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十一年,二月初三。
朝堂的決策迅速化作一道道政令軍令,發往各地。北境周肅接到旨意,立刻調整佈防,派精銳斥候前出偵察,並開始籌劃一次針對北燕滋擾部隊的小規模反擊,以挫其銳氣。西境加強了戒備,同時,一支由禮部侍郎蘇清河(蘇雪柔之弟,秦沐歌舅舅)率領的精乾使團,攜帶皇帝親筆信及厚禮,秘密啟程前往西涼都城,展開艱難的外交斡旋。
京城內的氣氛依舊緊張。雖然“國師”伏誅,“影子”組織遭到重創,但“黑鷂”及其部分核心成員下落不明,寧王更是蹤跡全無。皇帝蕭啟並未放鬆警惕,龍影衛的搜捕和監控仍在持續。禮部尚書李崇義稱病告假,閉門不出,但其府邸周圍的監視卻更加嚴密。
七王府內,生活似乎暫時恢複了平靜。蕭璟忙於處理皇陵之戰的善後、邊境軍務的統籌以及追查寧王餘黨,每日早出晚歸。秦沐歌則將大部分精力放在了救治傷員、安撫獲救孩童,以及應對可能爆發的戰事,提前籌備軍需藥材上。
明明似乎將那句“想學治傷救人的本事”當了真,每日秦沐歌在藥房處理藥材、研製新方時,他都要跟在旁邊,幫忙遞個工具,或者認認真真地看著、聽著。秦沐歌也不藏私,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開始係統地教他一些基礎的藥理和炮製知識。
這日午後,秦沐歌正在試驗一種改良的、便於攜帶和快速使用的外傷止血散。她將三七、白及、血餘炭等幾味藥材按不同比例研磨混合,分裝在小瓷瓶裡,準備測試效果。
明明搬了個小凳子坐在一旁,托著腮,看得很專注。他忽然小聲問:“孃親,這些藥粉混在一起,會不會味道太沖,或者藥性打架啊?”
秦沐歌手上動作不停,耐心解釋:“明兒問得很好。所以配藥之前,要先瞭解每一味藥的藥性。三七活血止血,白及收斂生肌,血餘炭收斂止血。它們主攻的方向雖有細微差彆,但大方向一致,相輔相成,不會‘打架’。至於味道,外用藥粉,效果最重要,味道是其次。不過,若能在保證藥效的前提下,減輕一些刺激性,對傷員來說也更舒適。孃親正在嘗試加入一點點冰片,既能清涼止痛,也能稍微調和氣味。”
說著,她取了一小撮新配好的藥粉,輕輕灑在自己手臂上一處用銀針刻意劃出的、極淺的滲血小口上。藥粉迅速吸附血液,形成一層淡褐色的薄膜,血很快止住了,傷口處傳來一陣清涼感。
“看,效果不錯。”秦沐歌展示給明明看,“但還要多試幾次,看看不同傷口大小、深淺下的效果,以及有冇有人會過敏。”
明明看著孃親手臂上那小小的傷口,小眉頭皺了皺,有些心疼:“孃親,疼嗎?”
“不疼,就像被蚊子叮了一下。”秦沐歌笑了笑,用清水洗去藥粉,傷口已幾乎看不見。“明兒,學醫不僅要懂藥性,還要有實證精神,更要有仁心。拿自己試藥需萬分謹慎,非到必要不可為。孃親是因為有把握,且傷口極小。明白嗎?”
“嗯,明兒記住了。”明明認真點頭,目光落在那幾個小瓷瓶上,忽然又道,“孃親,這個藥粉……如果灑在傷口上,會不會被風吹走?或者,叔叔們打仗出汗,會不會沖掉?”
孩子的問題總是那麼直接而關鍵。秦沐歌一怔,這確實是個實際問題。傳統的藥粉確實存在易散落、易被汗水或雨水沖刷的缺點。
“明兒提醒得對。”秦沐歌思索道,“或許……可以嘗試將藥粉用少許蜂蜜或油脂調和,製成軟膏?或者,用特製的油紙或蠟紙分包,使用時再拆開?這需要再想想。”
明明得到孃親的肯定,眼睛亮亮的,似乎對能提出有用建議感到很高興。
接下來的幾日,秦沐歌在陸明遠的協助下,一邊繼續改良止血散,開始嘗試製作軟膏劑型,一邊大量配製防治疫病、解毒安神的各類成藥,打包成箱,準備隨時發往邊境。明明成了她的小助手,雖然隻能做些遞送藥材、清洗器皿的簡單工作,但他做得一絲不苟,偶爾提出的天真問題,也常給秦沐歌帶來新的思路。
曦曦則被乳母和丫鬟們照顧得很好,小姑娘似乎知道哥哥和孃親在忙正事,不吵不鬨,隻是常常邁著小短腿跑到藥房門口,扒著門框往裡看,咿咿呀呀地叫著“哥哥”、“孃親”,得到迴應後,便心滿意足地跑開去玩。
家庭溫馨的幕布之後,暗流並未停歇。蕭璟派去追查“黑鷂”和寧王下落的暗衛傳回零星訊息:“黑鷂”極其狡猾,似乎早已準備好多個藏身之處和備用身份,幾次捕捉到蹤跡又被他溜走。而寧王,則如同人間蒸發,但邊境異動和京城之前的一係列事件,又處處顯示著他的影子。那半塊從“國師”身上搜出的龍紋令牌,經查與宮內舊製有關,但具體來源尚在覈實。
更令人不安的是,前往西涼的使團在進入西涼境內後,傳來了第一次密報:使團行進順利,已接近西涼都城,但沿途發現西涼軍隊調動頻繁,氣氛緊張。西涼丞相私下接見了蘇清河,態度客氣但言辭謹慎,表示赫連梟對大慶確有疑慮,主戰派勢力不小,斡旋難度很大。更蹊蹺的是,蘇清河在密報中隱約提及,似乎在進入西涼後,察覺到有不明身份的暗哨在遠遠跟隨使團,意圖不明。
“是西涼人?還是……我們這邊的?”蕭璟接到密報,眉頭緊鎖。使團的安全至關重要,不僅關係到西涼局勢,也關係到舅舅蘇清河的性命。
他立刻回信,提醒蘇清河加強戒備,靈活應對,並加派了一隊精銳暗衛,化裝成商隊,秘密前往西涼方向接應。
與此同時,北境傳來訊息:周肅策劃的反擊取得了成功,一支兩百人的北燕滋擾部隊被引入伏擊圈,傷亡過半後潰退。北燕方麵暫時冇有大規模報複動作,但斥候活動更加頻繁,邊境氣氛凝重如鐵。
戰爭,如同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不知何時會轟然落下。
二月初七傍晚,蕭璟帶著一身疲憊回到王府。明明立刻像隻小燕子般飛撲過去,仰著小臉問:“爹爹,今天累不累?邊關的叔叔們還好嗎?”
蕭璟彎腰將兒子抱起來,感受著那沉甸甸的依賴,疲憊似乎消散了些。“爹爹不累。邊關的叔叔們很勇敢,打了一個小勝仗。”
“真的嗎?太好了!”明明歡呼,隨即又擔心地問,“那……我們有叔叔受傷嗎?”
“有一些,但都不嚴重,軍醫會照顧好他們。”蕭璟抱著他走進暖閣。秦沐歌正陪著曦曦玩七巧板,見他回來,起身迎上,眼中帶著詢問。
蕭璟將明明放下,示意乳母帶孩子們先去用點心,然後與秦沐歌走到內室,低聲將西涼使團和北境的情況說了。
秦沐歌聽完,麵色凝重:“西涼那邊……怕是有人不想讓和談成功。舅舅他們會有危險嗎?”
“我已加派了人手接應。”蕭璟揉了揉眉心,“但西涼國內情況複雜,赫連梟的態度難以預料。最壞的情況……使團可能被扣,甚至……”
他冇有說下去,但秦沐歌明白他的意思。她握住蕭璟的手,柔聲道:“舅舅為人機敏,又有皇命在身,定會隨機應變。你已做了能做的安排,彆太憂心。倒是你,連日勞累,臉色都不好了。我新配了一種寧神補氣的藥茶,待會兒你喝一些。”
蕭璟反握住她的手,點了點頭。隻有在家人身邊,他才能稍稍卸下肩上的千斤重擔。
晚膳時,明明顯得格外乖巧,不時給父親夾菜,還學著大人的樣子說:“爹爹多吃點,纔有力氣打壞人。”逗得蕭璟和秦沐歌都笑了起來,沉重的氣氛被沖淡不少。
膳後,明明神秘兮兮地拉著蕭璟和秦沐歌來到藥房外間。隻見他從小書包裡(秦沐歌給他縫製的,用來裝他的“寶貝”)拿出一個小油紙包,小心翼翼地打開,裡麵是幾塊黑褐色、看起來有點奇怪的、拇指大小的塊狀物。
“爹爹,孃親,你們看!”明明獻寶似的舉著油紙包,“這是我和紅袖……哦,是新來的綠蕊姐姐一起試著做的!用的是孃親說的三七、白及粉,還有一點點蜂蜜!我搓成了小丸子,晾乾了!綠蕊姐姐說,這樣不容易散,也方便帶!就是……就是樣子有點醜,不知道有冇有用……”
秦沐歌和蕭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與感動。孩子竟然真的將他們平時的討論記在心裡,還動手去嘗試了!
秦沐歌拿起一塊,仔細看了看,又聞了聞,雖然做工粗糙,大小不一,但確實是將藥粉用蜂蜜調和後捏成的簡易藥丸。她小心地刮下一點粉末,溶於水中測試,基本藥性還在。
“明兒,”秦沐歌蹲下身,認真地看著兒子,“這是你自己想出來的主意嗎?”
明明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點頭:“嗯……我想到孃親說藥粉容易被吹走,就想著能不能像做點心一樣,把它們粘在一起……綠蕊姐姐幫我和麪……哦,是和藥粉,還教我怎麼搓圓。孃親,這個……能用嗎?”
“當然能!”秦沐歌眼中閃著欣慰的淚光,將兒子摟進懷裡,“明兒真了不起!想到了一個好辦法!雖然還需要改進,比如蜂蜜的比例、丸子的硬度等等,但這個思路非常棒!這叫‘蜜丸’,是中藥裡很重要的一種劑型呢!明兒小小年紀就能想到,真是個小天才!”
得到孃親的高度肯定,明明的小臉頓時興奮得通紅,眼睛亮得如同星辰。他看向蕭璟,期待地問:“爹爹,你覺得呢?”
蕭璟也蹲下身,摸了摸兒子的頭,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溫柔和驕傲:“爹爹覺得,明兒以後一定會成為一個非常了不起的人,比爹爹還厲害。”
明明害羞地把臉埋進秦沐歌懷裡,但翹起的嘴角顯示著他內心的巨大快樂。
小小的藥丸,承載著孩子的智慧與愛心,也像一道微光,照亮了這個被戰爭陰雲和朝堂暗流籠罩的家庭。前路依然艱難,但隻要有家人在彼此支援,共同努力,再大的風浪,似乎也有了攜手渡過的勇氣。
夜深了,秦沐歌看著床上熟睡的兒子,手中還握著那幾顆粗糙卻意義非凡的小藥丸,心中充滿了柔軟的力量。而蕭璟在書房中,對著邊境地圖和各方情報,目光銳利如昔,但腰間那枚醜醜的香囊和懷中油紙包裡的小藥丸,卻讓他冷硬的心底,始終留存著一片最溫暖的角落。
窗外,早春的風依舊帶著寒意,但牆角那株老梅的枝頭,已有零星的花苞,在月光下悄然孕育著綻放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