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2 章 我隻是想代替他,好好愛……
·
哪吒枕著手臂仰臥草地, 口中銜著一根草莖,金瞳映著浩瀚星河。忽而側首望她。
“唉,與應……”他輕歎, 草莖在齒間碾動, “若我們相識得再早些便好了。在你被那老……被那禽獸逼著習劍時, 我便破門而入!火尖槍一挑, 將他釘死牆上!再放把三昧真火, 焚他個灰飛煙滅!看他還敢動你分毫!”
他越說越激憤,猛地坐起,金瞳裡燃著真實的怒焰, 似那禽獸此刻就在眼前。
與應坐在他身側, 聞言隻是輕輕撥弄著池水,水波盪漾,映著碎星和她平靜無波的臉。
“再早些麼……那我便去陳塘關, 在你被逼著剔骨割肉還父母前,先替你將李靖的鬍鬚一根根拔儘。”
哪吒一怔,旋即縱聲大笑, 笑得在草地上翻滾:“哈哈哈!拔光他鬍子!叫他無顏見人!”笑罷,忽又想起什麼, “對了!還有我的貓!圓滾滾的, 毛茸茸一團,最愛趴我肚皮上打呼嚕。我‘死’後,它便不見了。你若早來,定要替我尋它!準是躲在哪個角落哭呢……”
那時,他們都還天真地以為,缺憾的僅是彼此蒙塵的童年,彷彿未來的歲月足夠綿長, 足以撫平一切傷痕。
·
黑暗中,與應緩緩蜷起手指。後來,他們不缺權勢,不缺神力,卻再也尋不回那隻貓,亦抹不平彼此神魂深處早已烙下的、關於“父親”的猙獰印記。
白日裡,那年輕婦人壓抑顫抖的嗓音,再次清晰迴響耳畔:“……知曉何為活不下去麼?我爹……我爹也……”
活不下去。與應倏然睜眼。黑暗裡,她眸中無半分睡意,唯餘一片冰封。
她無畏沾染因果,她的道,本就是逆流而上,百無禁忌,天道反噬?魂魄裂痕?心魔齧噬?債多不愁。若畏懼這些,當年她便不會舉起那柄染血的劍。
起身,披衣。動作利落,毫無猶疑。她無需點燈,暗夜視物於她如同白晝,推開房門,清寒夜風湧入。
後院岑寂,唯雛雞在籠中發出細微咕嚕。她的目光掠過白衣人那緊閉的柴房門扉,停留一瞬,旋即移開。她無意驚動任何人。
腳步無聲,如魅影融入夜色。白日裡,她已自王貨郎閒談中,不動聲色知曉了那年輕婦人姓何,居鎮西柳條巷儘頭。
柳條巷狹窄幽深。儘頭低矮院牆內,隱隱傳來壓抑啜泣與男人粗魯咒罵,間或夾雜悶響,似拳頭砸在軟肉之上。
“……哭!老子供你吃穿,捶兩下便號喪!冇用的賠錢貨!連個帶把的都下不出!”
“……爹!莫打娘了!求求你……”
“滾開!小崽子!”
與應立於院牆暗影中。牆內的哭喊哀求,在她早已麻木的心湖上,緩慢切割。
身形微動,下一瞬,她已悄無聲息立於何家破舊木門內。昏黃油燈下,景象不堪:一醉漢揪著瘦弱婦人髮髻,另一手高揚;一約莫五六歲男童死死抱住醉漢腿,哭得撕心裂肺;角落,白日廟中言語的年輕婦人緊抱一繈褓嬰孩,瑟瑟發抖,淚痕未乾。
與應的出現,毫無征兆。醉漢動作僵在半空,濁目愕然圓睜:“你……何人?!如何進來的?!”
婦人止了啜泣,驚恐望來。男童亦忘了哭,呆呆而視。唯角落何氏,看清與應麵容刹那,瞳孔驟縮,白日廟宇中那清冷如仙的身影與眼前之人重合,她猛地捂嘴。
與應未看醉漢。她的目光掠過何氏懷中嬰孩小臉,掃過地上哭泣男童與鬢髮散亂婦人。最終,方緩緩移向醉漢。
她的眼神無憤怒,無鄙夷,如看一團亟待清除的穢物。
“你……”醉漢被她看得心底發毛,色厲內荏吼道,“滾出去!此乃老子家事!再不走,老子連你……”
醉漢的狠話卡在喉間。與應那雙清泠眸子比任何鋒刃更刺骨,竟令他酒意驟醒三分,揚起的拳頭僵滯半空。
“家事?以拳腳淩虐妻兒,以暴戾宣泄無能,此等禽獸之行,也配稱‘家事’?”
“你口口聲聲‘供吃供穿’,可曾問過她們甘願食你這沾血帶淚的嗟來之食?你斥她‘生不出帶把的’,可曾想過你這醃臢性命,連她一指都不配玷汙?”
“你活著,便是她們日日煎熬的煉獄。你多喘一刻,這方寸之地便多一刻汙濁。”
與應右手緩緩抬起,寬袖滑落,露出一截佩著翠鐲的皓腕,指尖微動,一柄通體如意劍懸浮掌心之上。
“今日,我便替她們,清掃此穢。”如意劍尖輕顫,一道無形劍氣已鎖定醉漢心口,森寒刺骨。
醉漢渾身血液似被凍凝,張口卻發不出聲,隻能眼睜睜看著那奪命之劍。
一道白影,毫無征兆現於與應身側,手按在了她欲催動的如意劍之上。
他竟也跟來了?
“你的道,不該浪費在此等穢物身上。”
與應指尖如意劍嗡鳴輕顫,似有不甘。她抬眸,對上白狐麵具後那雙深不見底的眼。
她手腕一翻,如意劍化鐲隱入袖中。最後冷冷掃了一眼癱軟如泥的醉漢,轉身,頭也不回踏出這座充斥哭喊暴戾的院落。
她未走遠,隻靜靜佇立院外柳樹斑駁暗影裡,背對那扇破舊木門。
門內,一股灼熱氣息自門縫逸出,火光僅存一瞬,便倏然寂滅。
院門吱呀推開。白衣人走出,周身纖塵不染,無一絲煙火氣,他身後,何家破屋死寂無聲。
“他未死。”白衣人行至與應身側,“嚇破肝膽,神魂受創,餘生難離瘋癲驚懼。明日,自有人將他扭送官府,其過往罪孽,由凡間律法清算。何家婦孺,亦有人安置,保其衣食無憂,遠遁此地。”
他補充道:“再無後患。”
與應未問他是如何做到,隻沉默佇立。
她閉了閉眼。
方纔那火的氣息,是三昧真火。
·
與應剛推開酒肆門板,便見門口已圍聚人群,交頭接耳,議論紛紛。老李擠在最前,一臉驚魂未定又按捺不住亢奮,一見與應,立時湊上。
“老板娘!出大事了!鎮西何家那混賬醉鬼,昨夜險些活活嚇死家中!人瘋了!滿口胡唚,說什麼‘火!金紅的火!三昧真火!饒命!三太子饒命!’嘖嘖,那光景,屎尿橫流,臭不可聞!官差剛將他拖走!”
“更奇的還在後頭!”旁側一婦人搶道,“何家那孤兒寡母,今晨開門,門檻上竟擱著一大包雪花銀!附有字條,‘速離此地,安身立命’!老天開眼啊!定是三太子顯靈!懲惡揚善!我就說,廟裡那金身是有靈驗的!”
“正是!定是三太子顯聖!”眾人附和,臉上俱是敬畏與激動。
王貨郎亦擠上前,一臉神秘壓低嗓音:“阿應老板娘,還有更蹊蹺的!昨夜……有人瞥見一道白影,快如鬼魅,直往鎮西柳條巷去了!恰在事發前後!”
酒肆內,白衣人正一如往常擦拭桌椅,彷彿外間喧囂與他毫無瓜葛。
·
與應回到後院,坐於石階。麵前置一小簍新采蓮蓬。她垂眸,剝開青翠蓮房,取出飽滿瑩白的蓮子,一顆顆落入粗陶碗中。
白衣人正將劈好的柴薪整齊碼放。動作一絲不苟,彷彿昨夜柳條巷中那抹去痕跡、締造神蹟者並非是他。
與應的目光落在他那雙始終覆著薄絲白手套的手上。
“你的麵具,終日覆著,不悶麼?”
“慣了。”
“慣了?”與應拈起一顆剛剝的蓮子,指尖撚去蓮心那點微苦嫩芽,“因著眼睛……不好看?”
“嗯。”
與應將那粒去心的蓮子放入口中,清甜微澀的滋味在舌尖漾開。
“眼睛不好看?”她咀嚼著蓮子,聲帶一絲玩味,“我記著,你的眼睛是金色吧?與三太子一般的金焰之色。你說……不好看?”
“不好看。”他重複。
與應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心頭那被強行壓下的荒謬感隱隱浮動。
哪吒那廝,當年對自己的金瞳何等得意!總愛在烈日下招搖,還曾故意以那雙灼灼金瞳逼視她,直至她彆過臉或抬手遮擋方肯罷休。這般張揚自戀之人,會因眼睛不好看而終日覆麵?天大笑話。
蓮花化身,無垢無漏,何曾聽聞會流血?可那日臥春塢中,他身上滲出的猩紅,她看得真切。
更可疑者,是他的劍術。那日阻攔她出穀,劍勢流轉間那股熟悉的韻律……是她與哪吒拆解過萬千次的招式。若非親身曆遍,誰能將她的劍路預判得如此精準?竟能於瞬息間壓製她催動的如意劍?
還有天道宮……那禁忌之地,那麵可窺未來、攪動時空長河的觀世鏡……
是了,一切皆可解釋了。
與應起身,平靜抬起右手。指尖微動,一點寒芒自翠鐲迸發,劍尖未指他人,穩穩抵在了自己頸側。
冰冷的鋒刃緊貼跳動的血脈,帶來一絲銳利刺痛。
白衣人周身氣息驟然凝固,彷彿整個後院的光線都在這一刻沉黯下去。
“要麼,摘下那礙事的麵具。”她略頓,如意劍鋒刃又向肌膚壓入半分,一線極細的血痕悄然沁出,於蒼白頸項上刺目驚心。
“要麼,我此刻便死。”
她的目光穿透麵具孔洞,直刺其後靈魂:“天道宮那麵破鏡子讓你窺見的,不就是此等終局?‘你會死’。你日夜警醒於我,懼的,不就是此景?”
“我此刻便成全它。省得你日日懸心,效那報喪之鳥。”
“橫豎此刻死了,不虧。大不了,魂魄歸返天庭,重入輪迴,再走一遭這七苦路罷了。不過是……重開一局。”她輕描淡寫,彷彿那無儘的七苦輪迴,於她不過另一場可隨手掀翻的棋局。
她最厭謎語人!若他真是哪吒……那更妙!她定要親手揍他一頓,問問這混賬東西,可是將腦子丟在天道宮餵了狗?弄出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形容,在她這苟延殘喘的酒肆裡扮什麼啞堂倌?!
白衣人僵立如石,唯有那道目光,死死膠著在她頸側那抹刺目猩紅之上,時光被無限抻長,每一息都似在刀尖碾磨。
終於。
“……你贏了。”
與應握劍的手指微不可察一顫,劍尖依舊穩穩抵住血脈,紋絲不動。
隻見白衣人緩緩抬手。指尖微動,麵具繫繩被解開,那張隔絕視線、隔絕神情、亦隔絕身份的白狐麵具,向上掀起,取下……
“與應!”
與應握劍的手指猛地一顫,劍尖瞬間偏離頸側要害,隻在她蒼白肌膚上又劃開一道淺痕,血珠沁出。她霍然轉身。
後院柴扉處,斜倚著一個身影。
紅衣似火,於昏昧光線下灼灼燃燒,高馬尾利落束於腦後,幾縷不羈碎髮垂落額角。那張臉,劍眉飛揚,金瞳璀璨,唇角噙著一抹肆意張揚的笑意,正一瞬不瞬凝望著她。
“我來尋你歸家。”
活脫脫便是當年那個無法無天的三壇海會大神,自褪色的壁畫中,一步踏入了這方凡塵酒肆的後院。
與應未動。頸側傷口的細微刺痛清晰傳來,昭示方纔的決絕並非幻夢。
前堂的喧囂隔著門板隱隱透入。老李的大嗓門格外清晰:“……老板娘呢?狐狸仙呢?後頭作甚呢?咦?門口這位俊俏郎君是……”
柴扉被好奇的客人推開一線。老李、王貨郎幾個腦袋擠在門邊,窺見後院詭譎一幕:老板娘頸染血痕執劍而立,狐狸仙手持麵具僵若磐石,而門口那紅衣郎君,目光如鉤,緊緊黏在老板娘身上。
“喲!”老李一拍大腿,酒氣混著看熱鬨的興奮,“老板娘!這位是……新來的跑堂?還是……嘿嘿,您的仰慕者?好俊的後生!這身紅,夠鮮亮!”
“正是正是!”王貨郎亦笑,“阿應老板娘好福氣!狐狸仙持重,這位郎君精神!酒肆越發興旺了!”
哪吒彷彿才察覺旁人,側首衝老李他們展顏一笑,朗聲道:“老丈好眼力!我正是來尋阿應的!阿應,我來接你歸家!這破酒肆有何好待?隨我走!”
與應依舊沉默。她緩緩放下了抵在頸側的如意劍,翠鐲光華微斂,隱入袖中。目光未離哪吒麵容,平靜得近乎詭異。
她抬步,徑直走向柴扉處的紅衣身影。
哪吒眼中笑意更深,帶著得逞的雀躍,甚至微張雙臂,似篤定她會投入懷抱。
與應卻在距他三步之遙處停駐。微微仰首,清泠目光穿透那雙盛滿虛妄愛意的金瞳。
“出來。”
哪吒臉上笑容凝滯一瞬,旋即綻開更絢爛的笑:“阿應?你說甚?我便是……”
“我說,”與應截斷他,“出來。隨我走。莫在此聒噪,擾我客人清淨。”
紅衣哪吒眼中掠過一絲難察的陰翳,旋即被更濃的笑意覆蓋:“好!阿應說甚便是甚!”他乖順應著,側身讓開柴扉。
與應邁步而出,未曾回顧後院一眼。紅衣哪吒緊隨其後,得意地睨了眼院內陰影中的白衣人。
白衣人靜立原地。擠在門口的老李等人莫名打了個寒噤,訕訕縮回了腦袋。
·
酒肆外,暮色四合,長街寂寥。遠處河麵倒映著天邊最後一抹殘金,粼粼碎散。
與應在一處僻靜河埠頭停步。青石板路濕漉,映著兩岸次第亮起的昏黃燈火。
哪吒亦步亦趨,此刻又湊近,欲去拉她的手:“與應,此處清靜了。你還在惱我?我這不是來尋你了麼?隨我歸家可好?乾元山的蓮花開了,孃親新做了桂花糕,甜得很,皆是你愛……”
“夠了。”與應驀然轉身,斬斷他所有矯飾的溫存。她直視那雙在暮色中依舊灼灼逼人的金瞳,眸底深處是洞穿一切的寒冰。
“你假托得很像。”她啟唇,“神韻,語氣,舉止,甚至……這身灼目的紅,這雙佯裝深情的眼。與他當年,彆無二致。”
哪吒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眼中那精心堆砌的濃情蜜意瞬間冰消。
“與應……”他欲辯。
“可惜,”與應截斷他,“你摹得再真,也變不回真的哪吒。因為……”
“……哪吒,他已不會再用這般眼神望我。”
“他眼底的光,早被那蓮花根骨蝕儘了。愛也好,恨也罷,皆焚作了劫灰。崑崙雪野裡那個餘燼般的身影,方是他最終的模樣。”
“一個被掏空了七情六慾的空殼,如何……還會存有愛?”
她微微前傾,殘酷地審視他:“你……是那心魔吧?自櫻桃裡爬出的穢物。”
“緣何要假托他?”
河風拂過,撩動與應鬢角碎髮。埠頭的燈籠在風中搖晃,將兩人身影拉長又揉碎。
哪吒麵上所有表情徹底湮滅。所有的生動、愛意、張揚急速退去。他眨了眨眼。
那璀璨如熔金的瞳仁,在昏昧光線下,如同被濃墨浸染,瞬間褪儘華彩,化為純粹無光的玄黑。
他歪了歪頭,似有困惑:“假托?我便是哪吒啊。”
黑哪吒抬起手,指尖纏繞著一縷若有似無的穢氣,輕輕撫過自己墨染般的眼眸。
“他棄了你,忘了你。他的情愛被那勞什子蓮花蝕成了灰燼,拋在崑崙的雪野裡了。”
“可是我愛你啊。”
“我亦是哪吒。他的執妄,他的怨毒,他的不甘……他所有被蝕儘、焚作劫灰之物,皆聚於我身。”
“他給不得你的,我能給。他忘卻的,我記得。他蝕儘的愛,我這裡有……無窮無儘。”
“緣何要假托?”
心魔漆黑如永夜的眼中,似乎泛起一絲極微弱的漣漪,轉瞬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我隻是想代替他,好好愛你。”
“這般……不好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