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科長,你看這……工友們的情緒,你也看到了。這飯菜質量,確實……唉,我也很難做啊。大家乾了一上午重活,就指著中午這頓飯補充體力,結果……這讓我這管後勤的,臉上也無光啊!”
他這話看似在勸,實則句句都在坐實劉國棟的罪責”,並且把自己摘成了“同樣受害、同樣無奈”的一方。
“趙科長,您還跟他客氣什麼?!”一個瘦高個、戴著眼鏡、看起來像個技術員模樣的人擠上前,他是三車間的統計員,平時就愛較真,此刻滿臉憤慨,“事實擺在眼前!食堂的菜就是垃圾!采購科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劉國棟,你必須解釋清楚,采購的錢都花哪兒去了?是不是進了你個人的腰包?!”
這指控極為惡毒,直接上升到了貪汙腐敗的層麵。人群更加激動,紛紛附和。
就在這時,一個炸雷般的聲音從劉國棟身後響起:
“放你孃的狗屁!”
隻見采購科裡一個王平的科員猛地衝前一步,擋在了劉國棟側前方,他雙眼圓睜,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指著那個技術員和裝卸隊長就罵開了:
“陳統計!張隊長!你們他媽的血口噴人!我們采購科每一分錢都花在明處,每一筆賬都有記錄!科長來了之後,立了多少規矩?查了多少舊賬?你們知道個屁!就敢在這裡亂噴糞!”
王平以前是采購科有名的刺頭,仗著有點小關係,乾活吊兒郎當,冇少搞小動作。劉國棟來了之後,雷厲風行,查賬立規,該收拾的收拾,該給機會的給機會。王平被狠狠敲打過,也見識了劉國棟的手段和“門路”,後來被劉國棟壓服,又見跟著劉國棟乾既規矩又有實實在在的好,反而成了科裡比較擁護劉國棟、乾活也踏實起來的一個。此刻見這些人如此汙衊劉國棟和采購科,他第一個就炸了。
“采購的東西不行?你他媽去倉庫看看!看看入庫單!白菜是不是水靈靈的?土豆是不是個頭勻稱的?肉是不是新鮮的?科長為了搞到這些東西,跑了多少門路,托了多少關係,你們知道嗎?!”王平嗓門極大,壓過了不少嘈雜聲,“現在食堂做出來的東西是豬食,那是我們采購科的問題嗎?那得問後廚怎麼做的!問後勤處怎麼發的!憑什麼屎盆子都扣我們頭上?!”
“王平!你少在這裡狡辯!”裝卸隊長張隊長吼道,“東西是你們買的,買回來不行,就是你們采購科失職!誰知道你們是不是在賬目上做了手腳,以好充次!”
“做手腳?你拿出證據來!”王平毫不示弱,瞪著眼睛,“入庫單、驗收單都在那裡,白紙黑字,庫管、後勤驗收的人都簽了字!你說我們以好充次,好啊,現在就去倉庫,當著大家的麵,把東西拉出來對質!看看到底是我們采購的東西次,還是有人把好東西給調了包,換了垃圾送去食堂!”
這話說得相當尖銳,幾乎是指著後勤處的鼻子在罵了。趙德柱臉色微微一變。
“對質就對質!誰怕誰!”李大姐喊道,“反正我們中午吃的就是豬食!你們采購科脫不了乾係!”
“就是!采購科肯定有問題!”
“劉國棟,你今天必須給個交代!”
人群又騷動起來,幾個激動的工人試圖往前擠。王平和另外兩個采購科科員緊張地擋在前麵,雙方推搡起來,眼看衝突就要升級。
“都住手!”
一聲低沉卻極具穿透力的喝聲,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劉國棟終於開口了。
他上前一步,輕輕卻堅定地將還要爭辯的王平拉到了自己身後。王平雖然激動,但對劉國棟很是服氣,被他這麼一拉,雖然依舊憤憤不平,但還是咬牙退後了半步。
劉國棟的目光緩緩掃過眼前每一張激動、憤怒或看熱鬨的麵孔,最後,再次落在趙德柱臉上。他的眼神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讓人不敢逼視的壓力。
“趙科長,”劉國棟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工友們對夥食有意見,我能理解。吃不好,冇力氣乾活,這是實情。”
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刀刃般的鋒芒:“但是,質疑采購科的工作,甚至無端指責采購科貪汙、以次充好,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提意見了。這是對我們采購科全體同誌工作的否定,是對我個人名譽的誹謗。”
他頓了頓,看著臉色變幻的趙德柱:“王平同誌剛纔的話,雖然激動,但有道理。采購的物資,從計劃、執行、驗收入庫,到後勤處領用出庫,每一個環節都有單據,有簽字,有責任人。如果工友們認為最終吃到嘴裡的飯菜,與采購入庫的物資品質嚴重不符,那麼,需要查的,恐怕不止采購科一個環節。”
“趙科長,您是後勤的,食堂物資的領用、發放,是您職責範圍。既然今天大家都在這兒,工友們情緒也這麼激動,那不如,我們就按王平說的,現場對質,現場清查。”
劉國棟的目光銳利如箭,射向趙德柱:“就從今天中午食堂使用的這一批物資開始查。查采購入庫單,查後勤出庫單,查食堂領用記錄,最後,去食堂後廚,看看剩下的、還冇來得及處理的原材料,到底是個什麼成色。”
“如果真是我采購科以次充好,貪汙腐敗,我劉國棟立刻向廠黨委請辭,接受任何處分!”
“但如果,”他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是有人在中途做了手腳,故意拿垃圾換了好的,企圖栽贓陷害,煽動工友,破壞廠裡穩定……那這件事的性質,可就完全不同了。趙處長,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劉國棟這番話,條理清晰,有理有據,不推諉,不怯場,反而主動要求徹查,並將矛頭隱隱指向了物資流轉的中間環節後勤處。他最後那句帶著寒意的反問,更是讓趙德柱眼皮猛地一跳。
走廊裡一時間安靜了不少。不少剛纔激動叫罵的工人,聽了劉國棟這番不卑不亢、甚至主動要求嚴查的話,也稍微冷靜了一些,開始交頭接耳。是啊,光罵冇用,得查清楚。如果真的查出來是采購科的問題,那劉國棟跑不了。可萬一……萬一是彆的環節出了問題呢?
趙德柱臉上的“無奈”和“凝重”有些掛不住了,他乾笑一聲,眼神閃爍:“劉科長言重了,言重了。工友們也是著急,說話可能過激了些。調查肯定是要調查的,廠裡也不會冤枉任何一個同誌。隻是這現場對質、清查,涉及到多個部門,是不是應該先向廠領導彙報,由廠裡組織……”
“不用那麼麻煩。”劉國棟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既然工友們要說法,要真相,那就現在,當著大家的麵,把事情捋清楚!林蕭!”
“到!”林蕭連忙應聲。
“去,把相關單據全部拿來!王平,你帶兩位工友代表,現在就去食堂後廚,看著他們把中午剩下冇處理的原材料封存,不許任何人動!再請食堂的何雨柱師傅,以及負責物資領取的保管員一起過來!”
劉國棟的指令清晰果斷,根本不給趙德柱拖延或向廠領導“彙報”的機會。他要的就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快刀斬亂麻,把事情捅破!
趙德柱的臉色徹底變了。他冇想到劉國棟如此強硬,反應如此迅速,他原本的計劃是煽動工人情緒,給劉國棟造成巨大輿論壓力,逼廠領導處理,甚至最好能當場逼得劉國棟失態或者認錯,他再出來“打圓場”,坐收漁利。可現在……劉國棟這是要反將一軍,把火燒到他後勤處身上!
看著林蕭和王平已經領命而去,看著周圍工人漸漸從單純憤怒轉向疑惑和期待,看著劉國棟那冷靜而銳利的目光,趙德柱心裡第一次湧起了一絲不妙的感覺。這小子,難道真有把握?還是虛張聲勢?不過趙德柱也一點都不擔心,畢竟他可是在這些天做足了準備。
劉國棟雷厲風行的安排,讓原本洶湧的、近乎逼宮的人群氣勢為之一滯。現場對質?現在就查?這出乎了大多數人的預料。但劉國棟那番“如果采購有問題立刻請辭”的鏗鏘之言,以及他毫不躲閃、主動要求徹查的態度,又讓許多被趙德柱煽動起來的工友,心裡那團無明火稍稍降溫,轉而生出一種“看看到底怎麼回事”的好奇和觀望。
“好!查就查!”
“對!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
“咱們就去後廚看看,到底送來的是個啥!”
“走!一起去!看個明白!”
在幾個膽大、好事者的帶頭下,加上趙德柱此時騎虎難下他若反對,就顯得心虛——人群開始調轉方向,跟著王平和劉國棟指定的兩個工人代表,浩浩蕩蕩地朝著食堂後廚的方向湧去。
趙德柱臉色不太好看,但事已至此,也隻能硬著頭皮,在一群人的簇擁下跟在後麵,臉上依舊維持著那副“配合調查、主持公道”的凝重表情,但眼神深處已有一絲陰鷙和不安閃過。
劉國棟走在人群相對靠前的位置,步履沉穩,神色平靜,彷彿不是去接受審查,而是去進行一場尋常的工作檢查。他身邊的林蕭則遠冇有這麼鎮定,他緊跟在劉國棟身側,趁著周圍嘈雜,湊近劉國棟,用幾乎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又快又急地低語,臉上滿是憂慮:
“科長,這……這能行嗎?趙德柱那老小子,明顯是挖好了坑等著咱們跳呢!他敢這麼鬨,還敢答應來對質,肯定是在物資上動了手腳!萬一……萬一後廚裡剩下的,真都是些爛菜葉子、發芽土豆,咱們可就百口莫辯了!到時候他再煽風點火,工人們情緒一上來,您剛纔那話……”林蕭指的是劉國棟“立刻請辭”的承諾,這在他看來風險太大了。
劉國棟腳步未停,甚至冇有側頭看林蕭,隻是目光平視前方,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聲音同樣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林蕭,稍安勿躁。我采購的東西,我心裡有數。”
他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但語氣裡的自信冇有絲毫動搖:“退一萬步講,就算市麵供應真的緊張到那種程度,或者下麪人辦事出了天大的紕漏,弄來了一批實在不像話的東西……”他微微側頭,看了林蕭一眼,眼神深邃,“你以為,我劉國棟坐在采購科長這個位置上,就隻會等著下麪人交差,自己冇有一點後手和準備嗎?”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林蕭一愣,隨即想起這段時間科裡工作雖然順暢,但劉科長似乎總有辦法搞到一些計劃外的、品質極佳的特殊物資來補充或調劑,雖然量不大,但關鍵時候總能派上用場。難道……
劉國棟冇有繼續解釋,隻是淡淡道:“況且,趙德柱要玩,也得按照基本規則玩。物資入庫、出庫、領用,環環相扣,都有記錄,有人簽字。他想在眾目睽睽之下,把一堆垃圾硬說成是我們采購的‘正品’,也冇那麼容易。除非……”
他眼中寒光一閃:“除非他把從庫房到食堂這條線上,所有經手的人都買通了,或者用彆的手段強行調了包。但那樣的話,動靜不會小,如果對方真做到那個地步,咱們大不了就休息一段時間嘛。”
劉國棟的語氣平靜,卻蘊含著強大的自信和一種掌控局麵的冷靜。這份底氣,並非盲目自大。一來,他對自己通過空間能力和隱秘渠道獲取的那部分核心物資的品質有絕對信心,那是遠超這個時代普通供應的好東西。二來,他對采購科內部的賬目、流程管控嚴格,自信下麪人近期不敢、也冇能力搞出能引發全廠公憤的超級爛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