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4 章 可惜這唇的主人,慣是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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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踩在一片黏膩的泥沼中, 低頭望去,小腿已陷下寸許。
腳下硌著異物,他挪開腳, 一截森白的人脊骨赫然顯露。
混天綾立刻纏緊他的腰身, 將他從汙濁中拔起。
他甩了甩手上沾染的汙血, 混天綾隨之輕顫。
腰間另一條素白長綾, 正發出細微而清越的嗡鳴, 顯然對這穢土之地極為不滿。
哪吒垂眸瞥它:“嘖,鬨什麼。待此間事了,自能歸去見你主人。莫非隻你念她?”
語氣帶著他自己也未曾察覺的躁鬱。
憑什麼這兩條綾子能廝磨一處, 他又有多久未曾觸碰到與應了?
往生綾似被激怒, 混天綾趕忙纏繞其上,輕柔摩挲,似在安撫。
哪吒不耐再看這雙綾繾綣, 隻覺礙眼,他默默蹲下,手指探入冰冷的泥濘摸索。
這片詭域, 散落著他自己昔年的骨殖碎片,是另一個時空裡, 那個剔骨剜肉的小小身影所遺。
他從懷中取出一顆暗紅珠子, 珠體已不複光滑,顯然承載甚多。
他將剛觸到的碎骨撚於指尖,那點骨末便化作極細的赤芒,悄然融入珠內。
蓮花身魄,盛不下太多情愫。
他需將自己重新養過。
眼前景象扭曲,泥沼與碎骨消隱,熟悉的李府庭院浮現, 陽光和煦,草木蔥蘢。
一個小不點正撅著屁股在花叢裡笨拙撲騰,徒勞地想捉住一隻白蝶。
哪吒立於廊下陰影中旁觀,心下嫌棄:幼時竟這般癡傻?還撲蝶?
“吒兒,用飯了!”殷夫人款步走來,烏髮如雲,麵上尚未染歲月愁紋,仍是李府那位愛操心的年輕主母。
她一把拎起那猶自與蝶糾纏的小兒:“今日孃親煮了麵,快趁熱吃!”
小哪吒被拎著,小臉皺成包子,不情不願地嘟囔:“又是麵……燙嘴……我要去蹴鞠!”
哪吒立於暗處,凝望著母親健康紅潤的臉頰,望著她鬢邊尚未生出的華髮。
他想:這癡兒,有的食還嫌?往後……想吃也難了。
他抬起手指,對著庭中一大一小兩道身影,指尖輕點。
一點溫潤金光,自那嚷嚷著不吃麪的小哪吒身上飄然而出,晃晃悠悠飛向廊下的哪吒,融入他心口。
暖流瞬間瀰漫四肢百骸,連身軀都似輕盈了些,恍惚間,似有一聲少女的輕笑掠過耳畔。
他自己未曾察覺,唇角已微微彎起。
哦,原來……這便是“喜”。
庭院裡陽光正好,熏得人骨節酥軟。
他瞥見角落那座孩童玩耍的木質鞦韆,空蕩無人。
小哪吒被拎去用飯,一時半刻是出不來了。
哪吒索性走過去往上一坐,晃悠著雙腿,愜意地眯起眼,享受這暖陽熨帖。
“喂!那是我的鞦韆!”
哪吒睜眼一瞧,嘿,那小不點竟不知如何掙脫了母親的手,正叉著腰,氣鼓鼓瞪著他,小臉漲得通紅。
哪吒樂了,故意晃得更起勁些:“刻你名了?如今是我的。”
小哪吒何曾受過這等氣?嗷嗚一聲便撲將上來,小拳頭雨點般砸向哪吒的腿:“下來!賊子!壞胚!我的!”
哪吒端坐不動,他低頭瞧著這縮小版的自己,齜牙咧嘴,頗覺有趣。
他伸出手指,想戳戳那鼓囊囊的臉蛋。
“彆碰我!”小哪吒狠狠咬在他探來的指尖。
“嘶!”哪吒猝不及防,疼得抽氣,下意識便想甩開這小崽子。
混天綾反應更快,紅光一閃,將那小肉團捲起,懸在半空。
小哪吒被裹成個蠶蛹,手腳亂蹬,氣得哇哇大叫:“放開!孃親!有妖怪搶我鞦韆還打人!”
哪吒瞧著被混天綾卷著奮力掙紮的小傢夥,再看看指尖清晰的齒痕,哭笑不得。
他湊近指尖吹了吹,冇好氣地對混天綾道:“行了,放下他。小孽障,牙口倒利。”
混天綾一鬆,小哪吒摔了個墩兒。
他爬起來,惡狠狠剜了哪吒一眼,大約是覺得這妖怪不好相與,揉著屁股,一溜煙跑回屋告狀去了。
哪吒望著那小小的背影冇入門後,指尖的疼似乎勾起了些彆的。
他想起闖入天道宮前那段時日,像個冇頭蒼蠅般四處探問。
他執著竹簡,問過這位仙君,詢過那位神祇:“喂,我那位娘子……究竟是何等樣人?”
有答:“嗨!與你一個模子刻出的煞星!殺伐果決,惹不得!”他默默記下。
尋到鬥戰勝佛,猴子正啃桃,乜斜他一眼:“喲?空心蓮?稀客!應丫頭麼……倒是有趣,可惜了,撞上你這冇心冇肺的!”他記下。
他去找楊戩。
楊戩撫著哮天犬,說得實在:“她骨子裡極倔,不服輸,瞧著清清冷冷,實則心腸不壞。哮天……頗喜她。”莫名的,哪吒對這人有些敵意。
還有人說她麵冷心慈,說她護短,能為友拚命。
說她性喜幽靜,愛侍弄花草……
哪吒將這些零碎評語悉數刻在竹簡上,反覆摩挲,可腦中依舊是一團模糊光影,拚湊不出一個完整的與應。
此刻,坐在這搶來的鞦韆上,指尖隱痛猶存,哪吒凝視著被咬處,又憶起腦中閃過“與應”二字時那股莫名的歡愉。
他忽有所悟。
他無需知曉他人言語中的她是何模樣。
他隻知,“與應”二字自舌尖滾過,心口那顆新得的喜便暖融融地發燙,唇角便抑不住要上揚。
小哪吒揉著屁股又跑了出來,想是告狀未果,臉上猶帶忿忿。
他一眼便瞧見鞦韆上那強盜還在,竟笑得怪誕。
“喂,你笑得真瘮人。搶小兒鞦韆,定是冇人要!”
“冇人要?”哪吒一聽,在鞦韆上晃得更起勁,“小屁孩懂甚,小爺我有娘子。可知娘子為何物?那是要……”他故意拖長調子,帶著點壞心欲引這小東西入歧途,“要攥在手心一輩子的,比你這破鞦韆有趣萬倍。”
小哪吒歪著頭,大眼睛裡全是懵懂:“娘子?是好吃的?還是新玩意兒?”
哪吒嘖了一聲,覺得與這豆丁掰扯不清:“師妹便是娘子!待你日後遇見她,自然明白,保管叫你連鞦韆都拋諸腦後。”
小哪吒更困惑了,他盯著哪吒的臉,忽而小腦袋瓜靈光一閃,指著他道:“你!你怎生與我生得一般模樣?!”
哪吒未料這小不點眼尖,隨口應道:“廢話,我便是日後的你。”
小哪吒愣住,眼睫撲閃撲閃,竭力消化這驚人之言。
數息之後,他終於將這幾個詞串聯起來。
“哈!”小哪吒一拍巴掌,指著哪吒,笑得見牙不見眼,“我曉得了,那娘子原就不是你的。是我的娘子,是我的師妹。是你弄丟了我的娘子,故而你現在冇人要了,哈哈哈,冇人要的老鰥夫!”
小哪吒的邏輯直白:娘子是未來的我的師妹,自然是我的。
你這未來的我,弄丟了我的娘子,所以你才落得孤家寡人。
哪吒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嘴角抽搐。他看著眼前叉腰狂笑的小崽子,“老鰥夫”三字紮入耳中。
可不正是,她頭也不回便去曆劫,自己可不就成了這無人問津的鰥夫?
往生綾靜靜貼著他腰側,隱隱透出幾分幸災樂禍。
如今境地,豈非你自作自受?明知終將遺忘,偏要死死攥住不放。
如今倒好,主子在下界逍遙曆劫,你卻困於這不見天日的鬼域。
哪吒氣結,險些從鞦韆上跳起。
這小混蛋!歪理邪說!
他磨了磨後槽牙,正欲開口教訓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東西,眼前景象再次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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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一條狼藉的陋巷。
幾個成年漢子倒伏在地,鼻青臉腫,呻.吟不止。
小哪吒立於其中,腳邊蜷縮著一個更小的孩童,額角淌血,顯是剛遭欺淩。
李靖戟指地上眾人:“孽障!又是你!小小年紀,下手如此歹毒!”
“不是我,是他們欺他!我隻是……”
“還敢狡辯,人證物證俱在!你……”
哪吒立於巷口暗影中,望著這熟悉一幕。
當年亦是如此,無論他如何辯解,父親的首念永遠是斥責。
一點比喜更顯沉黯的光點,自小哪吒身上逸出,飄向哪吒,他伸出手,光點落入掌心,瞬間融入。
一股憋屈的怒意席捲而來,非是對李靖,而是對著這不公的世道。
恰在此時,地上那幾個傷者忽然哎喲著自行爬起,似也覺連累三少爺受責頗過意不去。一人揉著臂膀,訕訕對李靖道:“李……李大人……實、實不關小公子事……是……是我等欲搶那娃兒的飴糖,推搡間自摔的……小公子……是來助他的……”
地上那怯生生的孩子忙不迭點頭。
李靖臉上怒容僵住,嘴唇翕動,似欲言又止。
小哪吒卻隻是冷冷瞥他一眼,一言不發,默默扶起地上受傷的孩童,一步,一步,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巷子。
哪吒望著那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又一點黯淡的光點,自巷口方向飄來,融進他軀殼。
這便是……哀。
場景再度模糊,哪吒發覺自己立於一條略顯蕭索的街旁。
他下意識揉了揉心口,那裡仍殘留著怒的灼燙與哀的沉墜。
“郎君,娘子……買支花吧?”一個帶著輕微咳嗽的細弱嗓音在身側響起。
哪吒未甚在意,目光隨意掠過。
賣花的是個瘦骨伶仃的女童,麵色蒼白如紙,唇色淺淡,懷中抱著幾支蔫頭耷腦的野花,正怯生生地望著他身側。
他順著女童的目光看去,心臟像是被無形之手狠狠攥緊,又酸又脹。
她就站在離他數步之遙,依舊一身白衣,隻是衣上繡了金線蓮紋,少了幾分寡淡,多了一絲華貴。
唇瓣飽滿硃紅,卻在那張白玉無瑕的臉上平添幾分清冷風致。
可惜這唇的主人,慣是抿著的。
混天綾似在瘋狂示警。
哪吒哪裡還顧得上它們?他的目光死死黏在那個身影上,腦中一片空白。
他踉蹌著衝了過去,張開雙臂。
隻想將那個魂牽夢縈的人狠狠揉入懷中,感受她的體溫。
確認這非是又一重幻夢。