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廠長一番雷厲風行的安排和嚴厲的表態,像在滾沸的油鍋裡撒了一把鹽,讓原本喧囂激昂的人群出現了明顯的分化和遲疑。
工人們麵麵相覷,竊竊私語聲取代了剛纔震耳的怒吼。不少人臉上的憤怒被猶豫和權衡取代。
是啊,剛纔對著劉國棟和趙德柱,他們可以毫無顧忌地發泄不滿,指著鼻子罵,因為那感覺就像是“群眾監督乾部”,甚至帶著點工人老大哥教訓辦事不力的後生的天然優勢。劉國棟年輕,趙德柱平日裡也不算多麼令人敬畏,在“工人階級領導一切”的底氣下,他們並不十分怵頭。
但楊廠長不一樣。他是軋鋼廠真正的一把手,是上麵任命的領導乾部,代表著組織和權威。平時或許和氣,但一旦嚴肅起來,那種長期居於上位形成的威勢,以及他手中實實在在的人事、獎懲權力,讓普通的工人師傅們本能地感到壓力。更重要的是,楊廠長剛纔那番話,把“聚眾鬨事”、“影響生產”的帽子實實在在地亮了出來,還說要“按廠規嚴肅處理”,這可不是鬨著玩的。為了口腹之慾,耽誤下午乾活,甚至背上個處分,值得嗎?
更何況大多數都是從眾行為,而且都是覺得既然有人出頭,何必自己還。上去。還不如在後邊坐等漁翁之利,等前麪人衝風,自己也能占便宜。
一些原本隻是跟著起鬨、看熱鬨的工人,心裡打起了退堂鼓,開始悄悄往人群外圍挪動,嘴裡嘀咕著“廠長都發話了……”、“算了算了,下午還有活兒……”、“讓代表去看看吧……”,準備開溜。
然而,也有一部分人,尤其是中午吃得一肚子火、真正認為自身利益受到嚴重侵害的工人,以及少數天生膽大、好打抱不平或者純粹想看個究竟到底的,反而更加堅持。
“楊廠長說得對!必須查清楚!”張大力梗著脖子,他雖然也有點怵楊廠長,但一想到中午那豬食般的飯菜和下午還要乾的重體力活,火氣又上來了,“但光派人去看不行!我們得看著!誰知道會不會又糊弄過去?以前不是冇出過這種事,最後都不了了之!這次必須當場弄明白,給大家一個交代!我代表我們裝卸隊,要求跟著去!親眼看著查!”
“對!我們也要去!”李秀英也站了出來,她是女工,心思更細,也更有韌性,“楊廠長,不是我們不信廠裡,是這次的事兒太氣人了!咱們工人乾活圖啥?不就圖個吃飽飯、有力氣、日子有奔頭嗎?連飯都吃不好,還怎麼建設國家?今天不當著大家的麵查個水落石出,萬一過後又扯皮,吃虧的還是我們工人!我們焊工班也派代表跟著!”
“還有我們機修班!”
“我們三車間也……”
幾個車間、班組的骨乾或大膽的工人紛紛出聲附和。他們倒不是故意跟楊廠長對著乾,而是出於一種最樸素的、維護自身權益的想法,以及對“官官相護”、“糊弄了事”的潛在不信任。這股勢頭雖然比不上最初的人多勢眾,但卻更加堅定和有代表性。
楊廠長看著眼前這局麵,心裡不由得暗自歎了口氣,眉頭皺得更緊。他何嘗不明白工人們的心思?食堂夥食出問題,觸及的是工人最根本的利益,引起反彈和強烈質疑是必然的。他作為廠長,於公於私都必須給出一個能服眾的答覆,否則人心散了,生產肯定受影響,他這廠長也乾不下去。
麻煩啊……楊廠長看著神色堅定、要求在場的工人代表,又看看身旁麵色平靜卻眼神銳利的劉國棟,以及那邊眼神閃爍、不知在想什麼的趙德柱,心裡像壓了塊石頭。
劉國棟這小子,是他一手提拔到采購科這個關鍵位置的。看中的就是他腦子活、有門路、辦事利索,而且最關鍵的是,對自己這個廠長還算恭敬聽話,用著順手。
采購科油水厚,關係網複雜,交給彆人,楊廠長還真不放心。劉國棟上任以來,雖然時間不長,但確實穩住了供應,甚至還隱隱拓寬了些渠道,楊廠長是滿意的。這次要是真查出劉國棟在采購上以次充好、甚至貪汙,那不僅劉國棟要完蛋,他楊懷民用人失察、甚至可能被牽連的責任也跑不了!這等於自斷一臂,還惹一身騷。
可萬一……萬一真像劉國棟說的,是有人在中間環節搗鬼,栽贓陷害呢?那性質就更惡劣了!這是破壞生產秩序,動搖工廠根基!必須嚴懲!但查起來,動靜肯定小不了,不管最後揪出是誰,廠裡都要震動一番。
現在最關鍵的是,劉國棟到底乾不乾淨?他哪來那麼大的底氣,非要當場對質,去倉庫查原始單據和庫存?是確有依仗,還是虛張聲勢,賭趙德柱手腳冇做那麼絕?楊廠長心裡也冇底。他隻能希望,劉國棟是真的心裡有譜,彆把他這個廠長也給帶到溝裡去。
“好了!都不要吵了!”楊廠長再次抬高聲音,壓下議論,他心中已有決斷。事情到了這一步,捂是捂不住了,必須查,而且要在可控範圍內,儘快查清楚!
“張大力同誌,李秀英同誌,還有剛纔幾位工人老師傅,”楊廠長點名,語氣嚴肅但不再像剛纔那樣純粹嗬斥,“你們關心食堂夥食,維護自身權益,這份心,廠裡理解!你們要求監督,可以!剛纔我說了,派代表參加調查小組,進行監督!就由你們幾位,作為工人代表,全程跟隨調查組,檢視倉庫單據、實物,以及後續覈查!這樣總行了吧?”
他這話既同意了工人的部分要求,體現了“民主監督”,又把參與人數控製在了極小範圍,避免了再次演變成大規模聚集。
張大力、李秀英等人互相看了看,點了點頭,這算是能接受的結果。
楊廠長繼續道:“但是,其他同誌,必須立刻回到工作崗位!再不回去的,車間主任、班組長記下名字,按曠工處理!調查是調查,生產是生產,不能混為一談!廠裡的生產任務,一分鐘也不能耽誤!”
他這話是對著剩下的大多數人說的,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在廠長權威和可能的處罰麵前,剩下那些猶豫的、看熱鬨的工人,終於不再堅持,開始迅速散去,食堂周圍很快清靜了不少,隻剩下了以楊廠長為首的核心幾人、劉國棟、趙德柱、幾位工人代表,以及廠辦和聞訊趕來的紀檢乾部。
“現在,”楊廠長看著眼前精簡後的人群,沉聲道,“去倉庫劉科長,趙科長,帶路。一切,用單據和事實說話。”
“是,廠長。”劉國棟應道,神色依舊沉穩。
“好的,廠長。”趙德柱也連忙點頭,但眼神深處掠過一絲緊張,旋即被狠色取代。倉庫……應該冇問題吧?他悄悄給人群外圍自己的一個心腹使了個眼色。
一行人離開食堂區域,朝著位於廠區東北角的物資倉庫走去。
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在水泥路麵上投下短短的影子。
隊伍的氣氛沉默而凝重,隻有雜遝的腳步聲和偶爾的低聲交談。走在前麵的張大力、李秀英等工人代表神色嚴肅,不時回頭張望。廠辦和紀檢的乾部跟在楊廠長身後,同樣麵色緊繃。趙德柱看似目不斜視地走著,眼角餘光卻時刻留意著身邊的動靜。
楊廠長故意放慢了些腳步,漸漸與劉國棟並行,將趙德柱稍稍隔開半個身位。他藉著調整眼鏡的動作,微微側頭,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近乎氣聲的音量,語速極快地問道:
“劉國棟,”楊廠長瞪著對方“你給我交個底,到底怎麼回事?倉庫裡的東西……到底靠不靠譜?有冇有……嗯,有冇有什麼經不起細查的?”
他一邊說,一邊用眼神死死盯著劉國棟,那目光裡有擔憂,有審視,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懷疑。
楊廠長不是天真的人,他太清楚采購科這個位置意味著什麼。水至清則無魚,他從來冇指望劉國棟真的兩袖清風、一塵不染,隻要不過分,能穩住供應,把該辦的事辦好,有些“靈活性”他也可以睜隻眼閉隻眼。
但前提是,彆出紕漏,彆讓人抓住把柄,更不能鬨到檯麵上,引發公憤!今天這陣仗,明顯是有人要往死裡整劉國棟,萬一倉庫裡真查出什麼不堪入目的東西,或者單據對不上,那劉國棟就完了,他楊懷民也跟著臉上無光,用人失察的批評是跑不了的。
劉國棟感受到楊廠長那帶著壓力和疑慮的目光,心裡也是無奈。他迎著楊廠長的視線,表情坦蕩中帶著一絲被冤枉的憋屈,同樣壓低聲音,語速平緩但清晰:
“楊廠長,我真不知道這是唱的哪一齣。這些天采購科一切正常,供應計劃都按時完成了,入庫驗收也嚴格。給食堂的那批東西,我敢拿黨性保證,入庫時絕對冇問題,品質數量都經得起查。”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光說不夠,又補充道,語氣裡帶著點對趙德柱的惱火和不屑:“東西從我們采購科出去的時候是好的,一進了後勤處的倉庫,再轉到食堂,就變成爛菜葉子了?這中間到底是誰在搞鬼,我不說,您也能想到。我比竇娥還冤!”
說著,他幾不可察地聳了聳肩,做了個攤手的動作,幅度很小,但在楊廠長看來,那意思很明顯:我真冇乾壞事,是有人陷害我,我也很憋屈,很無語。
楊廠長看著他這副“坦蕩”又“委屈”的樣子,眉頭皺得更緊了。劉國棟這反應,不像作假,可趙德柱敢這麼明目張膽地帶人鬨,後廚那些“證據”又實實在在……他心裡那點不安更濃了。難道趙德柱真能把手伸得那麼長,把倉庫裡的東西也神不知鬼不覺地換了?那得打通多少環節?風險得多大?
“你確定?”楊廠長忍不住又追問了一句,聲音壓得更低,“入庫單、驗收記錄,都萬無一失?庫存實物,也跟單據對得上?彆到時候……被人當場打了臉,那可就神仙也難救了!”
劉國棟迎著楊廠長越來越狐疑和焦急的目光,心裡反而更加鎮定。他知道楊廠長在擔心什麼,但他自有底氣。
“廠長,您放心。”劉國棟的聲音很穩,甚至帶上了一絲安撫的意味,“采購科的賬,一筆是一筆,清清楚楚。倉庫裡的東西,入庫是什麼樣,現在就應該還是什麼樣。除非......”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目光似有若無地瞟了一眼前麵趙德柱的背影,然後收回目光,看著楊廠長,輕輕吐出幾個字:“......有人膽大包天,敢在眾目睽睽和您親自監督下,繼續玩狸貓換太子的把戲。那可就真是自尋死路了。”
他這話,既再次表明瞭自己的清白和賬實相符的自信,又把最大的“變數”和“風險”指向了可能存在的、持續的破壞行為。同時,也隱隱將楊廠長“親自監督”這件事抬了出來——如果真在您眼皮子底下出問題,那問題就更嚴重了。
楊廠長聽了,心頭的疑慮並未完全打消,但看到劉國棟如此篤定,甚至隱隱帶著一種“等著看好戲”的冷靜,他焦躁的心情也稍微平複了一些。也許……這小子真有準備?或者,趙德柱的算計,並冇有想象中那麼周全?
他冇再說什麼,隻是深深地看了劉國棟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小子,最好彆讓我失望。然後,他加快了腳步,重新走到了隊伍的最前麵,恢複了廠長的威嚴姿態。這一路低聲的詢問和眼神交流,並冇有給他帶來完全的安心,反而讓他對即將到來的倉庫覈查,更多了幾分緊繃的期待和隱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