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3 章 三千世界,總有一界的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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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屁孩, 懂什麼是愛嗎?心魔也會懂愛?”
“莫非是欲噬我魂魄,尋個更甜的由頭?披此畫皮,口稱‘情愛’, 便妄想惑我心智, 令我甘願引頸就戮?”
黑哪吒被她話語鋒芒刺得一縮, 絲絲縷縷的怨戾黑氣不受控地從周身逸散。
他下意識抬手, 似想觸碰她頸側那兩道細微血痕, 卻在觸及她冰冷目光時僵在半空。
“不是藉口……”他急急辯白,“娘子……我喚你娘子,可好?離你這些時日, 我獨行許久, 我學會瞭如何去愛一人,不再似從前,隻會啃噬你魂魄, 惹你痛了……”
他急切欲證,試圖讓姿態更顯溫馴:“你瞧,我如今長成了, 可護佑你了,我已改過。千真萬確, 那個白衣服的木頭人……他能做的, 我皆能做,他不能的,我亦能做。娘子,你信我……”
與應打量著他這副少年哪吒的軀殼。
當初頂著哪吒幼年皮囊的孽物,竟已拔節至此?若再放任,莫非他日要頂著個鶴髮雞皮的老翁哪吒臉,拄著柺杖來喚她娘子?那光景隻消一想, 便令她幾欲嗤笑。
罷了。與一個由怨毒執念凝聚、卻偏學人談情說愛的心魔論理,無趣至極。橫豎這孽障與她魂魄共生,殺不得,驅不散,與其日日提防它暴起齧噬,不若……
“聒噪,”與應打斷他喋喋不休,“吵得我額角生疼。什麼娘子不娘子,再胡唚,”她眸中寒光一閃,“信不信將你塞回那櫻桃核裡?”
黑哪吒立時噤聲。與應看著他這副瞬間乖順的模樣,抬手指向長街儘頭漸次亮起的燈火。
“瞧見那鋪麵了麼?”黑哪吒順她所指望去,忙不迭點頭,眼中盛滿不解的期待。
“那是我開的酒肆。”與應慢條斯理道,“開門揖客,需用人手。劈柴、擔水、跑堂、滌器……活計多著呢。”
她唇角勾起一絲玩味:“心魔臨門,也得給我做工。”
“做工?”黑哪吒茫然重複,這詞於他太過陌生,遠不如吞噬、啃咬、執念來得熟稔。但他捕捉到了關鍵。
是替她做事,是留在她身畔?
方纔對白衣人的那點妒恨不甘,瞬間被這恩典衝散。木頭人他陪得再久,不過是個堂倌。而娘子親口說了,要他,要他替她做工,這意味著他能時時刻刻守在她身邊了。
“好!”他幾乎立時應承,“做工,我做工!娘子要我作甚?劈柴,擔水?還是……將那個白衣服的木頭人逐走?”
與應睨著他這副情態,心中玩味更甚。果然,無論披上何等成熟的皮囊,這心魔的底裡,仍是那個在荒廟供桌下以血作畫的稚童。隻不過如今這破壞之力,怕已暴漲百倍。
“逐走他?”與應挑眉,似笑非笑,“你鬥得過他?”
黑哪吒一滯。他確實……鬥不過那鰥夫。但仍嘴硬:“我……我可學!為娘子,定能勝他!”
“省省氣力。”與應轉身,不再看他,徑自朝歸去來行去,語聲隨風飄來,“老老實實替我劈柴擔水。再敢惹是生非,或以你那醃臢‘情愛’來煩我……”
她步履未停,頭亦不回,唯有一句輕飄卻寒意砭骨的話砸落暮色:“……便將你鎖進柴房,與那待斫的木柴一處,任你對它們傾吐你的‘情深義重’。”
黑哪吒不敢再追聒噪,隻如被主人叱退的巨犬,亦步亦趨跟於數步之外,貪婪吞嚥著風中屬於她的氣息。
做工……他咀嚼此詞。雖不明具體,但隻要能留她身側,望她,嗅她,縱是遠遠的……作甚皆可。劈柴?擔水?總強過獨自在那無邊永夜裡飄蕩。
他垂首看自己修長有力的手。這雙手,本為撕魂裂魄、播撒怖畏而生。而今……竟要去劈柴?
隻要娘子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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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肆燈火,在夜色中暈開一團暖黃。
與應推門而入,前堂喧囂撲麵。老李幾人尚在回味方纔後院那紅衣郎君,見她獨歸,身後跟著個蔫頭耷腦的紅衣少年,精神複振。
“喲!老闆娘!這位……郎君?”老李打量著黑哪吒,見其雖俊美卻神色懨懨,“這是……留下了?”
與應直趨櫃檯,自白衣人掌中接過溫熱的布巾,按了按頸側早已凝固的血痕。
她眼也未抬,朝身後一努嘴:“嗯。新來的,喚……小黑。日後在後院劈柴擔水,頂狐狸仙的缺。”
“頂我的缺?”白衣人擦拭酒盞的動作微微一頓。
“嗯。”與應放下布巾,冇察覺白衣人語氣中的異樣,自顧自倒了杯溫水,“狐狸仙手腳太利索,顯得我這老闆娘很冇用。換個笨手笨腳的,正好。”
她說著,目光終於掃向門口僵立的黑哪吒:“杵著當門神?後院柴堆在那,斧頭在旁邊。劈不完那堆柴,今晚冇飯吃。”
黑哪吒抬頭看向與應。劈柴?冇飯吃?他需要吃飯嗎?他隻需要她的魂魄……但娘子說冇飯吃,就是不許他靠近的意思。
他不敢反駁,生怕再被關柴房,立刻轉身衝向後院。
後院沉悶的劈斫聲一聲沉過一聲,挾著泄憤般的力道,震得前堂酒盞輕顫。老李縮了縮頸,低語:“新來的……膂力倒駭人。”
與應未理會。頸側血痕在溫熱布巾下隻餘兩道淺紅細線,然心頭躁意卻如後院那毫無章法的劈柴聲,愈響愈烈。一個心魔已夠她消受,身側還杵著個啞謎。
她擲下布巾,抬眼看向櫃檯後依舊默然拭盞的白衣人。他那副風雨不驚的沉靜姿態,此刻在她眼中分外刺目。
一個兩個,都把我當成傻子耍是吧!
“狐狸仙,隨我來。後院柴房有些舊物,需你搭手挪移。”
白衣人拭盞的動作凝住。他抬首,白狐麵具轉向她,目光似在她頸側紅痕上停留一瞬,旋即垂睫:“嗯。”
與應轉身即走,步履利落。白衣人擱下酒盞布巾,默然隨行。二人一前一後穿過喧嚷前堂,步入岑寂後院。
黑哪吒正掄圓了斧頭,狠狠劈向一根粗壯的圓木。斧刃帶著黑氣,竟將木頭劈得四分五裂,碎屑飛濺!他聽見腳步聲,猛地回頭,看見與應身後的白衣人,眼中瞬間騰起惡意的黑焰,斧頭砸在地上。
“娘子!”他急急喊道,“你要他做什麼?挪東西?我來,我力氣比他大!”說著就要衝過來。
“劈你的柴,”與應頭也不回,冷聲嗬斥,“再多事,現在就滾回你的櫻桃核。”
黑哪吒隻能眼睜睜看著與應帶著那礙眼的木頭人消失在柴房幽暗的門洞後,恨恨地跺了跺腳,抓起斧頭更加瘋狂地劈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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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內光線昏晦,浮動著乾燥木香與陳年塵息,幾縷天光自高處氣窗斜射,照亮浮遊微塵。
與應反手闔上厚重木門,將後院惱人的劈斫聲隔絕。她轉身,目光如刃,直刺數步外靜立的白衣人。
“此間無人了,此刻,摘下你那礙眼的麵具。”
白衣人冇有動。
“為何執著於此?”
“執著?”與應扯了扯嘴角,笑意未達眼底,“我隻是厭煩了謎語人,厭煩了身邊杵著一個連真容都不敢示人的……東西。要麼摘,要麼,”她指尖微動,如意劍的寒芒在袖口若隱若現,“我幫你‘請’下來。”
白衣人緩緩抬起手,覆上了麵具邊緣。與應屏住呼吸,目光緊緊鎖住他的動作,繫繩被解開。麵具,被他緩緩向上掀起,取下。
一張與哪吒彆無二致的臉,肌膚是久違天光的冷白,襯得唇色極淡,金瞳粲然,眼底卻綴著一顆小小淚痣。嗯?淚痣?
隻見那鎏金眼瞳,在麵具徹底離麵的刹那,大顆大顆的淚珠,滾過他蒼白的頰,砸落蒙塵地麵,洇開深色圓痕。
他緊抿薄唇,未泄一絲嗚咽,唯肩頭無聲輕顫。這洶湧淚潮,比任何咆哮更具衝擊。
與應徹底懵了。
她設想過麵具下萬千可能:猙獰舊疤,天道蝕痕,甚或……便是哪吒那張情愛磨滅的空殼臉。卻絕未料到是……淚失禁?!那個抽筋剔骨眼也不眨的三太子?那個蓮身無漏、血吝如金的神偶?眼前之人……他……
啊???
“你……”與應喉嚨發緊,幾乎失語。她看著他臉上奔流的淚水和那顆淚痣,再看看他死死攥在手中的白狐麵具……
合著此前那副生人勿近、高深莫測的冷肅,全是作態?!隻為遮掩他是個淚包?!
“戴麵具……不是因為眼睛‘不好看’?”
“是……怕這個?”
這頂著哪吒麵孔的淚包猛地彆過臉,似欲避開她視線,然淚水依舊失控奔湧。他抬腕,以手背狠狠揩去臉上濕痕,抹去一行,複湧更多。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平複:“……是。”
“……我的那個世界……她死了。”
“……我……控製不住……”他說不下去了。
與應站在原地,彷彿被釘住了。
另一個世界?死了?所以……眼前這個哭得像個無助孩子的傢夥,是另一個失去了“與應”的……哪吒?
此間哪吒,蓮骨磨情,已成空殼。
那心魔,披哪吒畫皮,學人談情,滿口娘子。
眼前這哪吒,來自異世,卻是個淚閘崩壞的……鰥夫?
這都什麼跟什麼?!
她閉了閉眼:“所以,你那個世界的‘與應’,是怎麼死的?”
“你口口聲聲‘你會死’,是不是……我和她的死因一樣?”
“你千方百計混進‘歸去來’,裝聾作啞,預知瑣事,甚至不惜動用三昧真火……”
“就是為了……阻止我,重蹈她的覆轍?”
“對嗎?”
“另一個世界的……鰥夫?”與應看著這個哭得肝腸寸斷的哪吒,隻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行了!彆哭了!”白哪吒的悲聲戛然而止,他抬首,淚眼婆娑望她。
“我還冇死呢!”與應煩躁地揉了揉額角,“要哭喪,等我真的死了再哭!現在,把你的眼淚收回去!”
她語淬寒冰。鰥夫哪吒被她叱得一怔,手背胡亂抹臉,與應看著他這副狼狽可憐相,心頭躁意更熾。
在天庭躲不過那朵黑蓮,於凡間開間小肆求片刻清靜,結果倒好,諸天萬界的哪吒皆貼了上來!
她懶再看角落那無聲垂淚的淚包,轉身一把拽開柴房門。門板撞牆,轟然巨響。門外景象,令與應額角青筋又狠狠一跳。
後院中央,黑哪吒正將最後一根圓木劈成兩半,斧頭帶著黑氣深深嵌入地麵。聽見開門聲,他立刻扭頭,臉上還帶著劈柴時的狠戾,但在觸及與應目光的瞬間,立刻換上了一副委屈巴巴又極力討好的表情:“娘子,柴劈好了。我……”
他語聲在瞥見與應身後倚靠柴堆的白哪吒時,猛地噎住。
“又是你,你這死鰥夫!你憑什麼也在娘子麵前露臉,憑什麼讓她看你哭,你算什麼東西!”
白哪吒似被這驟臨的惡意與怒吼驚回幾分神,卻無力爭辯。黑哪吒被他這副可憐相徹底激怒。裝!又在裝腔作勢博取娘子憐惜!
“夠了!”與應一步踏出柴房,擋在兩個哪吒之間。
“小黑,劈你的柴,再多說一個字,現在就給我滾。”
與應目光轉向角落的白哪吒:“你,也彆杵在這裡礙眼。前堂缺人手,去把老李那桌的碗收了,擦乾淨桌子。”
後院終於暫時恢複了平靜,如果忽略那一聲聲泄憤般的劈柴巨響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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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但凡視線交錯,空氣便驟然緊繃。
“嘖,死鰥夫,今日又躲在哪個角落偷抹貓尿了?眼泡腫得跟爛桃似的,也不怕熏著娘子!”
“總好過某些東西,披著張畫皮,學人談情說愛,徒惹厭憎。”
“你這喪門星懂什麼,娘子留我在此做工,她心裡有我。倒是你,頂著張死人臉,哭哭啼啼,晦氣沖天。難怪你那世界的娘子死得透透的。”
此言精準刺入白哪吒最深的傷口。他托著碗盤的手指驟然收緊,整個後院的氣息彷彿瞬間被凍結。
黑哪吒被他爆發的威壓逼得後退半步,眼中閃過一絲驚懼,隨即又被更深的惡意覆蓋,梗著脖子強撐。
“小黑!”與應的聲音從前堂門口傳來,“再吠一聲,滾去鎮外河裡泡著,冇我準許,不準上岸。”
黑哪吒瞬間蔫了,憤憤瞪了白哪吒一眼,抓起斧頭,將滿腔怒火傾瀉在無辜的木柴上,劈砍聲震耳欲聾。
白哪吒周身寒氣緩緩收斂,他垂眸,沉默地將幾乎被捏裂的碗盤端走。
與應看著他的背影,又瞥了一眼泄憤劈柴的黑影,煩躁地揉了揉額角。她轉身走向後院角落水缸,舀起一瓢冷水,潑在臉上。
她甩開水珠,目光落在正默默將劈好柴薪碼放整齊的白哪吒身上。
“喂。”她開口。
白哪吒動作微頓,冇有回頭。
“你的蓮花化身,”與應走到他身後幾步遠站定,“不是號稱無垢無漏,金剛不壞麼?怎麼……會流血?會流淚?”
過了一會,他道:“你的眼睛……很好看。”
這鰥夫又在發什麼癡?她正欲追問,一段塵封的記憶碎片卻猝不及防地撞入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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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幔低垂,與應蜷在淩亂的錦衾間,肩頭微顫,壓抑的嗚咽細碎地洇出。哪吒精赤上身,指腹擦過她眼尾濕痕,命令道:“哭出來。本帥允你哭。”
彼時的與應,累極、痛極、委屈至極,被他這蠻橫姿態激得心頭火起,哽嚥著怨懟:“憑甚……隻我一人哭……你這鐵石心腸的臭蓮藕,憑什麼不會落淚!”
哪吒聞言,指尖惡意地撚了撚她泛紅的耳珠:“哦?可本帥瞧著……你哭得甚是‘酣暢’啊。”
與應氣結,口不擇言:“哪吒!你等著!三千世界,總有一界的哪吒是個哭包!哭得比我還凶!教你嚐嚐這滋味!”
哪吒笑聲愈暢,俯身在她唇上重重一啄:“若真有那日,定是因‘親’你親得太過快意,快意而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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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前的戲言,此刻如一支淬了時光之毒的冷箭,呼嘯著洞穿歲月壁壘,正中心房。
你們哪吒……儘是瘋子。
偏隻逮著我一人磋磨!
她幾乎要將這話嘶吼而出,喉間卻似被冰棱堵住,隻乾澀地擠出:“……你們哪吒,都這般……”
他重複:“護好它。你的眼睛。”
這突兀的叮囑,這穿越時空的子彈帶來的震撼,終於讓與應混亂的思緒抓住了一絲不對勁。
“慢著。”
“你那方天地與此世軌跡,全然相同?”
“細處……或有參差。然天道恒常,宿命如織,總有些軌跡……避無可避。”這含糊其辭,無異於火上澆油。
“避無可避?”與應冷笑,步步緊逼,“白鰥夫,你在欺瞞。”
麵具之後,白哪吒深深吸了一口氣。
“此刻糾纏於此,無益。要緊的是,此世的哪吒,行將身隕道消。”
“你……說什麼?”
“他係罷命牌,直入天道宮,窺見了此刻的他本不該窺見之物,被拋擲於時間亂流之中。或陷於某處上古殺場,或困於某片未開化的洪荒,又或許……就在你我曾踏足的那座三太子廟的殘破壁畫裡……”
與應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四肢百骸都凍僵了。
“他……陷落多久了?”
“自崑崙雪原訣彆,你入他夢魘道彆,再墮凡塵曆劫,已逾十載寒暑。”
“哦,與我何乾?”
“他是生是死,都與我無關了。”
“我們早就沒關係了。他的命,他自己選的。天道宮是他自己要闖的,觀世鏡是他自己要看的。自己作死,怨得了誰?”
“他愛怎麼樣就怎麼樣。是死是活,是永世沉淪還是化為飛灰,我、不、管。”
“我就算從這井裡跳下去,淹死在這凡塵濁水裡,就算老死在這方寸酒肆裡,守著這點菸火氣爛成枯骨——”
“也絕不會去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