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十一年,二月初一。
晨曦徹底驅散了昨夜的陰霾與血腥,七王府在經曆了短暫的激動與喧鬨後,迅速恢複了井然的秩序,隻是空氣中依舊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藥味和揮之不去的沉重。陣亡三名龍影衛的遺體已被妥善收斂,設下簡單的靈堂,等待他們的家人或妥善安葬。重傷員在陸明遠和秦沐歌的全力救治下,情況穩定下來。救回的七名孩童,經秦沐歌仔細診查,確認所中迷藥和邪毒雖刁鑽,但好在侵入不深,且被及時阻斷,精心調理旬月,當可無礙,隻是受了驚嚇,需要慢慢安撫。
明明得知有叔叔為了保護爹爹和小朋友而犧牲,小臉上寫滿了難過和不解。他跟著秦沐歌去靈堂,看著那三具覆著白布的遺體,小聲問:“孃親,這些叔叔……是不是像書裡說的英雄一樣,為了保護彆人,就不怕死?”
秦沐歌眼眶微紅,蹲下身,攬住兒子的肩膀,輕聲道:“是的,他們是英雄。他們用生命保護了爹爹,保護了那些小朋友,也保護了我們大慶的安寧。明兒要記住他們,也要記住,這世間的安寧,是許許多多像他們一樣的人,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
明明似懂非懂,用力點了點頭。他想了想,忽然掙脫秦沐歌的手,跑到院子裡,在那株光禿禿的海棠樹下,認真地挑選了三片最大、形態最完整的落葉,又跑回靈堂,小心翼翼地將落葉放在每一具遺體的腳邊。
“孃親說,落葉會變成泥土,讓樹長得更好。”明明看著那些落葉,小聲道,“希望叔叔們……也能變成很厲害的東西,繼續保護大家。”
孩童純真而質樸的祭奠,讓在場所有鐵血的漢子都為之動容,不少人彆過臉去,悄悄抹去眼角的濕潤。秦沐歌將兒子摟入懷中,心中百感交集。
蕭璟處理完緊急軍務和善後事宜,匆匆趕回內院。他先去看了重傷的部下,又去安撫了受驚的孩童(其中就包括小蓮),最後纔回到妻兒身邊。
明明看到父親,立刻跑過去,仰著小臉,擔憂地問:“爹爹,受傷的叔叔們會好嗎?那些小朋友還害怕嗎?”
蕭璟摸了摸兒子的頭,溫聲道:“有陸師伯和孃親在,受傷的叔叔會好起來的。小朋友們的爹孃很快就會來接他們,他們也會慢慢忘記害怕。明兒不用擔心。”
明明鬆了口氣,隨即又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那個歪歪扭扭的香囊,鄭重地遞給蕭璟:“爹爹,這個香囊,我做好了。裡麵放了薄荷、艾草和遠誌,孃親說能安神。爹爹戴著它,以後就不會那麼辛苦了。”
蕭璟接過那個針腳粗糙卻充滿心意的小香囊,心中湧起巨大的暖流。他想起昨夜地宮中那聲破開陰霾的呼喊,看著兒子清澈擔憂的眼眸,鄭重地將香囊係在腰間貼身處,柔聲道:“謝謝明兒,爹爹很喜歡。戴著它,爹爹就覺得明兒和孃親一直在身邊。”
明明開心地笑了,依偎在父親腿邊。蕭璟與秦沐歌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對未來的堅定。
然而,溫馨的時光並未持續太久。午後,宮中傳來急詔,宣蕭璟即刻入宮覲見。同時,來自北境和西境的加急軍報也送到了王府——北燕邊境摩擦加劇,有數支精銳小隊試圖越過界碑滋擾,被周肅帶人擊退,但對方退而不亂,顯然有所圖謀;西涼方麵,赫連梟雖未直接出兵,但其國內主戰派聲音高漲,邊境駐軍明顯增多,糧草輜重調動頻繁,戰事一觸即發。
三國合圍之勢,並未因“國師”的伏誅而緩解,反而因對方的計劃被打亂,有提前引爆的風險!
蕭璟神色凝重,換了朝服,匆匆入宮。秦沐歌的心也隨之提了起來。她知道,朝堂之上,關於如何應對邊境危機,必有一番激烈的爭論。而蕭璟剛剛經曆皇陵惡戰,又要立刻麵對外患,壓力可想而知。
禦書房內,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皇帝蕭啟麵色沉鬱,太子蕭玨、幾位掌兵的武將、以及以李崇義為首的部分文臣都在場。蕭璟行禮後,皇帝示意他上前,將北境和西境的軍報遞給他看。
“老七,皇陵之事,你做得很好,為朝廷除了一大禍患。”皇帝的聲音帶著疲憊和讚許,“但眼下,外患迫在眉睫。北燕拓跋霄狼子野心,西涼赫連梟搖擺不定,寧王……哼,雖未現身,但這兩國異動背後,未必冇有他的影子!諸位愛卿,都說說吧,該如何應對?”
兵部尚書秦岩(秦沐歌生父)率先出列,他鬢角已染霜色,但腰板挺直,聲音洪亮:“陛下!北燕屢犯我境,此番更是變本加厲!西涼亦虎視眈眈。臣以為,當立即增兵北境、西境,嚴陣以待!並遣使嚴詞斥責北燕,若其不退,便以雷霆之勢擊之!至於西涼,可遣能言善辯之臣前往,陳說利害,分化其國內主戰主和兩派,若能使其保持中立,則我軍可專心應對北燕!”
秦岩是堅定的主戰派,且其女兒秦沐歌與蕭璟的關係,也讓他更傾向於支援女婿的立場。
“秦尚書所言雖有其理,但未免過於激進。”禮部尚書李崇義慢條斯理地出列,他今日稱病初愈,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眼神平靜,“陛下,連番征戰,國庫消耗甚巨,百姓亦需休養生息。北燕、西涼雖有小釁,未必就敢真的全麵開戰。若我朝反應過激,大軍壓境,反而可能刺激對方,將小摩擦升級為大戰。依臣之見,不如先派使臣前往兩國交涉,探明其真實意圖,同時邊境加強戒備,但不必大規模調兵,以免勞民傷財,授人以柄。”
李崇義的話聽起來似乎有些道理,主張穩妥,但其立場隱隱偏向保守,甚至有點“綏靖”的味道。聯想到他與“影子”可能的關聯,其用心就值得玩味了。
太子蕭玨沉吟片刻,也開口道:“父皇,兒臣以為,李尚書所言不無道理。用兵乃國之大事,需慎之又慎。不如雙管齊下,一麵遣使交涉,一麵令邊境將領謹慎應對,加強偵察,若對方真有大規模進犯跡象,再調兵不遲。”
太子的態度模棱兩可,似乎想兩邊都不得罪,但也反映出他對戰爭的謹慎,或者說,對蕭璟可能因戰事再立軍功的某種微妙忌憚。
其他幾位大臣也各抒己見,有支援秦岩的,有附和李崇義的,爭論不休。
皇帝蕭啟聽著,手指輕輕敲擊著禦案,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一直沉默的蕭璟身上:“老七,你剛從皇陵回來,又掌邊境軍務多年,對此事有何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蕭璟身上。
蕭璟上前一步,聲音沉穩而清晰:“父皇,兒臣以為,秦尚書與李尚書所言,皆有可取之處,亦皆有不足之處。”
他頓了一頓,繼續道:“北燕拓跋霄,野心勃勃,戰術詭詐。其邊境滋擾,絕非小事,而是試探,更是為後續可能的大規模進攻做準備。若我方示弱,或反應遲緩,隻會助長其氣焰,使其更加肆無忌憚。因此,增兵北境,嚴陣以待,甚至擇機進行有限度的反擊,以打掉其囂張氣焰,是必要的。”
他話鋒一轉:“然而,李尚書所慮亦非杞人憂天。國庫、民力確需顧及。因此,增兵需有度,且主要應依靠北境原有駐軍調整佈防,抽調附近州府精銳補充,而非大規模從內地調兵,以免動搖國本,亦給西涼可乘之機。”
“至於西涼,”蕭璟目光銳利地掃過李崇義,“赫連梟多疑暴虐,但其國內並非鐵板一塊。阿史那雲將軍(被策反的西涼女將)已暗中傳遞訊息,西涼主戰派雖聲高,但以丞相為首的文官集團和部分老將,並不願輕易與我國開戰,擔心北燕坐收漁利。因此,對西涼,確應以‘分化拉攏’為主。可遣一能員,攜重禮及陛下親筆信,密會西涼丞相及主和派,陳明與我國為敵之害,與我國交好之利。同時,西境駐軍亦需做出強硬姿態,讓赫連梟看到我軍的決心,使其不敢輕舉妄動。”
“此外,”蕭璟聲音更沉,“無論是北燕的挑釁,還是西涼的異動,背後都極有可能有寧王蕭承燁的推波助瀾。其目的,便是攪亂邊境,牽製朝廷精力,甚至引發大戰,他好渾水摸魚。因此,在應對邊境危機的同時,對寧王及其餘黨的追查清剿,絕不能放鬆!尤其是京城內部,需嚴防其利用‘影子’殘黨或朝中內應,再生事端!”
蕭璟的分析條理清晰,既有戰略眼光,又兼顧實際,既強硬又不失靈活,既指出外患,又不忘內憂。禦書房內一時安靜下來。
皇帝蕭啟眼中閃過讚許之色,他看向其他大臣:“眾卿以為,璟王之言如何?”
秦岩首先拱手:“臣附議!璟王殿下思慮周全,老成謀國!”
幾位武將也紛紛點頭支援。李崇義臉色幾不可察地變了變,但很快恢複平靜,也躬身道:“璟王殿下深謀遠慮,臣亦覺此法更為穩妥。”
太子蕭玨目光複雜地看了蕭璟一眼,也道:“七弟所言甚是。”
“好!”皇帝拍案而定,“便依璟王所言!北境,由周肅暫代主帥,統籌防務,必要時可進行有限反擊!西境,增派精銳,做出備戰姿態,同時,禮部即刻挑選得力使臣,攜帶朕之國書與禮物,秘密出使西涼!京城及各地,繼續嚴查寧王餘黨及‘影子’組織,務求肅清!”
“臣等遵旨!”
一場朝堂風波,暫時以蕭璟的方案獲得通過而告終。但蕭璟知道,真正的考驗纔剛剛開始。邊境戰雲密佈,朝中暗流湧動,寧王和“黑鷂”尚未落網,李崇義的態度曖昧不明……前路依舊荊棘密佈。
他走出皇宮,望著陰沉的天空,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腰間,明明縫製的香囊貼著肌膚,傳來淡淡的草藥香氣和一絲暖意。想起家中等待的妻兒,他目光重新變得堅定銳利。
無論前方有多少艱難險阻,為了他所守護的一切,他都必須披荊斬棘,一往無前。
而此時的七王府內,秦沐歌正陪著明明搗鼓藥材。明明得知父親又要為邊境的事情忙碌,小臉上雖有不捨,卻懂事地冇有吵鬨,隻是更認真地跟著孃親學習,似乎想用自己的方式,為父親分憂。
“孃親,有冇有一種藥,能讓打仗的叔叔們少受傷,或者傷口好得快一點?”明明拿著一片三七,認真地問。
秦沐歌看著兒子專注的小臉,心中柔軟,亦充滿力量。她柔聲道:“有啊,比如這個三七,就能止血化瘀。還有白及、仙鶴草……很多很多。明兒想學嗎?”
“想!”明明用力點頭,“明兒想學很多很多治傷救人的本事,以後……以後也能幫爹爹,幫那些保護大家的叔叔!”
窗外,寒風依舊,但室內藥香瀰漫,暖意融融。亂世之中,醫術不僅是救死扶傷的本事,更是一種守護的力量。而這份力量,正在一代人心中,悄然傳承,生根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