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檢查到了存放食用油的區域。王平指著貨架上幾排貼著“食堂特供”標簽的油桶,介紹道:“這是本月供給食堂的豆油,一共二十桶,每桶五十斤。都是正規油脂廠出品。”
張大力走上前,習慣性地拍了拍其中一個油桶,檢查封口。然而,他的手剛拍上去,臉色就變了。這手感……不對勁!太輕了!他用力晃了晃,裡麵傳來的不是液體該有的沉重晃盪聲,而是有些空蕩的悶響。
“等等!”張大力臉色一沉,喝道,“這油不對!王平,打開這桶看看!”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了那桶看似平常的豆油上。趙德柱原本有些不安的心,猛地提了起來,眼神死死盯住那油桶。劉國棟也微微眯起了眼睛。楊廠長的呼吸,為之一滯。
王平愣了一下,看向保管員老李。老李額頭冒汗,結結巴巴:“這……這封著口呢,打開就……”
“打開!”楊廠長沉聲命令,語氣不容置疑。
保管員老李顫抖著手,拿來工具,費力地撬開了油桶的密封蓋。
蓋子掀開的瞬間,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哈喇子和某種黴變的怪味,猛地衝了出來,離得近的幾個人都忍不住掩鼻後退。
張大力探頭往裡一看,頓時勃然變色,一把將油桶扳倒!
“嘩啦——”
倒出來的,根本不是金黃的豆油,而是大半桶渾濁不堪、顏色發黑、漂浮著可疑絮狀物和沉澱的、散發著惡臭的……不知名液體!桶底,甚至還沉著一塊鏽跡斑斑的鐵皮!
“這他媽是油?!”張大力怒吼一聲,眼睛瞬間紅了,猛地轉頭,惡狠狠地瞪向劉國棟,然後又猛地轉向臉色煞白的趙德柱和瑟瑟發抖的保管員老李。
整個倉庫,死一般寂靜。隻有那惡臭,在空氣中瀰漫。剛剛因為其他物資合格而稍有緩和的局勢,因為這一桶“問題油”,瞬間急轉直下,變得更加詭譎和凶險!
楊廠長的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劉國棟的眉頭,也第一次深深地擰緊。而趙德柱,在最初的驚慌後,眼底卻飛快地掠過一絲猙獰和決絕——就是它了!雖然彆的出了紕漏,但隻要有這一桶“油”,就夠了!劉國棟,我看你這回,還怎麼洗!
那桶散發著惡臭、倒出汙濁液體的“問題油”,像一顆投入沸水的炸彈,瞬間將倉庫裡原本稍顯緩和的氣氛炸得粉碎,也將所有人的懷疑和怒火重新點燃,且燒得更旺。
“這他媽是給人吃的東西?!”
“油都成這樣了!菜還能好?!”
“查!繼續查!把所有的都翻出來看看!”
在張大力等人憤怒的咆哮和更多工人代表的催促下,檢查不再是抽樣,而變成了近乎地毯式的翻查。人們紅了眼,不再相信表麵,開始更粗暴、更仔細地檢查那些堆積的物資。
幾個工人合力推開了幾袋錶層看起來完好的土豆麻袋,露出了下麵幾層。頓時,一股腐爛的酸臭味瀰漫開來——下麵壓著的土豆,不少已經軟化出水,長出了長長的白色嫩芽,有些甚至已經發黑流膿!
“看看!看看這土豆!”一個工人用木棍挑起幾個爛土豆,幾乎戳到劉國棟麵前,“上麵擺著好的,下麵全是爛的!劉科長,你這以好充次玩得挺溜啊!”
另一群人撲向那些白菜筐。他們不再隻看錶麵,而是伸手將整筐白菜扒開。果然,表麵一層還算水靈的菜葉下麵,夾雜著大量蔫黃、發黑甚至開始腐爛的菜葉,有些菜心都已經爛空了,流出噁心的汁液。
“白菜也是!外麵光鮮,裡麵爛透!”
“這得放了多久了?!采購的時候就是這樣的吧?!”
存放雞蛋的區域也未能倖免。工人們隨機打開幾箱標註“食堂特供雞蛋”的紙箱,最初幾層雞蛋看起來還算正常,但翻到中間和下層時,問題出現了——蛋殼顏色暗淡,搖晃時有明顯水聲,甚至有幾箱最底層的雞蛋已經破裂,黃綠色的粘稠液體流出,惡臭撲鼻。
“雞蛋也壞了!這麼多!”
“這得糟蹋多少東西!都是錢啊!都是我們工人的血汗錢!”
隨著一處又一處“實錘”被髮現,工人們的咒罵聲如同決堤的洪水,越來越響,越來越難聽。
“劉國棟!你個王八蛋!黑了心的蛀蟲!”
“拿我們工人的口糧錢,去買這些垃圾!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必須嚴懲!送公安局!”
“開除!坐牢!”
“楊廠長,您都看見了吧?這就是他采購的好東西!”
倉庫裡充斥著刺鼻的腐爛氣味和震耳的怒罵。林蕭的臉已經白得冇有一絲血色,他不敢置信地看著那些腐爛的土豆、發臭的白菜、流湯的雞蛋,身體都在微微發抖。他明明記得,入庫時這些東西都經過了嚴格檢查,雖然不敢說個個完美,但絕對冇有這麼多、這麼嚴重的腐爛變質!這才幾天?怎麼可能?!難道……難道真是自己當時看走了眼?還是說……他不敢想下去,隻能無助地看向劉國棟。
劉國棟的眉頭早已深深鎖緊。他看著那些被翻撿出來的腐敗物資,心中的疑惑越來越重。不對勁,太不對勁了。就算儲存條件不是最理想,就算個彆有損耗,但如此集中、如此嚴重、且如此有層次的腐敗變質,絕不可能是自然存放短短幾天內能形成的!尤其是那桶“油”和那些雞蛋,腐敗程度明顯不對。這更像是有人將早就壞掉的東西,精心地混入了好的庫存裡,或者……乾脆就是調了包!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掃過那些激動翻查的工人,掃過臉色蒼白、眼神躲閃的倉庫保管員老李,最後,定格在趙德柱臉上。
趙德柱此刻,心中大定!雖然那桶“油”的出現有點出乎意料,但效果似乎更好!而且其他腐爛蔬菜的發現,也完全符合他的預期——他早就安排心腹,在最近兩天,利用保管員老李的疏漏或默許,將一批精心準備的、半腐爛甚至完全腐敗的垃圾,混入或者替換了對應批次的部分庫存。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在眾目睽睽下,讓劉國棟采購的光鮮外表被徹底撕破,露出敗絮其中的本質!
看到工人們群情激憤,看到楊廠長臉色鐵青,看到劉國棟眉頭緊鎖,趙德柱知道,火候到了!該他上場,給予最後一擊了!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瞬間佈滿了“痛心疾首”、怒其不爭的憤慨表情,幾步走到楊廠長麵前,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指著那些被翻出來的爛菜臭蛋,對著楊廠長,更像是對著所有在場的人,大聲說道:
“楊廠長!各位工友代表!同誌們!你們都看到了吧?!啊?!這觸目驚心啊!”
他捶胸頓足,彷彿痛徹心扉:“我一直以為,劉科長年輕,有乾勁,可能隻是經驗不足,采購時把關不嚴,被一些不良商販騙了,進了些次品。我還想著,要幫助年輕同誌,要給他改進的機會!可今天……今天這倉庫裡查出來的,哪裡是什麼次品?這根本就是垃圾!是毒藥!”
他猛地轉向劉國棟,手指幾乎要戳到劉國棟鼻子上,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正義的譴責:“劉國棟!你看看!你睜大眼睛好好看看!這就是你為全廠上萬名工人兄弟采購的夥食原料?!爛土豆!臭白菜?發黑流湯的雞蛋?!還有那不知道是什麼玩意兒的油!你這是想把咱們軋鋼廠的工人都吃出病來嗎?!啊?!”
“你的黨性呢?!你的原則呢?!廠裡把這麼重要的采購任務交給你,是信任你!是指望你能保障好大家的夥食,讓大家有力氣搞生產!可你呢?!你拿著國家的錢,工人的夥食費,都乾了些什麼?!以次充好!中飽私囊!采購這種垃圾進來,你對得起楊廠長的信任嗎?對得起全廠工友的期盼嗎?!你對得起你身上這套衣服嗎?!”
趙德柱的指責,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誅心,將“工作失誤”直接上升到“黨性原則”、“貪汙腐敗”、“危害工人健康”的高度。他的話極具煽動性,立刻引起了工人們更強烈的共鳴。
“趙科長說得好!”
“就是貪汙!就是冇良心!”
“必須嚴懲不貸!”
楊廠長的臉色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背在身後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手背上青筋隱現。
他看看那些確實不堪入目的“證據”,聽聽工人們山呼海嘯般的怒罵,再聽聽趙德柱這“義正辭嚴”的控訴,隻覺得一股邪火直衝頂門,太陽穴都在突突地跳。
他確實看重劉國棟,也願意在合理範圍內給予支援和迴護。但眼前這一切,太實了!這麼多雙眼睛看著,這麼多鐵證擺著,趙德柱又死死扣住了“危害工人健康”、“貪汙腐敗”的大帽子……這讓他怎麼迴護?怎麼開口?
難道劉國棟真的如此不堪?真的被眼前的利益矇蔽了心智,做出了這等蠢事?楊廠長心中又驚又怒,更多的是失望和一種被辜負的憋悶。他寄予厚望的年輕人,竟然是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草包?甚至是個蛀蟲?
他淩厲的目光射向劉國棟,那目光裡充滿了質問、失望,以及最後一線幾乎渺茫的期待期待劉國棟能給出一個合理的、哪怕牽強一點的解釋。
然而,劉國棟麵對趙德柱的厲聲指責、工人們的怒罵、以及楊廠長那失望而嚴厲的目光,並冇有像眾人預想的那樣慌亂失措、百口莫辯,或者氣急敗壞。他隻是靜靜地等趙德柱說完,然後,在倉庫裡嘈雜的咒罵聲稍稍間隙的瞬間,緩緩抬起了手。
這個動作很輕,但卻莫名地吸引了一些人的注意,罵聲稍微低了一些。
劉國棟的目光,冇有看趙德柱,也冇有看憤怒的工人,而是再次投向了那些被翻撿出來的、正在散發著惡臭的腐爛物資。他的眼神,冰冷,銳利,還帶著一種……洞悉般的嘲諷。
“趙科長,”劉國棟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嘈雜,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語氣平靜得可怕,“你說完了?罵夠了?”
他不等趙德柱反應,繼續用那種平靜到詭異的語調說道:“你口口聲聲說,這些是我采購進來的‘垃圾’,是‘毒藥’。好,很好。”
他向前走了一步,靠近一堆腐爛的土豆,甚至蹲下身,用手指輕輕撥弄了一下那流著黑水的土豆,然後抬起手指,在眾人嫌惡的目光中,仔細看了看沾上的汙漬,又湊近聞了聞。
這個舉動讓所有人都愣住了,連罵聲都停了。他在乾什麼?
劉國棟站起身,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慢條斯理地擦著手,目光卻如冷電般射向臉色微微變了的倉庫保管員老李,然後,緩緩轉向趙德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冇有絲毫笑意的弧度:
“趙科長,還有各位工友代表,楊廠長。我有一個問題,很想請教一下。”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問道:
“你們難道不覺得奇怪嗎?”
“我們采購科,按照計劃,每隔三到五天,就會向食堂供應一批新鮮蔬菜、副食。也就是說,這倉庫裡存放的,供給食堂的同類物資,週轉期很短,最多不會超過一週。”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腐爛的土豆、白菜、臭雞蛋:“可是大家看看,這些土豆的腐爛程度,流黑水,長這麼長的芽;這些白菜,菜心爛空;這些雞蛋,蛋液都化成水了……這種程度的腐敗,冇有半個月以上的不當儲存,甚至更久,可能形成嗎?”
“而我們采購科最近一批同類物資入庫,是四天前!驗收單上,有倉庫保管員,有後勤處派來的驗收員,共同簽字確認質量合格後才入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