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十一年,正月三十,醜時初。
皇陵地宮內的激戰已趨白熱化。
“國師”召喚出的陰魂虛影,並非實體,卻能直接侵擾心神,令人如墜冰窟,眼前幻象叢生,耳邊鬼哭神嚎。饒是蕭璟、墨夜等人意誌如鐵,又有“破邪散”藥力護持,行動也不免遲滯了幾分,內力消耗巨大。
“哼!螢火之光,也敢與皓月爭輝!”“國師”桀桀怪笑,枯爪連連揮動,黑氣如同毒龍,纏向蕭璟。他看出蕭璟是首領,意圖擒賊先擒王。“待老夫吸了你們的生魂精血,這‘七煞逆命陣’威力更增,正好彌補那些螻蟻孩童的缺失!”
蕭璟麵沉如水,手中長劍如同秋水寒光,將襲來的黑氣一一斬斷、震散。他感覺到一股陰寒之氣正試圖沿著劍身侵入體內,又被體內“破邪散”的藥力與自身雄厚陽剛的內力逼退。但久戰下去,對己方不利,那些普通龍影衛恐怕難以長時間抵抗這種心神侵蝕。
“墨夜!”蕭璟低喝一聲,與墨夜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多年並肩作戰,默契已臻化境。
墨夜會意,身形猛地一晃,避開兩道黑氣,手中短刃如同毒蛇吐信,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直刺“國師”肋下,逼其回防。與此同時,蕭璟長劍一振,內力灌注,劍身竟發出低沉的嗡鳴,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直取“國師”麵門!這一劍,蘊含了他所有的精氣神,正氣凜然,竟將周圍纏繞的陰寒之氣都逼退了三分!
“國師”臉色微變,冇料到兩人配合如此默契,攻勢如此淩厲。他慌忙撤回攻向蕭璟的黑氣,雙手在胸前結印,一麵半透明的、佈滿裂紋的黑色氣盾瞬間凝成,擋在身前。
“鐺!”
蕭璟的長劍刺在氣盾上,發出金鐵交鳴般的巨響!氣盾劇烈震盪,裂紋擴大,卻並未完全破碎。“國師”被震得連退三步,氣血翻湧,眼中閃過一絲駭然。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地宮入口方向,忽然傳來一陣稚嫩卻清晰、帶著哭腔和無比堅定信唸的童音呐喊,彷彿穿透了厚重的土層和混亂的戰場,直接響在每個人的心底:
“爹爹加油!爹爹最厲害!壞影子快滾開!”
這聲音……是明明!蕭璟渾身一震,手中長劍彷彿被注入了新的力量,劍光暴漲!而“國師”身前的黑色氣盾,在那童音傳來的瞬間,竟如同被陽光照射的冰雪,發出“嗤”的一聲輕響,裂紋急速蔓延,隨即“嘭”地一聲,徹底炸裂開來!
“什麼?!”“國師”大驚失色,他賴以護身的陰煞氣盾,竟然被一道不知從何而來的、蘊含著純粹信任與期盼的童音意念所破!
機會!
蕭璟雖不明所以,但戰機稍縱即逝。他眼中寒芒爆射,長劍如電,趁著“國師”氣盾破碎、心神劇震的刹那,毫無花哨地直刺其心口!
“噗嗤!”
長劍透胸而過!
“國師”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穿胸而過的劍鋒,又抬頭看向蕭璟,眼中充滿了怨毒、不甘和一絲難以理解的驚愕。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隻湧出大股黑紅色的、散發著惡臭的汙血。
蕭璟毫不猶豫,手腕一震,內力吐處,“國師”五臟六腑俱碎!他猛地抽回長劍,帶出一蓬血雨。
“嗬……嗬……不可能……純陽……稚子心念……怎麼會……”“國師”嘶啞地吐出幾個模糊的音節,身體晃了晃,眼中光芒迅速黯淡,終於“噗通”一聲,仰麵栽倒在地,氣絕身亡。他至死也不明白,自己苦修的陰邪之術,為何會被千裡之外一個孩童純粹的信念所破。
隨著“國師”的死亡,地宮中瀰漫的陰寒之氣如同失去了源頭,迅速消散。那些張牙舞爪的陰魂虛影也發出最後一聲不甘的嘶嚎,化作縷縷黑煙,消失無蹤。剩餘的幾名邪衛和黑袍高手,如同被抽走了主心骨,動作頓時僵硬遲滯,很快被龍影衛解決。
戰鬥,在醜時初刻,戛然而止。
地宮中一片狼藉,瀰漫著血腥、焦臭和“破邪散”藥粉混合的奇異氣味。倖存的龍影衛們喘著粗氣,不少人身上帶傷,但眼神中充滿了勝利的振奮。
“王爺!”墨夜快步走到蕭璟身邊,警惕地看了一眼“國師”的屍體,低聲道,“此地不宜久留。”
蕭璟點點頭,壓下心中對剛纔那奇異童音的震動與思念,沉聲下令:“清理戰場,查驗‘國師’屍身及隨身物品,尋找一切可能線索。陣眼徹底破壞。受傷兄弟立刻包紮,陣亡者……帶回。那些孩童,立刻送出地宮,交給外圍接應的太醫和陸先生救治!”
“是!”
命令迅速被執行。蕭璟走到那被“破邪散”藥粉覆蓋、已然失去光澤的陣法核心,用劍尖挑起一點殘餘的暗紅塗料,又看了看周圍那些昏睡的孩童被救走後留下的空位,眼神冰冷。若非他們行動及時,今夜,這七名無辜孩童便要葬身於此,成為邪陣的祭品,其陰邪之力更不知會釀成何等大禍。
很快,在“國師”屍身上搜出了一些零碎物品:幾塊刻畫著更複雜符文的黑色骨牌、一個小巧的裝著未知黑色液體的水晶瓶、半卷用某種獸皮製成的、寫滿詭異文字的殘卷,以及……半枚雕刻著龍紋的青銅令牌,與之前在灰衣人處發現的半塊似乎能拚合。
蕭璟將這些東西小心收起。那半枚龍紋令牌,讓他眼神更加幽深。
“王爺,陣眼已用火藥徹底炸燬,入口也已做好標記和初步封閉。”墨夜前來稟報,“我方陣亡三人,重傷五人,輕傷十二人。孩童七名,均已送出,太醫初步檢查,中了迷藥和輕微邪毒,需進一步救治,但暫無性命之憂。”
“知道了。”蕭璟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沉痛,“帶上我們的兄弟,還有這具屍體,撤!”
一行人迅速而有序地撤離了這陰森的地宮。當他們重新踏上皇陵地表時,東方天際已露出了魚肚白。風雪不知何時已停,晨光熹微,灑在白雪覆蓋的陵寢和石像生上,雖然依舊寒冷,卻已驅散了昨夜那令人窒息的詭異與陰霾。
蕭璟回首望了一眼那被重新掩埋的“稚子塚”入口,彷彿還能聽到昨夜地宮中的廝殺和那一聲穿透空間的稚子呼喚。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那裡貼身放著秦沐歌的家書和明明那個歪歪扭扭的香囊。
“回京。”他翻身上馬,聲音帶著疲憊,卻異常堅定。
***
七王府。
秦沐歌幾乎一夜未眠。醜時過後,明明忽然停止了夢囈,呼吸變得格外平穩綿長,甚至嘴角還微微上翹,似乎做了一個好夢。秦沐歌提了一夜的心,終於稍稍放下了一些。她不敢睡,一直守著孩子們直到天色微明。
當第一縷晨光透過窗欞時,前院傳來了壓抑卻難掩激動的人聲和馬蹄聲。秦沐歌猛地站起身,心幾乎跳到了嗓子眼。她示意乳母和丫鬟看好依舊沉睡的孩子們,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衫,深吸一口氣,快步走向前院。
庭院中,一身風塵、鎧甲染血卻身姿依舊挺拔的蕭璟,正翻身下馬。他的臉上帶著激戰後的疲憊,眼中佈滿血絲,但目光在觸及快步走來的秦沐歌時,瞬間變得深邃而溫柔。
四目相對,千言萬語,儘在不言中。
秦沐歌快步上前,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住,上下打量著他,聲音微顫:“你……回來了。受傷了嗎?”
“一點皮外傷,無礙。”蕭璟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令人安心的沉穩。他走上前,輕輕握住秦沐歌冰涼的手,“孩子們呢?”
“都還在睡,明兒……昨晚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很不安,後來才平靜下來。”秦沐歌反握住他的手,感受到他掌心傳來的溫熱和薄繭,一顆懸了許久的心,終於徹底落回了實處。
“辛苦你了。”蕭璟低聲道,眼中滿是歉疚與疼惜。
“回來就好。”秦沐歌搖搖頭,淚水卻不受控製地湧了上來。
這時,墨夜指揮著人將陣亡兄弟的遺體小心安置,又將重傷員抬往早已準備好的淨室,陸明遠接到訊息也已匆匆趕來接手救治。府中忙碌卻有序。
蕭璟簡單地洗漱更衣,處理了手臂上一道不深的傷口,便迫不及待地來到孩子們房間。明明已經醒了,正自己坐在床邊穿鞋,聽到腳步聲抬頭,看到蕭璟的瞬間,眼睛驟然亮如星辰,小嘴一扁,帶著哭腔喊了一聲:“爹爹!”便光著腳跳下床,直直撲進了蕭璟懷裡。
蕭璟彎下腰,將兒子緊緊抱住,感受著那小小身體傳來的溫暖和依賴,多日來的疲憊、緊繃、甚至方纔激戰的凶險,彷彿都在這一刻被撫平了。他將臉埋在兒子帶著奶香和藥香的柔軟發頂,啞聲道:“明兒,爹爹回來了。”
“爹爹……”明明摟著父親的脖子,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明兒好想爹爹……明兒昨晚……昨晚喊爹爹了,爹爹聽見了嗎?”
蕭璟身體微微一僵,想起地宮中那破開陰霾的童音,心中震撼更甚。他抱緊兒子,鄭重道:“聽見了。爹爹聽見明兒喊加油了。明兒的聲音,幫了爹爹大忙,把壞人的黑影子都嚇跑了。”
明明破涕為笑,小臉上滿是驕傲:“真的嗎?明兒真的幫到爹爹了?”
“真的。”蕭璟親了親他的額頭,“明兒是爹爹的小福星。”
這時,曦曦也被乳母抱了過來,看到蕭璟,咿咿呀呀地伸手要抱。蕭璟將曦曦也接過來,一手一個,抱著他生命中最珍貴的珍寶。秦沐歌站在一旁,看著父子三人相擁的畫麵,淚水模糊了視線,嘴角卻揚起幸福而釋然的弧度。
晨光徹底照亮了庭院,驅散了最後的陰霾。皇陵邪陣已破,“國師”伏誅,孩童獲救,最大的威脅暫時解除。然而,蕭璟知道,事情遠未結束。“國師”背後的寧王、那半枚龍紋令牌、邊境的異動、還有“影子”殘留的“黑鷂”……暗處的敵人依舊虎視眈眈。
但此刻,他隻想好好抱一抱他的妻兒,感受這失而複得的安寧與溫暖。未來的風雨,他會與家人一同麵對。
陽光灑在皚皚白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預示著新的一天,新的開始,也預示著,更漫長的守護與征程,纔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