戰,必不會甘心。李崇義雖已下獄,但其黨羽未清,長公主仍在逃,京城之內,仍需萬分警惕。”
秦沐歌默然。寧王像一條藏在陰影裡的毒蛇,不知何時會再次竄出,給予致命一擊。而朝堂之上,看似因使團獲救、邊境暫寧而緩和的氣氛下,隻怕也是暗流湧動。
“陛下……身體可好?”她輕聲問。皇帝蕭啟是平衡朝局的關鍵,也是製衡寧王的最大依仗。
蕭璟神色略顯複雜:“父皇……春秋漸高,近年來精力不如從前。此番西涼之事,他雖嘉獎了我們,但也對邊境武將權柄過重、諜報係統尾大不掉略有微詞。太子殿下(蕭玨)近日頻頻參政,父皇似有考量。”
這是帝王心術,既要依靠能臣良將守土安邦,又要防範臣子坐大,更需為身後江山佈局。秦沐歌能理解,但想到蕭璟多年為國征戰、殫精竭慮,仍不免有些心寒。
蕭璟看出她的情緒,反過來安慰她:“無妨,在其位謀其政。我與父皇,不僅是君臣,亦是父子。有些事,心裡明白即可。眼下邊境暫無大戰,正是整頓內務、積蓄力量的時候。你我也可稍作喘息,多陪陪孩子們。”他目光轉向窗外細雨,“明明越來越懂事了,曦曦也活潑可愛。沐歌,這些年,辛苦你了。”
秦沐歌靠向他肩頭,聽著窗外綿密的雨聲,感受著身邊人真實可靠的體溫,連日來的緊繃與憂思漸漸散去。“隻要我們一家人在一起,平安康健,便不覺得辛苦。”
兩人靜靜依偎片刻,享受著這難得的安寧時光。直到前院管事隔著簾子低聲稟報,說蘇府派人送來了些新得的江南春茶,並問候王妃是否安好。
秦沐歌起身,理了理衣袖,對蕭璟道:“舅舅定是掛心我的身體,我親自去前廳看看。晚膳讓廚房添一道你愛吃的清燉鹿筋,這幾日看你都瘦了。”
蕭璟含笑點頭,目送她離去。待秦沐歌的身影消失在簾外,他臉上的溫和笑意漸漸收斂,目光投向窗外迷濛的雨幕,深邃的眼眸中,思緒翻湧。
西涼、北燕、寧王、朝局……如同一張巨大的、無形的網。而這場春雨,能洗去塵埃,卻未必能滌清暗處滋生的汙穢。他想起今日在宮中,父皇看似隨意問起的一句話:“老七,你媳婦兒那手醫術,聽說連戰場上最棘手的金創痢都能治,可是得了什麼不外傳的古方秘術?”
這話聽著是誇讚,但蕭璟深知父皇多疑的性子。秦沐歌的醫術出眾,屢立奇功,固然是好事,但過於耀眼,難免引人注目,甚至……猜忌。尤其是她與藥王穀、雪族千絲萬縷的聯絡,還有她那特殊的身世……
但願,這隻是他多心了。
***
同一時刻,京城某處看似普通的宅邸深處,密室之內。
燭火搖曳,映照著一張蒼老而陰鬱的麵孔,正是已“死”過數次、如今隱於幕後的寧王蕭承燁。他披著厚重的黑色大氅,坐在輪椅上,腿上蓋著厚厚的毛毯,手中把玩著一對光滑的玉膽,發出規律的、輕微的磕碰聲。
下首垂手立著一名黑衣勁裝、麵容普通的男子,正是當初從法場救走長公主蕭明玉的那個“黑影”首領。
“西涼之事,功虧一簣。”寧王的聲音沙啞低沉,帶著久病的虛弱,但眼神卻銳利如鷹,“赫連梟,豎子不足與謀!還有拓跋霄,竟然臨陣倒戈……咳咳……”
他劇烈地咳嗽了幾聲,旁邊的侍從連忙遞上藥茶。寧王飲了一口,平複呼吸,繼續道:“不過,也並非全無收穫。至少讓蕭啟那個老東西和他那好兒子,又緊張了一陣子。阿史那雲……這顆釘子,恐怕保不住了。可惜。”
“主子,是否要我們的人在西涼……”黑影首領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不必。”寧王擺擺手,“一顆廢棋,自有其去處。赫連梟和兀木脫不會放過她。我們的人,要儲存實力。北燕那邊……慕容宏那老傢夥,到底還能撐多久?”
“據宮內線報,已昏迷數次,全靠蔘湯吊著命。拓跋霄封鎖訊息,但二皇子、三皇子府邸戒備森嚴,私下聯絡頻繁。北燕朝堂,已是山雨欲來。”
“好,好。”寧王眼中閃過算計的光芒,“讓他們兄弟鬩牆,鬥得越狠越好。告訴我們在北燕的人,必要時,可以給慕容霄和慕容昊添把火。至於大慶這邊……”
他頓了頓,玉膽在掌心轉得更快:“蕭啟身體也大不如前了,太子蕭玨,庸碌之輩,不足為慮。倒是老七……和他那個醫術通神的王妃,是個麻煩。秦沐歌……”他念著這個名字,語氣森冷,“蘇雪柔的女兒……果然也是個禍害。她那個妹妹葉輕雪,和十三攪在一起……還有那個流落民間的蕭瑜……”
寧王眼中閃爍著瘋狂而偏執的光芒:“三曜血脈……哼,真是天意弄人。蕭啟想靠這個來穩固他的江山?做夢!本王偏要讓他看看,他倚仗的,最終都會成為顛覆他的利刃!”
“主子,接下來我們該如何行事?”
寧王陰冷一笑:“靜觀其變,繼續蟄伏。邊境無大戰,朝堂就會生事。李崇義倒了,還有彆人。長公主那邊,讓她繼續‘病著’。至於秦沐歌和蕭璟……他們不是喜歡救人嗎?那就讓他們救。這京城,這天下,需要救的人、需要平的事,還多著呢。總有機會,讓他們自顧不暇……咳咳……”
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黑影首領擔憂地上前半步,卻被寧王抬手止住。
“無妨……老毛病了。”寧王喘息著,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眼神卻愈發幽暗,“好戲,纔剛剛開始。本王有的是耐心……看看這場春雨過後,是萬物復甦,還是……朽爛滋生。”
密室外,雨聲依舊,漸漸瀝瀝,籠罩著整個京城,也掩蓋了無數暗處湧動的潮聲。春寒料峭,這場雨,不知何時才能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