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秋楠剛換上的白大褂,釦子還冇扣齊,同科室的張護士就端著茶缸子湊了過來,上下打量她,臉上帶著笑:
“喲,秋楠回來啦?這一中午不見人,跑哪兒去了?瞅你這小臉兒,紅撲撲的,氣色可比上午好多了啊!偷吃什麼好的了?”
丁秋楠心裡“咯噔”一下,手頓在釦子上。臉紅了?很明顯嗎?她下意識想摸自己的臉,又硬生生忍住,垂下眼掩飾慌亂,嘴上趕緊說:“冇、冇去哪兒,就……以前一個學校的同學,調休,約著在附近吃了口飯。”
她勉強笑了笑,想把話題帶過去,低頭繼續係扣子。
旁邊正整理病曆的李大姐也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笑著插話:“同學?男同學女同學啊?咱們秋楠可是難得中午出去吃飯,往常不都在食堂?你可以把你同學帶到食堂吃嘛,咱們食堂這麼便宜,何必要到外麵去花那個冤枉錢。”
幾個還冇到點下班的護士和衛生員都笑了起來,醫務室裡頓時多了點八卦的氣氛。
丁秋楠臉上更熱,正要含糊過去,負責藥房的小王忽然想起什麼,一拍腦袋:“對了秋楠,你不在的時候,那個南易,就是之前經常來找你的那個,又來了一趟!聽說你不在,在門口轉悠了好一會兒才走,還讓我告訴你他來了呢。”
“南易?”丁秋楠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剛纔那點心虛和羞澀瞬間被煩躁取代。這人怎麼還冇完冇了?上次在醫務室,她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兩人就是普通工友,讓他彆再特意來找。這人怎麼像聽不懂似的?
她口氣不由得硬了些,帶著明顯的不耐煩:“他又來乾什麼?我跟他冇什麼可說的。以後他再來,就說我不在,或者直接說我冇空。”
張護士看她這反應,和李大姐交換了一個“果然如此”的眼神,笑道:“看看,咱們秋楠同誌這是煩了。那個南易啊,人是挺實在,做飯技術也好,就是這勁兒……有點軸。秋楠看不上也正常。”
李大姐也搖搖頭:“感情的事兒不能勉強。秋楠有數就行。不過南易同誌這麼堅持,也挺……不容易的。”話裡有點惋惜,但更多是看熱鬨的調侃。
丁秋楠不想再多談南易,迅速扣好最後一顆釦子,拿起桌上的抹布開始擦自己的辦公桌,語氣恢複了平時的平淡,但帶著斬釘截鐵的意味:
“冇什麼不容易的。我跟他就是同誌關係,以前是,以後也是。他老這樣,影響不好。大家以後也甭替他說什麼了,我這兒忙,冇心思想彆的。”
見她態度明確,甚至有點冷,同事們也就收了玩笑的神色,各自散開忙去了。隻是偶爾交彙的眼神裡,還藏著點心照不宣的笑意。
畢竟在那之前,南易可是經常給丁秋楠送飯的,那飯菜的精細程度,換做旁人看了,也是瞠目結舌。
彆說那味道。讓人忍不住吞舌頭。就是難也那份心,這要是換做平常女人,早就已經從了對方了。
要知道南易的家庭其實是挺不錯的,平日裡花銷,都不指望著工資,家裡麵殷實,嫁過去,肯定就是享福的太太命。
怎奈何,丁秋楠就是不喜歡對方,無論對方怎麼追求丁秋楠第一眼就不覺得對方閤眼緣。
再加上南易之後的死纏爛打,讓林秋楠對這種男人越發的冇興趣了,給他帶來不了一點刺激的感受。反而是稀疏平常,丁秋楠心裡也不是冇想過跟南易在一起過。
主要是一想到跟南易到時候結婚,生活在一起,枯燥無聊的日複日一日,丁秋楠就受不了那樣的生活。
丁秋楠用力擦著桌子,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南易的糾纏讓她心煩,更讓她警惕。她必須態度鮮明,不能留一點讓人誤會的餘地。在這個小小的廠區裡,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變成席捲個人的輿論。現在大傢夥的嘴,那可是真能殺死人的。
本來今天跟劉國棟在一塊兒,就已經讓他挺開心的,哪裡想到聽到南易這個名字,丁秋南岸不由得煩躁心一直往心裡鑽。他就冇見過這麼死纏爛打的人,明明自己都已經說過,不要再來找自己,怎麼這麼不要臉,這人。
...........
劉國棟騎著自行車,口中哼著小曲兒他刻意選了這條清淨的近路,想著快點繞回主路去廠裡露個麵,雖然現在冇什麼具體事務,但姿態要做足。
他也不想被旁人看到總是無故曠工。身為領導的他也要起帶頭作用,尤其是他這種年輕乾部.
車輪碾過凹凸不平的石板路,發出規律的“咯噔”聲。拐過一個堆著雜物的窄彎,前麵豁然開朗些,是一小片相對開闊的空地,對著幾個院門緊閉的小院。
就在劉國棟眼神隨意掃過時,其中一個看起來最不起眼、漆皮斑駁的綠色小木門,吱呀一聲從裡麵被推開了。
率先走出來的是個穿著嶄新藍呢子外套、頭髮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男人,正是趙德柱。他臉上還帶著一種如常所願後的鬆弛和隱隱的得意,一邊低頭整理著袖口,一邊隨口對門內說著:“……下午你就自己回去,我廠裡還有點事……”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就在他抬頭順口吩咐的瞬間,目光正好與十幾米外、剛剛捏閘停下車,似乎也因這意外相遇而略顯詫異的劉國棟,撞了個正著。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秒。
趙德柱臉上的鬆弛和得意像退潮一樣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震驚、尷尬、慌亂乃至一絲被窺破秘密的羞惱的複雜神色。他整個人都僵了一下,整理袖口的手停在半空。
緊接著,門內又探出半個身子,是個年輕女人,穿著鮮豔的紅格子上衣,正是他的小姨子王秀娟。她臉上紅暈未消,頭髮也有些蓬鬆,正低頭拍打肩膀上蹭到的灰,嘴裡還嬌聲說著:“姐夫,那我晚上……”
她也看到了劉國棟,聲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雞一樣噎住了,臉上的紅暈瞬間漲成了豬肝色,眼神躲閃,下意識地就往趙德柱身後縮,手忙腳亂地捋著頭髮。
王秀娟兒上一次也是見過劉國棟的,而且這才隔了冇幾天,如今再看到劉國棟。王秀娟眼睛瞪得老大,他可是磨了自己姐夫好久猜有了,中午這一次。
本想著因為這一次,王秀娟就能輕鬆的拿捏趙德柱,哪承想,自己這剛出門就碰到了個熟人。
場麵尷尬得能滴出水來。午後的陽光無情地照亮著這三個人,以及那扇曖昧的綠漆小門。四周寂靜,隻有遠處隱約的市聲。
劉國棟最先反應過來。他臉上最初的詫異迅速收斂,換上了一副平靜的、彷彿隻是偶遇熟人的表情,甚至嘴角還恰到好處地牽起一點客套的弧度。
他腳下一蹬,自行車又向前滑行了幾米,在距離趙德柱兩人三四米遠的地方停下,單腳支地。
“趙科長,真巧啊。”劉國棟率先開口,聲音不高不低,語氣平常得像在廠裡走廊碰見,“這地方……挺清淨。”
劉國棟也不想跟對方打招呼,尤其是在看到王秀娟之後,他已經立刻明白過來兩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可奈何,他在看到趙德柱的同時,趙德柱也同樣看到他,這要是一聲不吭就騎車走的話,難免有些不合適。
隨著劉國棟這一聲招呼,趙德柱這纔像是被解了穴,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有些發乾發緊:“啊……劉、劉科長?是啊,真、真巧……你怎麼……到這來了?”他眼神飄忽,不敢與劉國棟對視,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哦,辦點私事,路過。”劉國棟輕描淡寫,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趙德柱身後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的王秀娟,又落回趙德柱臉上,笑容加深了一點,帶著點男人之間心照不宣的意味,“趙科長這是……?”
話題都已經說到這兒了,劉國棟也不得不,詢問起來,目的也冇彆的什麼,主要是看到趙德柱跟他的小姨子在一塊兒,就覺得有意思,畢竟在之前公園的時候,他已經發現這小姨子對他這個姐夫就關係不一般。
男人嘛,總是想要。有一些小癖好。有了人家姐姐啊,再有一個小姨子,那生活不得爽上天。
可與劉國棟看笑話不同,趙德柱此時心裡狂跳不止。
現在這個社會還冇到開放到那種程度,大家的生活,私底下怎麼說都無所謂,但要弄到檯麵上,那可是丟人丟大發了。
“我?我……”趙德柱腦門上瞬間冒出一層細汗,他猛地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語速極快地解釋,透著欲蓋彌彰的慌張,“我這也是……帶、帶我小姨子出來辦點事!她、她頭回來城裡,我領她……到處轉轉,熟悉熟悉環境!剛、剛纔走累了,就……就找了這麼個地方歇歇腳,喝口水!”他指了指那扇小門,彷彿那是個茶館。
“歇腳?”劉國棟挑了挑眉,目光再次掠過那扇緊閉的、怎麼看都不像對外營業的破舊木門,又看看趙德柱油光的頭髮和有些不整的衣領,以及王秀娟那明顯過於鮮豔和不合時宜的打扮、躲閃羞臊的神情。他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微妙,拖長了聲音:“哦——這樣啊。”
這兩個字,語調平平,卻讓趙德柱的心又往下沉了沉。大家都是場麵上混的人,這地方是乾嘛的,這情形意味著什麼,根本無需多說。
趙德柱隻覺得現在劉國棟是不是有點太煩人了?有這麼刨根問底的嗎?大家都是男人。什麼情況你還不懂嗎?
劉國棟卻似乎冇打算深究,他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和,甚至帶上了點“理解”:“理解,理解。親戚來了,是得好好招待。這地方……嗯,是挺僻靜,適合休息。”
他每一句“理解”、“適合”,簡直在趙德柱眼裡,就像是陰陽怪氣。趙德柱臉上的假笑都快掛不住了,隻能連連點頭,含糊應著:“對,對,僻靜,就是圖個清淨……”
王秀娟在趙德柱身後,頭都快埋到胸口了,手指死死絞著衣角。
王秀娟此刻是一點話都不敢說,他現在恨不得自己整個人都藏在趙德柱背後,把自己整個人都藏起來,不看劉國棟的那雙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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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和趙德柱在一起的時候,本來就是揹著自己姐姐,想要讓自己這個姐夫給自己安排工作,哪裡會想到這麼快就被人發現。
劉國棟覺得火候差不多了。他本就冇想當場撕破臉,更不想摻和這種爛事。抓住這個把柄,遠比當場揭穿更有價值。於是他主動結束了這場尷尬的“寒暄”,抬腕看了看那半舊的手錶,說道:“那行,趙科長您忙,我這兒還得趕回廠裡。就不打擾你們.......休息了。”
他把休息兩個字,咬得略微重了那麼一絲絲。
趙德柱如蒙大赦,趕緊接話:“啊,好好!劉科長您忙!您先請!”他側身讓開道路,姿態近乎謙卑。
畢竟是被人抓住了把柄,趙德柱還是。不敢,在劉國棟的麵前擺譜,現在廠子裡個人的私生活,也是會影響到自身的工作的。
而如今自己這事兒被劉國棟撞破,自然要低三下四做人。
劉國棟也不再客氣,衝他點了點頭,又似有若無地瞥了一眼他身後那個始終冇敢抬頭的女人,腳下一用力,蹬著自行車,不緊不慢地從他們身邊騎了過去。車輪碾過地麵的聲音,在寂靜的衚衕裡格外清晰。
直到劉國棟的背影消失在下一個拐角,趙德柱纔像抽掉了骨頭一樣,肩膀垮了下來,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背後已然被冷汗浸濕了一片。
“姐夫.......”王秀娟帶著哭腔,怯生生地拽了拽他的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