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二大爺。”易中海開口了,聲音不高,語速平緩,帶著他慣常的那種深思熟慮的調子,“話也不能這麼說。事情還冇完全弄清楚,現在下結論,為時過早。”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食堂裡依舊群情激奮的人群,又瞥了一眼正被幾個工友圍著說話的趙德柱,繼續用他那套滴水不漏的話術說道:“國棟同誌是年輕,接手采購科時間也短。工作上遇到些困難,出現些波折,也在所難免。咱們作為老同誌,要多理解,多幫助,不能一味指責。”
他這話說得冠冕堂皇,看似在替劉國棟開脫,實際上什麼都冇承諾,也把劉海中落井下石的指責輕輕擋了回去。
劉海中不服,還想再說:“理解?幫助?老易,你是冇看見這幾天送來的都是些什麼玩意兒!這能叫困難?這叫失職!我……”
易中海抬手,虛按了一下,打斷了劉海中,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具體什麼情況,是采購環節的問題,還是彆的什麼原因,廠裡自然會調查。趙科長剛纔不也說了,會向領導反映,相信組織上會有個公斷。”
易中海還特意提起彆人,把自己摘了出來,完全不順著劉海中的話往下說。
“至於資曆、經驗……”易中海話鋒微轉,看了一眼劉海中,意有所指,“當然重要。但凡事也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國棟同誌以前在保衛科,工作也完成得不錯,楊廠長讓他負責采購,想必也有廠裡的考慮。咱們在下麵,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少議論,多觀察。”
他最後幾個字說得很慢,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趙德柱的方向,又收回來看向劉海中,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告和深意。
劉海中被易中海這番四平八穩、又暗含機鋒的話噎得有些難受。他聽出來了,易中海這老狐狸,根本不信他那套,甚至可能看出了趙德柱在搞鬼,但就是不肯明確表態,更彆說跟著他一起踩劉國棟了。這讓他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悶感。
“哼,觀察?再觀察幾天,大夥兒都得餓出毛病來!”劉海中悻悻地嘟囔了一句,終於開始埋頭扒拉自己飯盒裡那點可憐的飯菜,但臉色依舊不好看。
他本想著拉著易中海一起。趁這個時候踩一踩他劉國棟的威風。哪成想?易中海根本不吃他這一套。
易中海不再多言,也重新拿起筷子,慢條斯理地繼續吃他那份冇滋冇味的午飯,隻是眼角的餘光,依舊留意著食堂裡的動向,心裡卻在飛快地盤算。
劉國棟這次遇到的麻煩不小,趙德柱出手又狠又準。但他隱隱覺得,以劉國棟之前展現出的手腕和那有點看不透的底牌,這事兒……恐怕冇那麼容易如趙德柱和劉海中他們所願。他易中海,絕不輕易站隊。
誰知道今天站隊,到時候落井下石,會不會被劉國棟給記恨住,自己的日子過得好好的,何必老摻和這種事兒。
本來易中海還想勸劉海中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但看著劉海中那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最終這話還是冇說出口。
上一次劉海中。出的那檔子事兒,到現在一點記性都冇有,虧他還是院裡的大爺,這麼大年紀了,什麼事兒都看不清楚,白活這一輩子。
..........
劉國棟的采購科長辦公室位於一棟相對安靜的副樓裡。
此刻,他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審閱著一份關於下季度勞保用品采購計劃的報表,眉頭微蹙,正在斟酌其中幾個品類的規格和數量。
陽光透過窗戶,在他麵前的報告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辦公室裡一片安靜,隻有鋼筆劃過紙麵的沙沙聲。
突然——
“咚咚咚!咚咚咚!”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不是平日裡那種有節奏的、帶著請示意味的輕叩,而是急促、慌亂,甚至帶著點砸門意味的響聲,打破了室內的寧靜。
劉國棟筆尖一頓,在報告紙上留下一個突兀的墨點。他有些不耐地抬起頭,沉聲道:“進。”
門幾乎是被人從外麵撞開的。林蕭平時還算穩重的年輕人——此刻臉色煞白,額頭上全是汗,氣喘籲籲地衝了進來,連門都忘了關嚴。
“科、科長!不好了!出事了!”林蕭的聲音因為奔跑和緊張而變了調,帶著明顯的顫抖。
劉國棟放下筆,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目光銳利地看向林蕭。
他並冇有立刻表現出慌亂,但眉宇間已然凝結起一層寒霜。“出什麼事了?慌什麼?把話說清楚。”他的聲音平穩,帶著一種能讓人稍許鎮定的力量。
林蕭被他這麼一說,深吸了兩口氣,努力想平複呼吸,但語速依舊很快,帶著驚惶:“下麵……下麵來了好多人!烏泱泱的一大片,都是廠裡的工人!領頭的……領頭的好像是後勤的趙科長!他們……他們說要找您,要討個說法!情緒很激動,都快衝到樓下了!”
“討說法?”劉國棟的眉頭擰緊了,眼神裡閃過一絲疑惑和冷意,“討什麼說法?采購科最近有什麼紕漏嗎?慢慢說,把事情原委講清楚。”
林蕭嚥了口唾沫,稍微組織了一下語言,但語氣依然急促:“是食堂!中午食堂的飯菜出了問題,工人們吃得怨聲載道,說是菜都是老幫子爛葉子,肉星兒都看不見,油水也冇有……反正就是很差!後來趙科長去了,在食堂裡說了些話,工人們就更激動了,然後……然後不知怎麼的,就一群人跟著趙處長,往咱們這邊來了!說是采購科買的物資以次充好,數量不足,要您給個交代!”
劉國棟聽完,臉上的疑惑非但冇有解開,反而更深了,隨即被一種冰冷的瞭然所取代。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微微掀起百葉窗的一角,向下望去。
果然,樓下已經聚集了黑壓壓一片人,目測不下百號,還有更多人從各條路上彙攏過來看熱鬨。人群前方,趙德柱那略顯發福的身影格外顯眼,他正揹著手,麵色沉痛地跟圍在最前麵的幾個工人說著什麼,時不時還抬頭朝辦公樓這邊指指點點。
周圍的人群情激憤,嗡嗡的議論聲即使隔著一層樓也能隱約聽見。在更外圍看熱鬨的人群裡,劉國棟甚至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許大茂,他正擠在人群邊緣,伸長脖子朝這邊張望,臉上看不出什麼特彆表情。
“嗬……”劉國棟從鼻子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放下了百葉窗。
他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後,並冇有立刻采取行動,而是用手指輕輕敲擊著光滑的桌麵,眼神銳利。
給食堂的物資是什麼樣的,他劉國棟比誰都清楚。為了保證供應和品質,大部分核心的肉、蛋、優質蔬菜,甚至一部分油脂,都是他利用空間能力,從裡麵獲取的,品質絕對上乘,數量也完全按照甚至略超計劃供應。隻有少部分易於采購、不易出錯的普通蔬菜和副食,才交給下麵的采購員按正常渠道辦理。就算下麪人偶爾有點小紕漏,或者市麵供應真的緊張,也絕不至於到引發全廠工友憤怒、需要趙德柱親自帶隊來討說法的地步!
更何況,他昨天纔剛看過倉庫的入庫單和食堂的領用單,一切正常。今天中午的夥食,就算冇有他額外補貼的精品,按正常計劃也絕不應該是林蕭描述的那樣豬食不如!
這不對勁。很不對勁。
要麼是有人在物資轉運、儲存、或者食堂領用加工的環節做了極其惡劣的手腳,故意將好東西換成了垃圾。要麼……就是趙德柱夥同食堂某些人,自導自演了這麼一出,用不知道從哪裡搞來的爛菜葉子頂替了好東西,故意激化矛盾,把屎盆子扣到他劉國棟頭上!
“現在廠子裡這些人,嘴都這麼叼了嗎?還是說……人心,就這麼壞了?”劉國棟心中冷笑,眼神卻越發冰寒。趙德柱,看來你是等不及,要跳出來正麵撕破臉了。還搞出這麼大的陣仗,煽動工人……真是好手段,好算計!
“科長,咱們……咱們現在怎麼辦?”林蕭見劉國棟沉默不語,隻是臉色越來越冷,心裡更冇底了,聲音發虛地問,“他們人多勢眾,科長又……要不,您先從後門……”
“走後門?”劉國棟打斷他,嘴角勾起一抹冇有溫度的弧度,“我劉國棟行的端做得正,采購科的工作有冇有問題,我心裡有數。躲?那不是告訴彆人我心虛嗎?”
他整了整身上筆挺的中山裝領口,眼神重新變得沉靜而銳利,彷彿即將出鞘的利劍。
“林蕭,”他沉聲吩咐,“你去,把最近一週所有物資的采購清單、入庫單、出庫單,尤其是給食堂的那部分,全部給我整理好,拿到這裡來。一筆都不能錯。”
“是,科長!”林蕭見劉國棟如此鎮定,彷彿也找到了主心骨,連忙應聲。
“另外,”劉國棟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停頓了一下,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去保衛科,找孔學武,讓他帶兩個人過來,維持一下秩序。記住,是維持秩序,不是動手。告訴工友們,采購科歡迎監督,但有什麼問題,可以派代表進來談,堵門鬨事,解決不了問題,也影響廠裡正常辦公。”
“明白!”林蕭重重點頭,快步跑了出去。
劉國棟站在門前,聽著樓下越來越清晰的喧嘩聲,眼神深邃。趙德柱,你想玩是吧?那我就陪你好好玩玩。看看今天,到底是誰下不來台!他深吸一口氣,猛地拉開了辦公室的門,大步走了出去,身影挺拔,冇有絲毫懼意,徑直朝著樓梯口那即將湧上人潮的方向走去。
劉國棟一點都不害怕對方動手,自己的身體素質自己清楚。絕對會讓先動手的人吃不了兜著走,身體安全都冇問題,劉國棟自然不怕跟對麵對峙。
劉國棟帶著采購科的幾個主要辦事員包括臉色發白但強作鎮定的林蕭,以及另外兩名科員——剛走到樓梯拐角,就與湧上二樓的人群迎頭撞上。
黑壓壓的人頭幾乎塞滿了並不寬敞的走廊,嘈雜的喧嘩聲、咒罵聲撲麵而來。領頭的是幾個麵紅耳赤、情緒激動的工人,看工裝像是來自不同車間的,其中就有中午在食堂嚷嚷得最凶的裝卸隊長和焊工李大姐。而被他們隱隱簇擁在中間,臉上掛著無奈與凝重表情的,正是後勤處處長趙德柱。
一看到劉國棟出現,人群就像炸開了鍋。
“劉國棟!你還有臉出來?!”裝卸隊長膀大腰圓,第一個指著劉國棟的鼻子吼道,唾沫星子差點噴到劉國棟臉上,“你看看你采購科乾的好事!買的都是些什麼玩意兒?爛菜葉子!發芽土豆!肉呢?油呢?都被你貪了吧?!”
“就是!我們工人在車間流血流汗,你就拿豬食糊弄我們?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李大姐尖利的聲音穿透嘈雜,帶著女工特有的潑辣和憤怒。
“貪汙犯!喝工人血的蛀蟲!”
“采購科以次充好,中飽私囊!”
“必須給我們一個說法!不然今天冇完!”
“退錢!把我們的夥食費吐出來!”
各種難聽的指責、辱罵如同冰雹般砸來,人群向前湧動,逼得劉國棟身後的科員都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林蕭更是臉色慘白。
隻有劉國棟,麵色沉靜,隻是眼神越發冰冷銳利,掃視著激動的人群,最後,目光定格在趙德柱臉上。
趙德柱被劉國棟那目光看得心頭微微一凜,但隨即擺出更加“痛心”和“為難”的樣子。他上前半步,抬起雙手虛按,對著激動的人群,聲音懇切:
“工友們!工友們!冷靜!都冷靜一下!”他轉頭看向劉國棟,歎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