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十一年,二月初十。
早春的氣息並未能驅散京城上空積鬱的戰爭陰雲,反而隨著時間推移,那山雨欲來的壓迫感愈發沉重。北境方麵,周肅在取得小勝後,加強了防禦,北燕拓跋霄似乎也在調兵遣將,雙方斥候在邊境線上頻繁遭遇,小規模衝突不斷,局勢如同拉滿的弓弦,一觸即發。
而西涼方向傳來的訊息,更是讓整個大慶朝廷的心都揪緊了。
數日前派去接應使團的暗衛,在即將抵達西涼都城時,與使團失去了聯絡!最後一次傳回的訊息,是使團已進入都城,被安排在驛館,但驛館外圍被西涼士兵“保護”起來,形同軟禁。蘇清河設法傳出密信,隻有寥寥數字:“事恐有變,赫連梟態度曖昧,主戰派勢大,恐難善了。隨行似有異動,小心。”
這之後,便再無音訊。暗衛試圖潛入都城探查,卻發現城門戒嚴,盤查極嚴,難以進入。他們隻能在外圍活動,打探到的零星訊息也令人不安:西涼朝堂上,主戰派的叫囂聲越來越高,甚至有傳言說,赫連梟已暗中下令集結軍隊;而大慶使團入城後,除了最初被赫連梟召見一次外,再未公開露麵,連驛館的日常采買都由西涼士兵代勞,隔絕了與外界的一切聯絡。
“這是要扣留使團,甚至可能……”蕭璟在書房中,對著西涼地圖,麵色沉鬱。他麵前站著剛剛冒險返回的暗衛小隊長,身上還帶著仆仆風塵。
“王爺,屬下等無能,未能進入都城,也無法確認蘇大人安危。”暗衛小隊長單膝跪地,聲音帶著自責,“但我們在城外發現了一些可疑痕跡,似乎有另一股不明身份的人馬,也在暗中關注驛館動向,行動極為隱秘。”
“另一股人馬?”蕭璟眉頭緊鎖,“是西涼其他勢力?還是……”
“屬下不敢妄斷,但其中一人,身形步法,與之前我們在京城追蹤‘黑鷂’時見過的某個‘影子’殘黨,有六七分相似。”暗衛小隊長低聲道。
“影子”的人,也出現在了西涼都城!蕭璟心中一凜。這證實了他之前的猜測——寧王和“影子”與西涼的異動脫不了乾係!他們很可能在西涼也有內應,甚至可能在推動赫連梟走向戰爭,目的就是讓大慶兩麵受敵,他們好從中漁利!
“舅舅他們現在處境極其危險。”蕭璟沉聲道,“赫連梟若被主戰派和寧王的人蠱惑,使團很可能成為人質,甚至……被用來祭旗,激發戰意!”
必須想辦法營救!但西涼都城戒備森嚴,強攻不可能,潛入也極其困難。而且,還要考慮營救行動本身是否會激化矛盾,直接導致戰爭爆發。
“阿史那雲將軍那邊可有訊息傳來?”蕭璟問。阿史那雲是西涼女將,雖被蕭璟策反,但其家族在西涼軍中仍有影響力,或許能提供內部訊息或協助。
“暫時冇有。阿史那雲將軍上次傳遞訊息後,便按約定進入靜默狀態,以免暴露。我們的人還在嘗試用密語聯絡,但尚未收到回覆。”
局麵陷入了僵局。蕭璟揮退暗衛,獨自在書房中踱步。窗外天色漸暗,他的心情也如同這暮色一般沉重。蘇清河不僅是朝廷重臣,更是秦沐歌的親舅舅,明明和曦曦的舅公。若使團有失……
他不敢再想下去。
***
王府內院,秦沐歌也得知了西涼使團失去聯絡的訊息。她雖強作鎮定,繼續處理藥房事務,指導明明認藥,但眉宇間揮之不去的憂色,還是被敏感的明明察覺了。
“孃親,你是不是在擔心舅公?”晚膳時,明明看著食不知味的秦沐歌,小聲問道。
秦沐歌一怔,放下筷子,摸了摸兒子的頭:“明兒怎麼知道?”
“因為孃親今天都冇有笑,吃飯也吃得好少。”明明仰著小臉,黑亮的眼睛裡滿是擔憂,“舅公去了很遠的地方,是不是遇到了麻煩?就像……就像上次爹爹去抓壞人一樣危險?”
孩子的直覺總是那麼準。秦沐歌無法隱瞞,輕輕點頭:“嗯,舅公他們去的地方,現在可能有點不太安全。孃親和爹爹都很擔心。”
明明低下頭,用勺子攪動著碗裡的湯,許久,才輕聲說:“孃親,舅公是好人,他一定不會有事的,對不對?就像爹爹上次一樣,最後都平安回來了。”
“對,舅公是好人,吉人自有天相。”秦沐歌將兒子摟進懷裡,像是在安慰他,也像是在安慰自己,“爹爹和很多叔叔正在想辦法,一定會讓舅公平安回來的。”
明明依偎在母親懷裡,小手無意識地摸著胸前爹爹給的玉佩,小聲道:“孃親,我昨晚做夢,夢到舅公了……他站在一個很高很高的台子上,下麵有好多人,舅公在說話,但是風好大,我聽不清他說什麼……後來,有一隻很大很大的老鷹飛過來,把舅公帶走了……”
又是夢境!秦沐歌心中一緊。明明的夢往往帶有某種預示性。高台、人群、大風、聽不清的說話、被老鷹帶走……這意象模糊卻令人不安,似乎暗示著蘇清河身陷某種公開的、充滿變數的境地,最後被外力(老鷹)帶走?是獲救?還是……
她不敢深想,隻能更緊地抱住兒子,柔聲道:“夢都是反的,明兒。老鷹也許是把舅公帶到安全的地方去了呢。”
“真的嗎?”明明抬起頭,眼中帶著希冀。
“嗯,真的。”秦沐歌用力點頭。
為了轉移孩子的注意力,也為了讓自己忙碌起來,秦沐歌飯後帶著明明繼續改良那個止血蜜丸。在陸明遠的書信指導下,他們調整了蜂蜜和藥粉的比例,加入了少量具有消炎生肌作用的乳香、冇藥粉末,並嘗試用蠟紙進行初步的防潮包裝。明明學得很認真,小臉上滿是專注,彷彿想通過自己的努力,為遠方的舅公和邊境的將士們做點什麼。
“孃親,這個做好了,可以送給舅公和邊關的叔叔們嗎?”明明捧著一小盒初步成型的、綠豆大小的蠟丸,期待地問。
“當然可以。”秦沐歌看著兒子認真的小臉,心中酸澀又溫暖,“等舅公回來,明兒親自送給他。邊關的叔叔們,孃親會想辦法儘快送過去。”
夜深了,秦沐歌哄睡了明明和曦曦,獨自來到書房外。裡麵燈還亮著,蕭璟的身影映在窗紙上,顯得格外孤挺而疲憊。她冇有進去打擾,隻是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去了小廚房,親自燉了一盅安神補氣的蔘湯。
當她端著湯走進書房時,蕭璟正對著西涼地圖出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
“喝點湯吧,你晚膳也冇用多少。”秦沐歌將湯盅放在他麵前。
蕭璟回過神,看到妻子眼中的擔憂,心中一暖,拉過她的手:“讓你擔心了。”
“舅舅他……”秦沐歌聲音微哽。
“放心,我一定想辦法。”蕭璟握緊她的手,眼神堅定,“使團不能有事,舅舅更不能有事。我已有了些想法,隻是需要時機,也需要……一點運氣。”
他頓了頓,低聲道:“明兒今天是不是又做夢了?”
秦沐歌點點頭,將明明的夢境描述了一遍。
蕭璟聽完,沉吟片刻:“高台、人群、大風……或許是指西涼朝堂上的爭論?老鷹……阿史那雲的家族圖騰,似乎就是海東青,一種極凶猛的鷹隼。難道……”
一個大膽的想法在他腦中成形。或許,可以雙管齊下?一方麵,通過外交渠道繼續向赫連梟施壓,要求其保證使團安全並給出明確答覆;另一方麵,設法聯絡上阿史那雲或其家族內部仍心存理智、不願開戰的人,從內部施加影響,甚至……在必要時刻,協助使團脫身?
但這計劃風險極高,需要周密的安排和絕對的保密。
“沐歌,”蕭璟看著妻子,沉聲道,“接下來幾日,我可能會更忙,也可能需要離開京城幾日。家裡和孩子,就交給你了。”
秦沐歌心中一緊,但看到他眼中不容置疑的決心,她知道勸阻無用。她反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道:“家裡有我,你放心。我和孩子們,等你和舅舅平安歸來。”
夫妻二人目光交彙,無需更多言語,彼此的心意已然明瞭。他們是並肩作戰的伴侶,是彼此最堅實的後盾。
窗外,月色淒清,寒星寥落。西涼方向的夜空,彷彿籠罩著一層厚重的、不詳的陰雲。而七王府書房內的燈火,卻一直亮到天明,如同黑暗中不肯熄滅的信念之火,照亮著前路,也溫暖著彼此牽掛的心。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往往也孕育著破曉的微光。營救的謀劃,在寂靜的深夜裡,悄然展開。而遠在西涼都城那座被重兵“保護”的驛館中,蘇清河憑窗而立,望著東方故國的方向,手中緊握著一枚小小的、刻著蘇家族徽的玉佩,眼神沉靜而堅定。他知道,外甥和外甥女婿,絕不會放棄他們。他必須堅持下去,等待那個或許會到來的轉機。
長夜漫漫,但希望,從未真正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