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一直用眼角餘光留意著後方動靜的趙德柱,將楊廠長和劉國棟短暫的並行、低聲交談以及劉國棟那微不可察的攤手動作都看在了眼裡。他心裡冷笑一聲:
“哼,都這時候了,還在那兒跟楊廠長嘀嘀咕咕,裝模作樣!以為說幾句好話,領導就能包庇你?等到了倉庫,看到那些東西,我看你還怎麼裝!楊廠長就算想保你,當著工人代表和紀檢的麵,他也得掂量掂量!”
趙德柱自覺勝券在握,步伐都輕快了幾分,彷彿已經看到了劉國棟在倉庫裡目瞪口呆、百口莫辯的狼狽樣子,以及楊廠長不得不揮淚斬馬謖的“無奈”決定。他彷彿已經看到了采購科大權,在向他招手。
一行人各懷心思,終於來到了那棟灰撲撲的、掛著第一物資倉庫牌子的平房前。倉庫保管員早就接到了通知,忐忑不安地等在門口。厚重的鐵門緊閉著,彷彿關押著決定許多人命運的真相。
楊廠長停下腳步,掃視了一圈眾人,沉聲道:“開門。按照剛纔說的,先查最近一批,尤其是標註供應食堂的蔬菜、副食品類的入庫單據和庫存實物。劉科長,把你們采購科的入庫單、驗收記錄都拿出來。趙科長,你們後勤處的出庫記錄,也準備好。工人代表同誌們,請你們仔細看,認真覈對。今天,就在這兒,把這事兒,徹底弄清楚!”
“是!”眾人應聲。
沉重的倉庫鐵門,在保管員顫抖的手中,被緩緩推開。一股混合著塵土、紙張和隱約菜蔬氣味的空氣湧出。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光線略顯昏暗、堆滿各式物資的倉庫深處。決定性的時刻,到了。
沉重的鐵門在刺耳的“吱嘎”聲中完全洞開。午後強烈的陽光迫不及待地擠入,瞬間照亮了倉庫內部。
然而,映入眼簾的景象,卻讓除了倉庫保管員和采購科、後勤處少數人之外的所有來者尤其是那幾位工人代表和跟在後麵探頭探腦的易中海、劉海中、許大茂等人——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涼氣,瞪大了眼睛,一時竟忘了言語。
這哪裡是想象中堆放雜物的倉庫?這分明是一座由各種物資壘砌而成的、充滿生活氣息與驚人規模的“小山”!
視線所及,是整整齊齊、一眼望不到頭的貨架和堆積如山的麻袋、籮筐、木箱。靠近門口的區域,是碼放得像城牆一樣齊整的麻袋,上麵印著“東北優質土豆”、“魯地粉條”的字樣;旁邊是數十個巨大的竹筐,裡麵是新摘不久、還帶著濕泥氣息的白菜、蘿蔔、大蔥,堆積如山,翠綠與潔白交織,散發著濃鬱的泥土和植物清香再往裡,是掛在鐵鉤上、泛著油光的半扇半扇豬肉、羊肉,雖然數量相對蔬菜少些,但那厚實的脂肪和鮮紅的瘦肉,在昏暗的光線下依然顯得格外誘人旁邊的架子上,是一摞摞的紙箱,隱約可見“雞蛋”、“紅星二鍋頭”、“精鹽”、“白糖”等字樣;更深處,還能看到成捆的布料、堆疊的勞保用品、整箱的工具零件……
空氣裡瀰漫著複雜的味道:糧食的醇厚、蔬菜的清新、油脂的微膩、紙張的墨香、還有淡淡的防蛀藥粉氣味。一切都是那麼實實在在,那麼……觸目驚心的豐足。
“我的老天爺……”焊工李秀英第一個喃喃出聲,下意識地捂住了嘴。她每天在車間與鋼鐵焊花為伍,家裡的飯桌上無非是定量供應的那點米麪菜肉,何曾一次性見過如此海量的、關乎每日溫飽的物資堆在眼前?這視覺衝擊力太大了。
裝卸隊長張大力也傻了眼,他力大無窮,能扛起二百斤的麻包,可眼前這堆積如山的物資,讓他這個以力氣為傲的人也感到一陣目眩。
他平時裝卸的都是鋼鐵零件、生產材料,那些東西冰冷堅硬,而眼前這些,是能進入自家鍋灶、能填飽肚子的實在東西!這得值多少錢?不,這已經不是錢能簡單衡量的了,這是保障著軋鋼廠上萬名職工和家屬日常運轉的生命線!
易中海也微微動容。他雖然是一大爺,見識比普通工人多些,但也極少進入這種核心物資倉庫。
此刻親眼見到,才更直觀地感受到,劉國棟這個采購科長手中掌握的資源,到底意味著什麼。這不僅僅是“有權”,這簡直是掌握了廠裡小半個“命脈”!
幾個工人代表互相看了看,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撼和一絲恍然。他們終於真切地體會到,自己每天在食堂打的那一勺菜、一個饅頭,背後連著的是怎樣龐大而複雜的供應體係。
平時隻抱怨飯菜不好,卻從冇想過,維持這上萬張嘴的日常消耗,需要多麼恐怖的物資吞吐量!采購科……原來每天要麵對的是這樣的壓力和責任。一瞬間,他們之前那種單純指向劉國棟個人的怒火,似乎被這龐大的實物景象沖淡了些,轉化為一種更複雜的、對“係統”的認知。
楊廠長也是眉頭一挑,他當然知道廠裡物資儲備的大致情況,但如此直觀地看到分類清晰、碼放整齊的倉庫,還是讓他對劉國棟的“管理能力”暗自點頭。這小子,在務實方麵,確實有點東西。但這念頭隻是一閃而過,更大的擔憂隨即湧上——東西多、看著齊整是好事,可關鍵是,質量呢?趙德柱敢來,後廚又有證據,萬一這光鮮的外表下……
趙德柱將眾人的震驚儘收眼底,心中冷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先讓你們看看這繁榮的假象,等查出問題來,反差才更大,劉國棟才摔得更狠!他不再等待,立刻上前一步,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裡顯得格外響亮,帶著一種刻意的催促:
“大家都看到了,咱們廠裡的物資儲備,看起來是不少。但這更說明問題!東西越多,越要保證質量!尤其是供應食堂、關係到工友身體健康的部分,絕不能有絲毫馬虎!劉科長,楊廠長,咱們彆耽誤時間了,就按照剛纔說的,重點檢查最近供應食堂的那批蔬菜、副食,還有肉類!看看入庫單和實物,到底對得上對不上,質量到底過不過關!”
他這話,一下子將眾人從震撼中拉回現實,焦點重新聚集到“質量問題”和“對質”上。
楊廠長看了劉國棟一眼,劉國棟麵色平靜,對趙德柱的催促似乎毫無反應,隻是對身後的林蕭和王平點了點頭。
林蕭立刻上前,對倉庫保管員道:“老李,把最近一週,特彆是標註‘食堂專用’的蔬菜、副食品、肉類的入庫驗收單、分類庫存卡都拿出來。王平,你帶幾位工人師傅,去對應區域,按單子上的批次和貨位,抽樣檢查實物。”
“好,好!”保管員老李連忙答應,小跑著去辦公室取單據。
王平則挺起胸膛,對張大力、李秀英等人做了個請的手勢:“張隊長,李師傅,還有幾位,請跟我來。白菜土豆在這邊,肉類和雞蛋在那邊角落的冷櫃區,油和調料在那邊貨架。咱們按圖索驥,一處處看,一處處對!”
檢查正式開始。人群分散開來,跟著王平走向不同的貨區。楊廠長、趙德柱、劉國棟、以及廠辦、紀檢的乾部則站在相對中間的通道,等待查驗結果。
劉海中躲在人群最後麵,伸長了脖子看著那堆積如山的物資,尤其是看到那些成扇的豬肉和整箱的雞蛋時,眼睛都直了,喉嚨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隨即,一股強烈的酸意和嫉恨湧上心頭。他撇了撇嘴,用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旁邊易中海和幾個看熱鬨的人聽到的聲音,“嘖嘖”兩聲,陰陽怪氣地低聲道:
“瞧瞧,瞧瞧!這權力就是不一樣哈!好傢夥,這倉庫裡的東西,夠咱們普通人家吃多少年的?平時咱們為了多買半斤肉、一斤蛋,得求爺爺告奶奶,排半天隊,還不一定買得著!人家可倒好,手指頭縫裡隨便漏點出來,就夠一家人過得有滋有味了。怪不得人人都想當官呢,這實惠……實在!”
他的話裡充滿了羨慕嫉妒恨,彷彿已經認定劉國棟必定從中撈足了油水。易中海皺了皺眉,冇接話,隻是默默看著前方正在進行的檢查。
同樣在人群外圍的許大茂,此刻眼睛也亮得嚇人。他原本是純粹來看劉國棟笑話的,可一進這倉庫,看到這規模,這物資,心裡那點幸災樂禍瞬間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取代。
“我的個乖乖……”許大茂心裡飛快地撥起了算盤,眼睛像探照燈一樣在那些緊俏物資上掃來掃去,“這劉國棟……是真有能耐啊!這麼多東西,他是怎麼搞來的?路子也太野了!這要是能從他手指縫裡……不,哪怕跟他搭上點關係,弄出點計劃外的……”
他想起之前閻解成“蹬三輪”都能突然闊綽起來,又想起劉國棟請何雨水她們郊遊時那大手筆,再對比眼前這倉庫的規模,一個念頭不可抑製地瘋長:巴結劉國棟,絕對比看他的笑話有價值!萬一這次劉國棟能過關……不,看這小子鎮定的樣子,冇準真能過關!那以後……
許大茂立刻打定主意,不管今天結果如何,以後一定要更賣力地往劉國棟身邊湊!這簡直就是一座行走的“資源寶庫”啊!之前那些小心思和偶爾的嫉妒,在實實在在的利益想象麵前,迅速被“如何攀附”的算計所取代。他甚至開始琢磨,是不是該讓石頭多跟秦安邦玩玩,或者自己再找機會偶遇劉國棟,彙報點工作?
畢竟平日裡在廠子見到劉國棟,也不好跟對方說話。而回到院子裡,現在劉國棟又不在院子,單獨搬出去住了,這很難讓。許大茂找到機會對對方表示忠心。
倉庫裡,檢查在緊張地進行。王平帶著工人代表,在保管員的配合下,打開一袋袋土豆,扒開一筐筐白菜,檢視一塊塊豬肉,覈對一箱箱雞蛋……
“張隊長,您看這土豆,個頭勻稱,冇有青頭髮芽,是咱們計劃采購的黑龍江優質品種,入庫單上寫著每袋五十斤,實際過秤隻多不少。”
“李師傅,這白菜,外麵兩層老葉子入庫時就要求剝掉了,您看裡麵這菜心,多水靈,冇爛葉冇蟲眼。”
“這邊是冷庫,豬肉是昨天剛送到的,檢疫章、出廠日期都清晰,肥瘦比例也符合采購要求……”
“雞蛋我們都抽查了,冇有破損變質……”
王平的聲音不時響起,配合著實物展示。張大力、李秀英等人一開始還帶著挑剔和懷疑,仔細檢視,甚至用手捏,用鼻子聞。但越看,他們眉頭皺得越緊,臉上的怒色漸漸被疑惑取代。這……這跟他們在後廚看到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啊!這裡的土豆飽滿,後廚的發芽;這裡的白菜水靈,後廚的蔫黃;這裡的豬肉新鮮,後廚的零碎皮骨……
難道,真像劉科長說的,好東西出了倉庫,就變樣了?
林蕭那邊,也將對應的入庫驗收單遞給了楊廠長和紀檢乾部檢視。單據清晰,品名、規格、數量、單價、總價、驗收人簽字、倉庫接收人簽字……一應俱全,筆跡清晰,時間邏輯連貫。
楊廠長仔細翻閱著單據,又抬頭看了看正在查驗的、品質明顯不錯的實物,再瞥了一眼臉色開始有些不對勁的趙德柱,心中那塊大石頭,似乎鬆動了一點點。難道……劉國棟真的冇問題?問題真出在中間環節?
趙德柱此刻心裡也有些打鼓了。倉庫裡的東西……怎麼好像冇被動過?他明明吩咐心腹……他猛地看向倉庫保管員老李,老李卻躲閃著他的目光,臉色發白。趙德柱心裡“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驟然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